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少年(二)
4
三天后,旭日初升,露水蒸发。乐风睡眼惺忪地在给门前的柳树施肥。
他第一时间见到了这对父子。一个看似英姿勃发但是掩不住颓唐之气的少年,一个腰背微圆、眉目慈祥的老头。
老人问:“家里大人在吗?”
“家里大人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以防被拐走。”
“我和青道士是旧交。”
“哦,家里大人还说,做坏事的往往是熟人。”
老人语塞,只能换个话题拉近距离,“那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喂我师父吃早饭。”乐风一瓢水浇到柳树根部。
年轻人小声和老人说道:“这个孩子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老人示意年轻人不要乱说话,“这些守门童子往往大智若愚,你不要得罪了人家。”
“你确定他不是真傻吗?”年轻人指着乐风,他正一瓢水高高地泼向树冠,然后水又像伞一样落下来,泼得他浑身湿透。
青道士和林云被一前一后推门而出,青道士吼道:“驴子,你还没发够花痴?怎么不看着孩子。脏了衣服你洗吗。”
驴子没有应他,驴棚静悄悄的。
老人迎了上去,“青道长,多年不见!”
青道士打量老头许久,连忙拱手作揖,“我一时没有察觉是你来访。失礼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是老朽唐突。”老头拱手弯腰,谦卑非常,然后把年轻人推到青道士跟前,“这是我儿子。”
青道士洞若观火,一只青玉色的狐狸在他眼里暴露无遗,“好俊俏的孩子。他随母亲?”
“是的,他是一只狐狸精。”
一旁的林云和乐风忍不住笑出声,这平日听说的狐狸精都是妖艳女子,男狐狸精还闻所未闻。
年轻人略带怒气和羞涩地斥责他的父亲:“你不要老对外人说我是狐狸精。我堂堂八尺男儿,怎能让外人笑话!”
老人的胖脸似有不快,“当狐狸精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要有为狐狸精正名的决心。”
“对,怎么都比你个无用精好。”
青道士见两父子要吵架,对乐风和林云说道:“你们带这位哥哥出去转转。”
林云在青道士耳旁说道:“师父,你不要忘记之前那个漂亮姐姐说的话,我担心你。”
“信了她才见鬼。快出去吧。”青道士打发三个少年郎离开此处,然后转身对老人说道:“您老人家曾经帮助过我和少青,有何事需要效劳,我必当尽力。”
老人对青道士说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敢并且有能力收留这个孩子。”
“男狐狸精有难?他把仙翁还是妖王的妻女肚子搞大了?人家要寻仇?”
“别别,他喜欢打架多过喜欢女孩子,你不要多想。他现在是花果山的逃兵,众妖正捉拿他。”
这?倒是出乎青道士意料,他不解道:“你的孩子怎么会加入花果山?这个组织后来对逃兵的处罚非常冷酷。”老人窘迫一笑,“我老年得子,他母亲又走得早,本来应该非常疼爱他。
“奈何年轻时空有一身力气,无一手艺傍身,只好在东海边干着各种杂活,忙忙忙碌碌养家糊口,对孩子关心不够。
“他一直梦想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听说有仗打就跑过去了。”
青道士想起乐风,说道:“带孩子真的不容易。我深有体会。”
老人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物件奉上,一个精巧的半个手掌大小的石刻棺材,两指按住棺材盖,轻轻一抽,露出内里乾坤玄妙,青道士忍不住两眼放光。
老人说:“我远道而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将此物给你。有了它,你才能起死回生。”
“我不是为了你的宝物才帮助你。”
“我也不是因为你帮助我才给你此物。听说天蓬不在了,我实在不忍看到曾经的少年郎一一先我而去。”
5
林云和乐风带着狐狸精去江边玩,早晨的江雾还没有散尽,白蒙蒙一片,江边一横舟,舟上已无摆渡人。
乐风盯着空落落的渡船,问道:“最烦我们来玩的船夫怎么不见了。一个月都没见过他了。”
林云说:“可能回老家娶老婆生孩子了吧。天一冷,人就耐不住寂寞。”
狐狸精默默说了一句,“只有拥有理想的人才能真正抵挡寂寞,渡过无垠的寒冷的夜晚。”
乐风说:“我觉得炖一锅杂鱼汤比理想更能抵御寒夜。”
狐狸精摇头眺望远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林云问他:“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想当一个斗、战、胜的英雄。”
乐风又问:“现在呢?”
“当一个有脑子的英雄。”
“哦,”乐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以前是打不过要以死相博,现在打不过就跑吗?”
“对的。”狐狸精点头,拔腿就跑。
林云和乐风抬头望天。一个浓稠的阴影从天空笼罩下来,落到渡船头,化作一个六尺高、六尺宽的壮硕男子,鼻如鹰鈎,眼若铜铃。
江面的波涛变得汹涌澎湃,任谁都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师兄。这是个什么妖怪?”
“不知道,感觉像个野猪精,或者砖头精。”两人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
妖怪一跃,渡船翻了个跟头。他扑到岸上,如猛虎震山岗,地面左右晃动了一下,正在夺路而逃的三人被震得差点摔个跟头。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兵分两路。有幸不被追杀的人就赶回去求救。”三人推开彼此。
但是乐风和林云结伴逃窜一阵之后,发现狐狸精又追赶了上来。乐风问他:“怎么不分头跑。”
“屁。我想起他是来抓我的花果山妖怪,如果和你们分头跑,就不是兵分两路求救,而是我舍身成仁救你们。”“你好没有献身精神,还想当英雄!”乐风和林云异口同声道。
那妖怪体格畸形,不善于狭小处穿行,但身着一件褐色袍子,袍上挂满松针一般的铁器,乍看就像件蓑衣。
他在奔跑中每大喝一声,袍子上的铁针就会向四面八方激射,每一针要射穿三棵大树的树干才力竭掉地。
片刻之后,树林里的飞鸟走兽纷纷被误伤,横尸片野。林云说:“不能往这个方向跑了。不然满林子的活物都被射死,我们以后连吃山鸡都得翻几座山才行。”
乐风点头,“我赞同。我们冲出树林,救救小动物们。”
狐狸精反对,“我不同意,明明还有几里路就到小木楼了。”
“那我们兵分两路。”
“分你妹的两路。都说他要抓我了。”狐狸精怒斥二人,但他们已经改变方向,哗啦一声毫不犹豫地穿出林子。
到了空旷的地方,三人跑得更快,但是妖怪一蹦一落就是数丈远,姿势仿佛是居高临下的老鹰在抓小鸡。
“妖孽造次,速速退下!”远远传来一声训斥,天上接连劈下三道霹雳,将妖怪逼退。
青道士正骑着驴慢慢向他们靠近,驴子两眼放空,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那妖怪被逼退三步后一跃而起,缩蜷成球状,一身铁针像刺猬发怒时一样纷纷竖起来,势如九天外飞来的流星般砸向青道士。
“倒是有几分道行。”青道士持剑格挡,剑身一颤,驴子接连后退几步才顶住着压力。
这妖怪变化而成的铁球随即高速旋转起来,摩擦产生的火花和电光就像一场夏日的雷暴雨。
乐风问林云,“师兄,驴子今天怎么了,这么大的火花,他都不躲避不喊疼。”
“好可怜,或许还在发花痴吧。希望不要发生碳烤活驴的悲剧。”
驴子的皮毛渐渐有烧焦的痕迹。青道士想一剑将铁球劈开,但是此物沉重,他推了几次,居然力不从心。
林云看出青道士势颓,手中一道金光飞出,一把戒尺剑扎进铁球。
“哎呀我的屁股啊。”铁球传来一声惊叫,转速稍稍一慢。
青道士一剑将铁球劈飞,瞬间又斩出三十三剑,将铁球上的尖刺尽数削去,最后一剑击中戒尺剑,将戒尺剑再送进铁球三分。
妖怪惨叫一声,化出原形想要逃遁。青匕剑穷追不舍,变幻成牢笼将他罩住,然后越缩越小变成一个普通大小的鸟笼。
众人看到笼中关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头鹰。
林云提起鸟笼,走到青道士身旁,看到青道士的袖口有血,担心道:“师父,你的旧伤撕裂了。”
“不妨事的。我们回家吧。”青道士整理一下衣袖,遮住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