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十七)
12
老鼠被吊在树枝,树枝下生一堆火。
驴恐吓她:“你不是要向我们解释吗?说吧,说完我们再烤了你吃。”
白毛老鼠眼珠成串:“我一直心神不宁,原来真的撞到猫口里了。”
“我从来都不吃老鼠。我祖上是宫廷贵猫,不吃脏东西。”
“真的吗?”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吃你,你却要杀我。”
老鼠一撇嘴,像个受气的小妇人:“我本来是要杀那龌龊男人。谁知道被你们搞大肚子,这才被怒火冲昏头脑,招惹你们这些恶棍。”
“搞大了你肚子?”树上的猫头鹰来了精神,看看乐风,又看看鳖。
“谁干的?都不可能啊?体型不对。”他最后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
白毛老鼠含泪对鳖说:“孩子他爹,你就真的忍心杀死我们母子吗?你就不怕雷公敲锤吗?”
“呸。谁是孩子他爹。”鳖都要抓狂了。
乐风出来圆场:“老鼠精,你别担心,送子符只有几日的效力,如果没有人与你同房,几日后自然消弭。你现在只需将前因后果道来,我们觉得有理就放了你。”
老鼠精妩媚地看着鳖:“其实,其实我也不介意真的有孩子的。”
鳖冷冷看她一眼,又添几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
老鼠吓得泪嗒嗒地开始诉苦。
她本是东土一普通人家的老鼠。那户人家虽孤儿寡母,但素有母慈子孝的美名,所以常有宗亲四邻接济,家中粉面未曾有见底之时,她流连厨房饱食终日,对主人家感恩戴德。曾有一日,她在厨房的铁锅里酣睡,被家中儿子发现,正欲除了它,幸得老太太仁慈,见她通体雪白,不似其他鼠类那般招人憎恶,便放她一条生路。她更是感激老太太的恩德。
后来老太太的儿子因品德高尚,举孝廉为官,遂携母亲赴任。她道行虽浅,但知道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便偷偷尾随老太太上路,想着总有尽些绵薄之力的时候。
王家母子到底是命里福薄,行至半途就发现前方已被赤眉叛军攻陷,他欲携老母返乡,又听闻家乡被叛军占领,一时进退失据,只能随难民向南逃亡。
那一夜正是月黑风高,王家母子与一众难民三五十人,挤进了一间荒山野庙。白毛老鼠本躲在老太太的行囊之中小憩,忽然闻得馥郁的血腥气,急忙爬出包裹一探究竟。她发现这伙难民中有几人面孔生疏,臂膀强健,浑身散发着因长期杀生凝聚的戾气,便料定这是一伙杀人越货的悍匪或者逃兵。动乱的年月里,兵是匪,匪也是匪,只有人不是人。兵匪乔装打扮,然后把难民引入绝境,里应外合谋财害命,是最常见不过的事了。
白毛老鼠正琢磨如何救王家母子脱离险境。王坝已经附在老太太耳边说道:“娘亲,恐怕我们的时辰到了。只能来生再做母子了。”“儿啊,虽然艰辛,但我们相依为命也能度日。为何如此丧气。”
“娘亲你看,将我们引入这小庙的几个汉子一直围坐门前,把住了唯一的出口。我方才和他们攀谈几句,发现他们中气十足,满嘴腥膻,怀里藏有尖刀,根本不像饥寒交迫的难民,倒像是土匪。刚刚他们又支了一人出去,久久未归,想必是将其余匪众引来,好将我们一网打尽。杀了人,取了财。”
“儿啊。你如此聪慧,只要有机会定定能成就大事,断不能命绝于此。为娘活够了。你快跑,不要管为娘这个累赘。”
“娘亲……我也有宏图大志,只是丢下你逃命却是万万不能。”
“不要拘泥小节。你是为娘的心肝,娘可以用命换你的命。”
“娘。那我就对不起你了。待我成就功名,一定为你立下九门牌坊,让我们王家子弟世代传诵。”
老太太点点头,王坝突然将所有包裹都堆在她跟前,捂住肚子说道:“娘亲,儿子腹痛难忍,要外出解手,我们的包裹你千万要照看好,莫丢了钱财。”
老太太明白儿子心里早有打算,他是要转移匪徒的注意力,好借机脱身,于是她大声回答道:“我知道,你快去快回。这里的金银首饰就是我的命,一个都不会少的。”
此语一出,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王坝孑然一身,弯腰捧腹,快步跨出庙门,经过守门的男子时还故意放了一个响屁,就此屎遁了。
王坝一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余大刀匪徒呼啸而至,野庙孤民,全做了刀下亡魂。
13
“依你所言,王坝虽然无情无义,但老太太是匪徒所杀,你为什么不去惩治那些匪徒,反而要纠缠她的儿子呢?”乐风不解道。
白毛鼠脸色因为愤怒而微红:“我功力微末,只能施展一些魅惑胆小之徒的迷魂法术,没有其他能耐。那些匪徒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我也曾化身白毛女鬼想吓唬他们,救下老太太,结果白白被砍了几刀,还差点没叫好色者给绑回山寨里侮辱了,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但是老太太的大恩大德我不能不报,所以我得治一治抛弃老太太独活的王坝。”
乐风问她:“你与王坝所言截然不同。我们实在不知道相信谁好。”
白毛鼠乞求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大家同为妖怪,你们应该相信我。”
鳖用一双绿豆眼注视她:“你们谁真谁假其实与我们无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鬼你想吃她吗?”
乐风摇摇头:“乡下猫才吃老鼠,我吃包子,吃鱼,吃驴肉火烧,就是不吃老鼠。”
鳖让猫头鹰把她放下来:“那个王坝,我们好心救他,但他趁我们夜里睡觉的时候偷了我放在褡裢里的金蛋蛋。你如果能找到他,也为我们好好惩治他的贪婪。”老鼠叩头谢恩,说道:“多谢两位恩公不杀之恩。都是奴家不好,鬼迷心窍给你们添乱了。只是那王坝逃离已久,我也没有把握找到他。”鳖挪了挪位置,露出一个褡裢,“你进去嗅一嗅,记住这股味道,一定能找到他。”
白毛鼠钻进褡裢,良久之后方出:“恩公,你这金蛋蛋怎么这般臭,差点没熏晕我。那我这就去了。”
“你去吧。只是惩治了王坝之后,你又要到哪里去呢?”乐风问她。
“我不知道,我在东土生活多年,但是现在那里人心败坏,战火蔓延,我不想回去了。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所吧,实在不行,我还能回来找孩子他爹。”说着她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别别别。”江鳖紧张起来:“我听说西天很好,可以不劳而获,还能喝喝灯油提高修为,要不你就去那里吧。天色已晚,快走吧,我们不送了。”
嗯。白毛金鼻鼠和他们挥挥爪子,跑进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