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少年(一)
1
他知你少年心事,你却不知他曾经少年。
2
雨一层一层地从黑色的天空筛下来,温度一点一点地下降。
秋夜的山峦一重又一重,如昙花一般由近及远,由内向外地绽放出去。风一阵一阵地推动窗户,将寒意送进小木楼。
餐桌上围坐一圈人,但是没有任何菜肴,只有几杯热茶。
乐风捧着茶杯,“我想我师父了。”
青道士敲了敲跟前的茶杯,“不用想她,你太胖了,我们陪你过午不食,好好瘦身。”
驴子把草编的坐席撕下一个角塞进嘴巴里,“你们请便,我有草吃就可以。”
林云举手引起众人注意,“我看见一阵风刮进来了。”
乐风说:“不可能。风无形,怎么能看得见呢。”
“哦?”青道士抬了抬眉毛,“能看得见的风?有客人来了吗?”
这阵可以看见的风像海里白色的漩涡一样落在餐桌上缓缓打转,一只脚兀地从漩涡里钻了出来,赤着足,小巧光滑,如玉凝脂。
乐风和林云吓得连忙躲开,但是驴子看花了眼,一动不动,这只脚比他吃过的最娇嫩的藕心还要光洁动人,它的心弦忽然拨奏如歌。
须臾之间,两只脚都从风里钻了出来,然后是红蓝相间的裙摆,轻轻一晃把满桌茶杯和驴子都扫了出去。
一个女子完全从风里钻了出来,一双杏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青道士。
众人都觉得她美丽绝伦,虽然不及青道士和魏道士俊秀,但是更加明艳动人,如烟火一般灿烂。
她伸手去揪青道士的胡子,青道士要抓住她的手腕,她又化成一阵风落到旁的一张椅子上,双腿搁在椅子的把手上,人斜斜地倚着椅背,说不出的慵懒。
青道士淡淡地问道:“聂双,你还没死?”
“青阿姨,你就巴望我死?”
阿姨!林云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这么挑衅他师父,但是青道士出奇地平静,“死了,世上就少一个无所不知的偷听贼。”
“那不是就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了。”
青道士反问:“什么秘密?”
“世间妖物都怕元丹受损,要小心翼翼地藏着护着。唯有你和魏阿姨背道而驰,把元丹横练成了法器。
“所以普通的妖怪身死魂灭时,元丹便化作灰烬。但是你们二人,即便人死了,元丹却还在。”
“够了。”青道士打断她,“蛟魔王的四海听波之术能知海水所过之处的所有事,你的听风辨事之术能知道风过之处的所有事,对此我也很佩服。
“但是你如果乱说话,我可不放过你。”
“那是当然。我的嘴巴可紧得很。”
女子移形到青道士身旁,“青阿姨,我专程提醒你一件事的。这件事将是你们命运的分水岭。”
青道士掏掏耳朵,“我不想听,知道未来之事只会让生活寡然无味。”女子娇柔地缠着他,“我偏偏要告诉你。三天之后,有一故人来访,不管他提什么要求,不要答应,可以躲过一劫。”
青道士推开她,“答不答应全凭心情。至于有无危险,我倒是懒得考虑。反而是你,毁了我们的晚餐,坏了我的心情。”
女子看看满地的茶杯碎片,不禁大笑,“这生活拮据的。还是魏阿姨能挣钱,你万万不如。”
言罢,女子裙摆舞动,风吹而过,茶杯复归原位,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凭空出现。
青道士说:“既然如此。我们开饭了。慢走不送。”
林云和乐风闻言围坐过来,女子也不尴尬,假装嗔怒道:“青阿姨,我远道而来,薄酒也不请我一杯?”
“你酒品不好。我怕你喝高了拆掉我的房子。”
“那我这就走了?你舍得?”
“送客……”
驴子紧忙凑上前去,“不如让我送阁下一程,我日行八百夜走一千,任劳任怨,持家有道,贴心温暖,是走兽界最暖的暖男。”
女子伸手抚摸驴子的下巴,笑得很灿烂地对青道士说:“青阿姨,你的坐骑好可爱。”
然后又对驴子说:“好意心领了,但是我还是喜欢自己飞。”
“嗯。快点走吧,不然我这头驴子的魂要被你勾走了。”
“那我真走了。”女子忽然严肃地青道士说道:“但三天以后的事,阿姨千万要记得我的忠告。”
青道士微微仰头感叹一声,“你变了。以前你话没这么多。”
女子说:“你也变了。换了以前,魏阿姨出事了你肯定是操家伙报仇,现在你知道救人比报仇重要了。”
一阵微风拂过,窗叶轻摇,人已无影无踪。
驴子痴痴地绕着四堵墙走了一圈,像在寻找她的味道,以至连饭都不想吃。他问青道士:“她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让人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林云和乐风闻言惊呆,他们家的驴子**了?
“她?曾经的七大圣之一。你?还是死心吧。”
驴子把头伸出窗外,摸着自己的下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突然很期待下一阵风吹过可能是她要出现了。
3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一座小城,城里一户石匠。
家中无一布置,东倒西歪的都是石雕和石料,连横到在门后充当门栓的都是一尊天帝石像。
一个微胖的老人躺在地上,枕着六尺长的方石条熟睡,鼾声均匀。
破落的门板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微微颤抖,一只血手突然拍在门上,留下一个血印。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仿佛心有感应地起身,急忙拉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未走远,正在十步开外之处,他追上去拽住那人。
那人回头,僵硬犹豫的脸庞似笑非笑,“本不想回来,结果还是让你看笑话了。”老人见他浑身伤痕,刀枪剑戟加身的场面瞬时犹在眼前,“又打仗了?这般伤重,为何过家门而不入。”
“不是打仗,纯粹是杀人。我不想拖累你。这人间妖界恐怕再无我容身之处。”
老人紧握的手抖了一下,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何出此言。”
“我当了逃兵。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你我父子本无多少情分,死前见上一面便于愿足矣了。快点放我离去,免得牵扯进来。”
那人挣脱老人的手,继续一瘸一拐向前移动,留下一个踽踽独行的背影。
老人忽然想起那年,这个孩子半夜推门离家,准备去参加反抗天庭的斗争。
他上前阻拦,孩子坚定地说人活一生草木一秋,不想如父亲一样窝窝囊囊地活着,要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英雄。
他当时的模样是那般的稚嫩和顶天立地,如今却成了一个逃兵。
“站住!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够保住你。我这就带你寻他去。”
“带我去?那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呢?你不要了。”
“统统不要了。刚好明天房东还要来催租,我们父子一不做二不休逃之夭夭算了。”
“不要脸的东西!还逃租。”
“你个臭逃兵还有脸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