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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厚(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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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天河没有尸山血海,没有断肢残骸,只有黑茫茫的一片雾,谁也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幸得道德天尊借出金刚琢,霓裳才能领着二郎神和三太子在黑茫茫中找到气若游丝、容貌尽毁的天蓬。又是他们央着道德天尊用起死回生,白骨生肉的大金丹才救回天蓬一条命。

  天帝对天蓬也只道功罪相抵,保留原职,仍做他的大元帅。

  数日后,天帝在瑶池宴谢西方佛,戴着崭新的冕冠,好不耀眼。

  天上一派歌舞升平、盛世再临之象。天蓬的座位与二郎真君和三太子安排在一起,只是二人还在领兵围剿花果山,不能与会。霓裳虽然在场,只是一奉酒的仙婢,不敢和天蓬攀谈。于是他自饮自乐,喃喃自语道,死了这么多人有什么可以庆祝的呢。

  天帝灵聪尤胜千里眼顺风耳,他冷冷扫过满面伤疤的天蓬,心生厌恶,又赐了一杯酒,命霓裳奉他饮下。酒席方才过半,天蓬已酩酊大醉被抬回天河。王母将霓裳召至近身,又牵着她走到无人的一旁,轻轻说道:“你是为数不多随我飞升的人,我为什么不愿意多见你,你可知道?”

  霓裳摇摇头:“奴婢不知。”

  “我每次见你,就想起那个黎明,酒席散场,马匹扬蹄,穆王央我与他一起东归。我推脱不肯,只赠他金丹两枚,希望他年年益寿,他朝再与我相聚。谁知那日一别竟是永远。”

  霓裳有似是而非的记忆,心领神会但不敢妄自评价。

  王母拍着她的手:“多么弱软的小手,都可以摸到人心里去了。对于你和天蓬,我也有所耳闻。”霓裳脸一红,正要申辩。

  王母不让她言语:“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想私下告诉你,莫要首鼠两端,重蹈我的覆辙。虽然天宫不许仙人思凡,但是只要不太逾规矩,总归不会太严苛。去吧,天蓬已经回天河,我瞧他是多年没有的大醉,想来心中太苦,你好生宽慰他。”

  霓裳以前以为王母厌恶她,今日方知也有关怀,心里感激涕零,谢恩之后匆匆往那天河去了。

  18

  天河已无一兵一卒,无一朵浮云,无一缕清澈之水。妖魂不散、仙鬼不甘,生前死敌,死后纠缠,终于融为一体,滞留不去。

  所谓大元帅,其实不过是一个守陵人。他瘫睡在河滩上,任风吹雾走,仿佛自己就是一地的砂石。

  霓裳几经辛苦方在尘土中找到他。

  天蓬醉态丑颜,捂住自己的脸:“你走吧。”

  小姑娘眉目哀恸,仿佛一朵好不容易绽放的花朵发现世界早已凋零,自己到底是迟来一步。

  “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吗?”霓裳摇身一变,变成人身猪头,“你看,你看,容貌就是变幻无常的,你不要在意。”

  天蓬觉得可笑:“无关容貌,我只是心灰意懒。再者,此地怨气盘桓,不宜久留。你回去吧。”“别别别,我可是西王母座下女仙,不怕区区怨气。”

  天河冤魂聚化的黑气闻得小仙女大言不惭,在半空咯咯冷笑,如同闷雷发作,吓得霓裳赶紧躲到天蓬背后。

  “莫怕,我在。他们不会放肆。”

  霓裳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时而是障目的黑雾,时而又似人形,怎么这般可怕。”

  “他们有的是我水师手足,有的是花果山妖兵,战死后不甘不忿,轮回不收,只能盘亘此处。走不掉,渡不了。”

  “那他们不是很可怜。”

  天蓬伤心地说道:“对。他们是天帝和猴王脚下的高山,是我亲手一根一根堆起来的白骨之塔,本来我也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不应该苟延残喘的。”

  霓裳忧心地望着他:“你不要乱说话。”

  天蓬看着他们,眼轮闪过诡异的红芒,认真地说道:“霓裳,我本来就要与他们一起死了,是你用道德天尊的金刚琢逼退他们,才把我抢了回来。可我仍与他们心意相连,每日倍感其苦、其恨,已经精疲力尽。若有一日我把持不住也堕入疯魔,你一定请二郎和三太子杀了我吧。让我作一缕尘埃,从此不知烦恼,不晓世事。”

  霓裳怔住了,一是怔他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二是怔他严肃坦然地在谈论自己的死亡。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会永远地失去天蓬,她哭了:“你乱说话,乱说话。”

  这小姑娘不是衣裳化仙吗,怎么水作的一般爱哭?丑陋的天蓬大元帅手忙脚乱,霓裳突然几步并作一步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口,呜呜说道:“天蓬,你是傻瓜吗。”

  天蓬低头看着她的头发,就像望着夜里静静流淌的溪水,慌乱的心平静下来,不知要怎么回答她。忽如其来一阵风吹草动!

  天蓬连忙把她推开,但纠察灵官已经率众围住他们:“深夜私会王母女侍,秽乱天宫,乃犯天条的死罪。走吧,大元帅,与我等到天帝面前领罪吧。”

  “天蓬,我,我不知道有人。”霓裳惊觉拖累天蓬,可为时晚矣。

  天蓬却平静地说道:“霓裳。到了凌霄,切记莫出一言。”

  19

  四更天。阴气深重,露水沾衣,树影缓缓挪动。

  刚刚躺下的猪刚鬣突然眼皮跳动,恍惚觉得有一只猛虎蹿来,他警醒地睁眼,发现一簇银光由远及近,如飞鸟入怀。他下意识要接住,但一只猪蹄子哪里有手指?心里瞬间涌起莫名的苦涩和自嘲。

  疼!犹似寒蝉破茧,一只似有还无的手在猪蹄中探出,那簇银光缓缓地、本本分分地落入此手之中,恰是镇河神器——九齿钉耙。

  手的主人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脱离猪刚鬣的身躯,背对着猪刚鬣。

  天蓬?猪刚鬣心里涌出这个名字,然后虚脱地晕倒地上。曾经高大英俊的神将返老还童,赤身**,一如未修道前,一如刚诞生时。

  我是谁?他低头看看自己,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血脉纵横,一寸一缕都清晰可见,仿佛龟裂的瓷娃娃。一眼迷茫,一眼恨,他紧紧握住九齿钉耙,钉耙以愤怒的嘶鸣回应主人的惶恐。天河的黑气在群星中流转响应,蠢蠢欲动。

  光,好像旧铜器在余晖中的光芒。

  羽毛,无数的羽毛集腋成裘,化作人造的穹顶,牢牢笼罩住福陵山。

  于是没有黑夜,没有星辰,只有黄色泥土和金色的天空。

  鲲鹏的世界降临,敲响天蓬的丧钟。

  所有的羽毛尽作神奇变化,他也只剩一个赤身**,好似黑釉,犹如墨玉,日月星辰、流水行云都隐隐包含在他体内。

  金翅大鹏,来了。

  青道士和黑熊立于云栈洞前,也不得不惊叹鲲鹏的浩瀚诡秘。

  黑熊痴痴说道:“好可怕。这就是魔吗?这么喜欢脱光衣服。你确定你这样看两个裸男合适吗?要不要我帮你蒙住眼睛。”说着他就伸出手要去摸青道士的脸。

  青道士踹了他一脚,把他踢出杖丈许远:“滚。好好为我护法。”

  鹏魔王在金顶之下,身随意转,神出鬼没,所到之处轻轻一指,便如点触水面,生出涟漪,涟漪又生出一柄柄形态各异、纹路迥然的刀刃。他心念所至,则尖刀飞杀而去,无间、无隔、不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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