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君鬼道(四)
7
一个溺鬼下潜,再浮出水面,头顶一个密封的酒埕,众鬼虔诚对酒埕朝拜。
“此酒,乃溺鬼的宝物。我以之担保,必言而有信。”
老道问她,“何酒,如此珍贵。”
首领朗声说:“此酒名‘希望’。”
众鬼闻声哭泣。
“二百年前,阴君驱赶我等把守山谷。但此地干旱,我等痛苦不堪,不愿忍受。阴君便许我们名为‘希望’的酒三埕。只要我们愿意共饮此酒,就能立地解脱,一同轮回转世。”
道士远观这酒埕,埕壁薄弱蝉翼,酒色流光溢彩,好似一件奇珍异宝。
他笑了,“有意思。既然如此,为何还滞留在此。”
“此酒醇美举世无双。尝过之人都生占为己有之心,彼此争夺,我们因此打破了两埕。你说此物珍贵否?”
“成交!”老道“噗通”一声入水。
酒上树,溺鬼首领被书生一脚踹入水里。
“把路让开!”骷髅头大吼。众鬼你看我,我看你,换了一支曲子,喜庆热烈。
虚弱的首领被鬼众托出水面,她变卦了,“此酒虽然珍贵,于我等而言又如毒药,不如人血鲜美。”
骷髅头刷一下脸都白了,但是老道和书生都不动声色。
“臭道士和骷髅头,你们把少年郎推下水来,我放你们前行。”溺鬼重新提出条件。
“男人婆!你说话不算话。我们怎么信你。”骷髅头问她。
“娘娘腔。我说话算话!”
骷髅头回首,书生退无可退,目露寒光,握紧匕首,防备他们二人。
“为什么非得要他的命?”老道问他。
“水里寂寞,需要人陪。”
“这个骷髅行吗?”老道五指抓起骷髅头,“好歹也是一个男人。”
“他也算男人?”
骷髅头怒道,“那这个臭道士你看如何?”
她轻轻一瞥老道,然后垂头低眉,望着水面,掩嘴而笑。
“你什么意思!以貌取人?”
“道长不要记挂心上,长得好笑不是你的错。”
“就你长得美,你全家都长得美。”
哗哗的雨声又响起来。
首领声音低沉,“你们不从,我们可以等到大水将此处彻底淹没。嘿嘿。”
“我可以让你们共饮此酒。”
首领摇头,“不要企图欺骗我。我生前的经验证明,长得丑的男人说的话同样信不过。”
老道用力一拍酒埕,埕壁出现轻微的裂痕,众鬼惊呼。
老道揭开酒封一角,仔细嗅了嗅。
“此酒,天上酒,乃天兵出征时专门饮用,生时可高昂士气,死后能魂兮归来。天兵私下称其为‘魂归故里’。只是天上酒,至阳之物,岂是至阴的鬼怪难能够染指,故而你们一饮此酒会癫狂。而我,有办法让你们顺利喝下仙人酒。”
众鬼交头接耳,他们觉得老道说的玄而又玄,但是内心被打动了。有掌声。
首领严厉地环视众鬼。
又有掌声。
“放走他们,我留下来助你们饮下此酒。”
掌声雷动。
首领骑虎难下,“道长好厉害,丑陋之人果然得多念书才能令人刮目相看。”
“丑得过你。”老道骂他,得人心者,自然不怕权威。
骷髅头看到书生的手不知何时藏于身后,第一声、第二声掌声都是他拍的。
老道靠近书生,解下腰间的骷髅头绑到书生腰间,然后握住书生的手,将最后一道避水符交给他,悄悄嘱咐道:“我并无把握。此符可避水,你们趁机逃走。如果我死了,记得永远不要再涉足阴君鬼道。”
老道湿润的手怪异,皱巴巴的皮肤似乎没有紧贴血肉,书生联想到病树的树皮,看似完整,其实里面已经萎缩了。
书生用力紧握一下老道的手,一股柔软和温热的感觉传来。
老道吃疼,若有所思地瞪他一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似有明亮一晃而过。
“快走。”
书生和骷髅头跃入水中,水纹缓缓向远处散开,波浪**漾的声音越来越小。
8
老道捧酒坐下,众鬼缩小包围圈,犹如众星拱月。
“阴君果然是一个有意思的妖怪。要绝望沉沦之人将希望分享他人才能得救。”
“不知道长如何搭救我们。”
老道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仙人酒至阳,必须由凡间法力高深或心智坚定之人含于口中,调和阴阳,再逐一喂予你们,才不至于让你们发疯。”
溺鬼首领难过地捂脸,“道长,你是说你要嘴对嘴喂我们吗?你长得这么丑,我很难接受和你发生亲密关系。你们能接受吗?”
众鬼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没有人想答应,也没有人敢拒绝。
“滚!滚!滚!你们不照照自己的样子,老子肯喂你们就不错了。”
众鬼低声哭泣。
首领叹了一声,作出一副任人**的模样,“我等闭上眼睛就当被鬼压了吧。”
“压你妹!”老道轻酌一口酒含于嘴中,然后将酒埕交予旁的一溺鬼。
酒味醇厚,清冽诱人,老道顿时血脉膨胀,头热欲裂。
“就从我开始吧。”溺鬼首领捂住眼睛默默涕泪,脸蛋散发出的恶臭在空中萦绕。
老道迟迟吻不下去,溺鬼突然睁开眼睛,红色眼珠掉了出来,老道惊得一口酒下咽。
糟糕了。此酒迷魂,有几人能清醒抗拒。
老道冲出水面,伸手去夺那酒埕。他失败了,众鬼哀嚎,如猫夜哭。
溺鬼首领怒道:“骗子!把他抓住。”
老道如癫似狂地追逐美酒,众鬼拉成人网,不断收缩,慢慢将他制住,纷纷张嘴来吃他。
啊!老道突然狂吼一声,吓退众鬼。
只见他摸向臀部,牙齿带血的骷髅头从水里被捞起来。老道清醒过来,他听到骷髅头带着哭腔,“疯子,偏要拉我回来送死。”
书生如蛟龙出海,夺过溺鬼手里的酒埕,豪饮一口,将酒埕抛出。
众鬼蜂拥去抱住酒埕,生怕失掉最后的希望。
书生就像一尾喜欢追逐波浪的海银鱼般神出鬼没,他突然抱住溺鬼首领将之拖入水中,深深一口。
众鬼惊愕,待到二人出水,溺鬼首领依然如痴如醉,舌头挂在唇边,两个眼睛都掉了。
众鬼急忙排队靠近书生,一激灵鬼双手将酒埕奉上。
他们的春天到了。
溺鬼九十有九,一埕酒刚刚好。等到他们都饮下此酒,水慢慢地退潮,土地和青草露出水面。他们渐渐恢复到死前的模样。溺鬼首领率众拜谢他们。
她生前居然真是一个美女子,明眸皓齿,姿态婀娜。
骷髅头跳到老道肩膀上,“你可有后悔?没亲她一口。”
老道摇头,“亲她一口,你不看看后面还有几十个男人排队等你亲。”
她起身走到书生跟前,“公子,你我一吻定情,来生我定还要投胎成女子来报答你。”
书生嘴唇红肿,两眼发昏,连连摆手拒绝。
老道将书生护到身后,“尔等快去投胎吧。下辈子的事情谁知道呢,万一你投胎做一条蚯蚓,阴阳同体怎么办。”
她瞪了老道一眼,“丑八怪,我等投胎还要等到云雾散开,月光高照。你着急什么。”
“那你准备一个好姿势堕入地府吧,否则小心脸着地。”
忽然一声咆哮,然后有腥燥的臭气传来,老道望向斜前方,一只黄底黑纹的老虎盘踞在一块湿漉漉的巨石之上,骨瘦嶙峋,两眼如灯,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它又咆哮一声,震耳欲聋,可裂木石。
妖异的一阵狂风平地而生,云雾渐薄,隐隐透出金光。
“糟糕。”老道大声疾呼,“风虎相感,云气变化,溺鬼快逃。”
来不及了,云雾像大幕一样突然被全部拉开,火热的骄阳炙烤大地。
“阴君!为什么骗我们?”溺鬼们惨叫,化作一滩血水,魂飞魄散。
老道欲冲向老虎,它轻轻一跃,回头咧嘴笑,入山林无踪。
骷髅头哀悼,“溺鬼不能见天日,见之则死。好不凄凉。”
“砰”的一声。书生双目圆睁,好不容易救下的人这般烟消云散了,不觉又气又冷,毒火攻心,两眼一黑,一头栽倒。
老道摸了摸他的心脉,“仙酒虽然至阳,但溺鬼阴毒太甚,他体内阴阳失调了。”
老道看向骷髅头。
“我?我作为一个鬼,还四面漏风,你叫我咬人可以,可没有阳气过给他。”
老道又看书生,虽然长得俊俏,但毕竟是个男人。
“不要拖拖拉拉,修道之人眼中怎么能有男男之别。”骷髅头跳起来按住他的脑袋,老道和书生很快就嘴对嘴。
片刻之后,书生睁眼,老道小小的充满抵触的眼睛和一张大嘴映入眼帘。
他猛地推开老道,开始呕吐,原先不慎饮入的酒水和鬼毒为之一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