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十二)
少年的天蓬,没有前尘往事,没有未来,只有一腔毁灭自己,毁灭他人的执念。杀!
咽喉处纸一样的皮肤被声浪轻轻冲破,辗转飘零。钉耙一挥,九齿分崩离析,化作锋利的九刃。剑仙以气御剑,人是人,剑是剑,剑不能随心随欲。天蓬御剑,有刃无柄,剑出时先伤己再伤人,以血喂剑,是悖道而行却披靡无当。
双方走过一百三十回合,刀剑密布如风雨交加,铁屑横飞若比雷霆大作,金色的穹顶不禁激烈,隐隐有崩毁之象。当九九归一,九刃归作一剑,终于一剑击碎金顶。天蓬至此狂暴不能自持,面目扭曲,凸目犬牙恍如深渊爬出之恶鬼,而大鹏鸟呕血败退,被风暴般纷纷扬扬的羽毛裹挟,行动受制于人,命悬一线。
青道士因为有黑熊保护,一直阖眼静立,随风摆柳,静待这一稍纵即逝的破绽。只见他突然怒目圆睁,原本鼓动的长袍,飞舞的头发戛然静止,丝毫不为外物所扰。一道青芒紫电从他袖中斜斜飞出,迅疾决绝如孤星凌日,霸道刚猛可裂断长空。
天蓬微微扭头望过来,却是迟了。这是何物,又是什么速度。没有多余的技巧,没有花哨的法术,没有斩风的声音,从几丈外不遮不掩、直直刺来,他还没看清楚使剑的人,剑尖就到了面门,仿佛是咫尺之击。
天蓬持刃抵挡,但方才一击已经力竭。没有火光,没有意料之中的激烈相持或者震天撼地的响动,青匕擦过天蓬的刃尖,丁噹一声,仿佛两个铜铃偶然相碰,如一根细长的针,无声无息洞穿他的百会穴,然后脱力落入泥土中。
天蓬的绝望和愤怒从小小的伤口**。他的回忆慢慢涨潮,他在空中摇摇欲坠。他低头低声问了青道士一句:“尔乃何方神圣,吾可曾认得?”
青道士面色苍白,长袖遮住的指尖正在淌血,他摇了摇头。
“阁下高姓大名?”
青道士好不容易缓过神,说道:“已死之人,知我姓名作甚?”
也是。既不能报恩也不能报仇。天蓬的神识越发清醒,他以为了断自己的会是二郎或者三太子,因为他拜托过霓裳,但这个小丫头大概忘记了罢。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蹲在地上哭的场景,又想到她把卯日星君和龙马钓起来时的惊慌失措。他不禁一笑,忘记了也好罢,小丫头的胆子好小,日子还长,天宫对不问世事的仙人还是很宽容的,希望她好好地走下去吧。
至于他?人消亡时便如未来时,何必留恋呢。
这个笑容调动了他浑身的肌肉,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那青涩的脸庞和稚嫩的身躯慢慢爬满裂纹,清风拂过,便逐点、逐块翩然掀去,犹如蜂蝶,复作粉末。
黑熊问青道士:“这样的人。就这样了?”
青道士看着天蓬最后一点光芒散尽:“嗯。结束了。”20
凌霄殿的早朝,君臣一片倦容,浓烈的酒味和晨雾混在一起,有人觉得飘飘欲仙,有人觉得恶心欲呕。
天帝和王母并坐,朝臣分立两排,连二郎真君、三坛海会大神都被召回,还有二十八宿、四大天王。这可是擒拿猴王的阵容。
金甲神按住天蓬的肩膀要押他跪下,但他强行一抖将诸将甩出了凌霄殿,露出久违的桀骜不驯。
“天蓬放肆!”太白金星高喝一声,众仙纷纷指责他。
天帝摆摆手,示意众人禁言,他醉意阑珊地问道:“天蓬、霓裳,你们可知罪?”霓裳吓得跪倒地上,她看了王母一眼,发现王母一脸轻贱,绝无维护的意思,这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天蓬故意将诧异和失望的目光投向天帝,天帝坦然地回望他:“天蓬,你可知罪。”
天蓬方确信天帝设计他,于是大笑不止,直到大殿的瓦片被音浪震动得开始抖落沙尘,众将紧张地亮出兵刃,他才缓缓伏地,大声说道:“臣醉酒调戏霓裳仙子,意图不轨,臣有罪!”
霓裳惊恐地望向天蓬:“天蓬,你疯了吗?”
对!天蓬说道:“就是发酒疯才会非礼仙子,也怪仙子貌美,勾得臣百爪挠心。”
天帝拍桌喝道:“究竟是私会还是调戏?”
纠察灵官出列说道:“天蓬元帅一派胡言!”
他还要说,却突然听到惨叫一声。
原来二郎真君手一松,哮天犬扑出死死咬住灵官的大腿,抱着他在地上打滚。
放肆!天帝训斥道:“二郎真君,你怎么带狗上朝!”
二郎真君不慌不忙:“禀天帝,这朝堂之上又不只一条狗,况且哮天犬位列仙班,可以上朝。”
“行行行!你把你的疯狗牵好。纠察灵官,你接着说。”
纠察灵官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却发现三坛海会大神手里转着乾坤圈,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
他心惊肉跳,掂量再三然后说道:“天蓬元帅说的极是,臣可以作证。”
天帝掸掸手示意他滚开,又对天蓬说道:“酒后调戏瑶池仙子,该当何罪?”
天蓬不抬头看他,只高声说道:“臣愿领死!”
朝野震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天帝身上,天帝又问太白:“爱卿认为如何?”
太白金星故作公平公正地说道:“禀陛下,调戏仙子罪不当死,但霓裳仙子乃王母的彩袍化仙,天蓬是既调戏仙子,又对王母大不敬,两罪并罚,非死不可。”
天帝捋了捋胡子,陷入沉思。
“陛下、王母,霓裳有话要讲。”她鼓足勇气准备将爱慕天蓬之事如实道来,但话音未落,天蓬忽然站起来制止她,一阵白色光芒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小丫头。你不要说话!”
不!是我害了你,我的错。
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天蓬弹了一下她的眉心,使她沉沉昏睡。待到白光散去,满朝文武错愕地看着他怀抱霓裳仙子,纷纷交头接耳:“这天蓬也太大胆了罢,虽然仙子标致,也不能在殿前放肆啊。”
“听说他以往在水师便男女通杀,所以那些兵卒才忠心于他,我们还是小心点吧。”
天帝暴怒而起,指着他骂道:“天蓬,你实在目中无人,竟敢当着寡人面前调戏王母的衣服!你该死!该死!”
臣愿领死!请陛下恩赐。
陛下!天蓬素有累功,请陛下开恩!
二郎真君跪倒、三坛海会大神跪倒,群臣摄于二人的**威也纷纷跪倒。
臣只求一死!天蓬不起。
天帝见脚下乌压压的一片,脸色阴沉,拂须沉思片刻,说道:“天蓬,你虽罪大恶极,但天宫仁厚,轻易不杀有功之臣。如今就将你打落堕仙井,入凡尘受五百年苦劫,如历练有成还可再位列仙班。诸位爱卿请起吧。”
天蓬也不谢恩,只泠然看了那凌霄宝座一眼,便由纠察灵官带去行刑。
朝会散去,二郎真君和三坛海会神拦住太白金星:“老头儿,你心也太狠了,非置天蓬于死地?”
太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笑啊。二位大人可知什么叫生不如死?”
二郎真君和三坛海会神不解其意。太白接着说:“天宫堕仙井有九口之多,你们以为都是摆设的吗?每口井的刑罚都不同,其中有一口为刮仙井,入井之人先被三昧真火焚去护体金光,再被尖钩勾下天灵盖,撕下皮;然后又被阴毒的弱水腐蚀血肉,消融残渣;只剩一副骷颅架最后还得被斧锤挫骨扬灰,从此仙骨永消,神魂泯灭,只剩几缕残魂堕入恶道,不妖不鬼,万劫不复。五百年后,不会有重列仙班的天蓬,只有堕落疯魔的天蓬等你们去剿灭。”
二人惊呆,久久方道:“天蓬之罪何以至此!我们得找天帝理论去!”
太白怒斥道:“事已至此,多言何益!你们这些黄口小儿,平素只知恃宠而骄,倚武卖乖,焉知为臣为下之道。天帝如非洞悉人心,狠辣精干,怎能渡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最后高居庙堂,执掌乾坤。平日他容许你们撒野冒犯,盖因未触及皇权根本,逆鳞未张。天蓬这般战战兢兢,一旦不奉天子召令,也是灰飞烟灭。你们若还敢胆大妄为,就等着步他的后尘吧!”
他推开二人,腾云驾雾飘向另一重天,只盼离凌霄殿越远越好。
21
乐风起床的时候,群猪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他师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树梢上勾着一件绣着人间百花和天上层云的锦绣衣裳,在无尘无垢的阳光中明媚生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突然觉得怅然,想起了师父最后叫他要好好念书的场景。
凌云比他年纪长,多通些道法,也隐约明白人间情爱之苦。他看着那衣裳和衣裳胸膛处的刀口,便明白这几日常常徘徊此地的仙子已经不在了,人生苦短,长命的也不一定快乐。一阵微风,从东边的福陵山卷来,那衣裳飘飘如断线纸鹞,终于随风而去了。当天蓬彻底在世上消失的时候,他的小丫头还有什么理由不追随他,一起永结无情游,作那不悲不喜的清风拂高岗,明月照大江呢。<!--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