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君鬼道(五)
9
只有一条路。不得已结伴的三人各怀心事。
“被老虎看到和你们在一起,真是麻烦。”骷髅头抱怨,心里想着要不要干脆做个鬼道叛徒算了。
“那只老虎是谁?”老道想起溺鬼之死,眼中有杀气。
“爱谁谁。”骷髅头扯开话题,“喂。哑巴。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书生在前,他们两个人在后。书生回头盯着趴在老道发髻上的骷髅头,双眉皱得像起伏的山丘。他大概知道骷髅头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家伙帮你吸毒的时候,舌头好像伸过去了,你有感觉吗?”
书生浑身一抖,闪到一旁,一手扶树干呕,一手挥舞示意他们两人有多远走多远,不要看见他们。
“臭小子,老朽还没嫌弃你呢。你以为就你会吐。”老道把骷髅头从头上揪了下来,翻过来要朝里面呸一口。
“死老头,你把我当作遮阳帽我忍了,敢把我当痰盂!你就死定了。”
两个能说话的,一个不能说话的,顿时吵成一团。
远处,一个黄衫男子站在阴凉的影子下眺望这吵吵闹闹的三人,不禁冷笑,“去吧,砍下他们的头。”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尘土飞扬,一个巨大的鬼怪阔步前行,阴凉的影子原来是他的投影。
阳光晒到黄杉人脸上,一对三角眼炯炯有神,鼻翼圆润,面部肌肉几乎都是分明的块状,显得刚毅硬朗,又略带阴鸷。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如登天梯。
老道士前车之鉴,忙问身在何处。
骷髅头一脸不屑,“此峰名“债台高筑”,是一个傻子把守。”
他们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巨怪,身高一丈二,手持七环大铜刀,立于狭窄的道路中间。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大概如此。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死后好有个记录。”他声如擂鼓,吐气如风。
他身旁一面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不下数百。石壁上停着许多漆黑怪鸟,鸟首都埋在翅膀之下,似乎没脸见人。
“魏道人是也。”老道拱手答他,一边悄悄问头上的骷髅头,“这是什么鬼怪?”
哼!骷髅头不理他。
“你呢?”巨怪瞥一眼书生,居高桀骜。
书生最烦无礼的屠猪宰狗之辈,抬头对视却毫不理睬。
“你呢?什么名字?”巨怪发问,刀尖落到地上,杀气腾腾。书生还是不理他。
“竖子!难道不怕我手中刀。”巨怪暴怒,口水喷了三人一身。
“别吵。”老道把脸一抹,不胜其烦道:“他是个哑巴。你要能让哑巴说话,便胜过扁鹊再世了,何必做着拦路打劫的买卖。”
巨怪一时语塞,良久冒出一句,“不,不,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有残缺,得罪了。”
没想到一个鬼还知道礼让残疾人,书生对他刮目相看。书生以衣襟上的口水沾湿手指,在石壁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不认字。那些名字都是它们帮我刻上去的。”巨怪惭愧地摸摸后脑勺,眼光落在怪鸟身上。
一个目不识丁,一个口不能言。
书生无奈一笑,轻轻拍打巨怪的腿,不知道是示好还是同情,继续前行。
“就这么过去了?”老道欢喜地低语,脚下抹油,也想不动声色地脱身。
巨怪的大刀一横,像堵墙拦住去路,刀身比铜镜还要明亮。
“欲从此路过,留下人头买路。”
“书生过的时候你不说,道士过你才说。你是职业歧视吗?”老道跺脚拂袖,像泼妇骂街。
“读书人的头有知识、有文化,留着有用,道士的头装着骗人的东西,留着没有用。”巨怪像傻子,傻子可不怕泼妇。
“靠。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留下人头买路是吧。”
“对。”
“那好。”老道把骷髅头摘下,放在地上,“奉上人头一个,爱砍砍吧。”
他双手并用,猛地推开刀,脱身离去。
巨怪看着骷髅头,骷髅头怒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
巨怪举刀要砍,不知从何下手。
骷髅头瞪他,“砍不砍,砍不砍?不砍我走了。”
骷髅头如脱兔一跳一跳向前,一边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王八蛋,等等我!”
巨怪还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像有哪里不对。
“此鬼甚怪。恐怕不是一般鬼物。”
骷髅头跳到老道身上,“此鬼生前是刽子手,若有人行贿,他便让犯人一刀两断,痛快一死。若无人行贿,要五六刀才砍断脖颈,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此欠下许多死人孽债,被冤魂索命,头裂而死,死后化作债鬼,胸大无脑,哦,是力大无脑,我们可打不过他。”
“他应该不会追上来吧?”老道拔腿就跑。
“债鬼不可怕,就怕讨债鬼。只是讨债鬼一般坐享其成,天气热的时候不现身。希望不要碰见他。”骷髅头又问,“哑巴呢?”
老道手指远远一个燕雀一般的黑点,“看不出他的脚步这么快!”
骷髅头顺势望去,只见平地生烟,一股黑气笼住燕雀的去路。
10
前路被断,一个无头鬼,身高五尺,撑着一把黑伞,伞大得像一朵乌云。
书生比手画脚,示意无头怪让开。
此鬼无头、无语,手松开伞,伞飘在他光秃秃的脖子上,然后他也比手画脚,大概是欲从此路过,留下人头买路的意思。
书生比划说有一个人头在后面,片刻后自动送货上门,现在麻烦先把路让开,他要赶路。
无头怪又比划,不行,他不是什么人头都收的,必须漂亮,否则不要。
书生想起骷髅头连人皮都没有,骨质疏松且保养不善,表皮粗糙显老,恐怕无头鬼不满意。于是他开始和无头怪讨论“何为美”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想向无头鬼灌输“又糙又松才是美”的伪概念。
当老道、骷髅头和债鬼前追后赶来到时,书生和无头怪在烈日底下,手舞足蹈,表情多变,仿佛相谈甚欢,相当兴高采烈。
原本应该是前有黑烟拦路,后有债鬼穷追不舍的惊心动魄的局面变得相当友好、诙谐。
三人面面相觑,慌张恐惧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债鬼“哦”一声,扯开嗓子对天长啸咏吟,如石泉漱琼瑶,变成了惬意的背景音乐。
“我们不能输。”老道不甘其后地敲起骷髅头的头盖骨,发出低音鼓的声音。
骷髅头眉目低怂,仿佛生无可恋,“这个傻逼,难道不是应该抓紧时间跑吗?”
书生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们。
无头怪手舞足蹈,向天捶胸三下,然后伏地作哭泣状。
众人不解,债鬼说道:“他感慨自从死后,因为没有碰见精通手语的人,我又拙於言词,他很久没有辩论得如此酣畅淋漓了。”
“既然聊得这么开心,不如我们先行一步,不要打扰哑巴和你们的兴致。”骷髅头见缝插针,示意老道快走。
无头鬼捶地,大地如鼓,山峦轻轻摇动。
他手指向书生,腹中发出呜呜的怪音。
“决定了。无头鬼说,既然相谈甚欢,不如把头换给他戴戴。”
“戴戴?你以为头是帽子吗,说摘就摘?”道士惊呼。
“就你话多。”债鬼的巨手如潜龙出渊直扑老道。老道只觉怪风扑面,发髻摇摆,面门马上会被铁钩一样的手指钳住。
老道双脚一软,身子一矮,五指扑空,如巨鳄咬住旁的一大树,树干顷刻被掐碎。
“还发什么呆,快跑!”老道左手一个书生,右手一个骷髅头,夺路而逃。
“喂喂,好像人家只是要书生和你的人头,关我什么事?”骷髅头抱怨。
“那你滚!”
啪——
骷髅头被丢到地上,债鬼的脚掌犹如山坡滚落的巨石尾随而至。
砰——
骷髅头飞向辽远的山外山。
天边留下一句话,“没良心的老家伙,我们山水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