番外:阴君鬼道(十一
21
阴君殿最后的屏障,鬼道最高峰。山体一叠又一叠,层层递进,仿佛一只巨手在摘星辰。
两尺宽,超过七十度的石梯犹如从天直落。旁侧一块浮夸的长角的赑屃拓展四五人高的石花岗岩碑,上书“万鬼至尊”。
地上,死伤枕籍的无头怪鸟,令人触目惊心。
此峰。阴君最后的屏障,由伥鬼把守。
老道忽然问骷髅头:“你了解阴君吗?”
骷髅头说:“我只知道他是一个人,但是我一百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人?不是鬼仙,不是魔怪。”老道抚摸自己短小的山羊胡须,“造下妖魔鬼怪都不敢擅闯的奇阵者,是人?我真是不虚此行。”
书生抚摸匕首,不论阴君是鬼,还是人,他都要拼死一搏。
众人攀登高峰,行至一半。
骷髅头突然说:“如此狭窄的道路,万一山体滑坡滚落一块巨石,我们就都一命呜呼了。”
书生瞪了他一眼。
“乌鸦嘴。”老道的话没有说完。石屑纷纷落下,山体前后左右摇晃。
众人抬头,债鬼滚落,他的分量比起一块巨石丝毫不逊色。
“幸亏我船小好调头。”骷髅头从容不迫地弹出去,咬住石梯旁侧的一根枯藤。然后书生扑过来拽住他,然后老道拽住书生,然后是无用鬼。
债鬼轰隆隆地从石梯上滚过去,碾压一切,石梯几乎被压成石坡。
“我的牙齿没剩几颗了。”骷髅头咬牙而语。
债鬼摔倒在地后,即刻手足并用地重新攀爬此峰,好像一只四足大蜘蛛。
“他疯了吗?”无用鬼问道。
一炷香之后,债鬼又从他们身旁滚落下去。
三次之后,众人决定攀岩而上,因为唯一的石梯已然变成债鬼的滑梯。他不断地向上,然后重复滚落。
骷髅头伏在道士头上说道:“伥鬼是众鬼中最擅长法术之人,债鬼恐怕是着了他的门道。你的法术如果不及他,恐怕我们就危矣了。”
“其实我没有必要跟着你们一起,对吧。”无用鬼害怕了。
“你许诺过全程护送我们。”老道试图鼓励他。
“我少时答应过长辈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成亲时答应过妻子要为她遮风挡雨。但是都没做到。”无用鬼有点破罐破摔。
“你不是希望来生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吗?救人比杀人更能锻炼一个人的勇敢。”老道对他进行洗脑,一路讲述古今名人勇士信守承诺、英勇救人的事迹。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老道脚下一晃,顿时觉得天收地缩,一阵晕眩。
众人陡然身陷囹圄,莫名其妙,唯有书生紧张得脸色发白。
大牢?阳光从牢顶的天窗射入,灰尘逐光飞舞。
书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循着声音走进去。怎么回事?
大牢的深处,有大王的诏令,肚满肠肥的奸臣奉诏来释放一个老先生。
“奉王命,逐你及一众弟子离国,从今而后不得入境,与我王不复相见。”
“吾师乃国家栋梁,吾王当有开言纳谏的胸怀才能光耀国家!”老先生的弟子愤愤不平。
老先生制止他们,缓缓朝南而拜,跪领王命。
“再者,先生雄辩之才,为免三寸不烂之舌诽谤我王,赐先生及一众门人吞炭之刑。”
侍卫从旁搬上一盆炭火,木炭烧得像艳红的宝石。
“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让侍卫来?”
老先生微笑,“可惜有食无酒,食之无味。”言罢坦然徒手取炭,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牢狱。
书生认出幽暗中的人正是他的老师,冲上前去,然而一切尽是梦幻泡影。
老先生将木炭吞下,不肯呼喊求饶一声,只见口鼻冒烟,目眦欲裂,极度痛苦,伏地不起。
十数弟子破口大骂佞臣惑主妨国,佞臣不恼反笑,“如果你们愿意与老先生脱离师徒关系,我可向大王担保,祸不及你们。”
众弟子又是一阵大骂,一一效仿老先生坦然吞炭。可惜他们定力不够,或者撕心裂肺惨叫,或者抽搐打滚,或者二者兼之,惨绝人寰。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弟子,低泣不敢服刑,他浑身瑟瑟发抖,旁边一个师兄抱住他,让他别怕。
老先生伏地许久,大概缓过神智,轻轻摸小弟子的头,慈爱地看着他,突然一把扯裂他的袖子,双手奉给佞臣。
佞臣哼了一声,“割袍断义?老先生是要把他逐出师门?”
老先生点头,小弟子大哭,“不要啊,先生,不要,我不要离开你和师兄们”。
他扑向火炉,断然伸出手,烫得惨叫一声,炭火却抓不起来。
佞臣说:“老先生是求我?”
老先生叩头,施以大礼。仅存几个没有昏倒的弟子流下了眼泪。
“你也有求我的一天。好!除此子外,其余人等即刻驱逐离国!”
22
书生泪流满面,众人知道他就是那个小弟子,因为眉眼如出一辙。他伸手要去抓那虚无缥缈的炭火。火光忽然变成暗蓝。老先生和一众师兄对他笑得如春日的和风细雨。
“慢!”一声晨钟暮鼓,老道的手搭上书生的肩膀,“已经过去了。再回头就万劫不复了。”
书生一顿,老道的酒葫芦塞到他嘴里,甘泉凛冽。
老道盘坐合眼,他的影子睁开眼睛。
众人听得影子合掌张嘴,大喝一声,“破!”
天地舒张,幻影消失。几个白色的纸人于空中飞舞,“呲”一声,缓缓烧成了灰烬。
只见群峰拱卫,视野辽阔,北向是纷乱的中原,南向是平静的丘陵。
山顶空无一人,唯有一朵石莲,发于泥中,根茎高大,花叶肥硕,栩栩如生。他们发现债鬼并非被人击落,而是爬到石梯尽头之后又自行跳了下去。
大概和书生方才一样是着了魔障,遭到伥鬼的控制。
无用鬼吓得跌坐在地上,“好恐怖,这就是被鬼迷了吗?”
骷髅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们都是鬼,难道还怕被鬼迷吗?”
“我怕的不是鬼,是比我强大的一切事物。比如老道士。”
“你才事物,你全家都是事物。”
老道顺时针绕石莲踏步三圈,眼睛却始终聚焦一处,喝道:“藏头露尾,出来吧。”
莲花下的宝座渐渐浮现,一个黄衫男子戴着术士惯用的方帽,慵懒地坐在宝座之上,“老道的眼睛果然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尊姓大名?”
他优雅地笑,“阴君座下伥鬼,虎变。”
老道沉吟一会,突然气势如虹,“伥鬼?我寻阴君,你把路让开。”
众人看到他的影子也张嘴发出声音,二声重叠,纷纷觉得奇妙。
“此地无你们的路可走!”伥鬼声如呼啸,原本开始摇晃的莲花宝座反而进了一寸,尘埃落定。
“让开!尔等占据鬼道,北方之国战乱,平民无法向南逃难,只能坐以等死,尔等最大恶极!”
“战乱起而民流离,如果尔等有救济万民之心,当正本朔源,平息战乱,何必缘木求鱼,鼓动百姓外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