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八)
11
天宫胜了,惨淡狼狈。
因为猝不及防,南天门几度失守,幸得水师精锐守住凌霄殿,二郎真君率眉山兄弟和二十八宿又缠住三大妖王,才力保天宫不失。尔后,天河水突然改道南天门,方逼得猴王退兵。
只是洪峰来时,天帝正端坐凌霄殿上指点诸仙呐喊助威,不想有余浪波及凌霄殿。众人被洪峰拍得东倒西歪,而天帝为保威严,紧握龙椅纹丝不动,更是被灌下满腹黄泥水,连头顶冕冠都被冲落。
天蓬觐见之时,凌霄殿水积寸许,遍地泥巴砂石,他拜倒在天帝面前请罪。
天帝抖索冕冠的水珠,轻描淡写地说:“天蓬,此次大战,你有功,前罪既往不咎。我本来收了你的虎符,如今还你罢,反正有无虎符,水师也只听你一人调遣。”
天蓬大惊叩首:“臣有罪,臣擅自调兵,请陛下责罚。”
“爱卿请起吧。寡人岂是赏罚不分之人。寡人还要赐你一个大字。从今日始,天蓬元帅就改称天蓬大元帅吧。”
“陛下!臣不敢!”
“行啦。退朝吧。待着这凌霄殿退了水,我们再议围剿花果山之事。”
天帝下朝,群臣鸦雀无声片刻,方陆陆续续散去。太白金星扶起天蓬,在耳边说道:“你的水师围住凌霄殿时,已有朝臣私议,说水师悍勇,如若你造反,祸害恐怕尤胜妖王。你千不该万不该自行调兵遣将。天帝已经猜忌于你。好自为之。”
天蓬大战之后已经精疲力尽:“多谢仙人提点,如今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回去吧。我也不能和你走得太近,否则来日为你说项,也要被人非议。
12
数日后,天帝命张鲁二班为天蓬扩建府邸,元帅府的牌匾也改成大元帅府。但他点遍天将天兵,以数十万之众围剿花果山,却没有让天蓬和水师参与。
猴王率领六大妖王、百万妖兵与天兵天将鏖战于东海。天蓬常常在天河边独酌一壶小酒,用拿一根鱼竿钓钓水。
许久无人与此闲人叙叙。官升了,天帝的青睐少了,谁也不是傻子。只有弼马监的副使白元问,偶尔提壶酒来陪他小酌。
白元问饮得微醺:“元帅,你说仙和妖有什么区别?仙有善恶,妖也有善恶。那猴王本来是妖,可是天帝一纸诏书,他就成仙了。难道顺从为仙,反抗为妖?”
天蓬越喝越清醒:“元问。道生天地,我们顺道修行便超然成仙,逆道反常则堕落为妖。但为仙不修者,不过妖孽,为妖悟道,也是仙人。”
“哈哈。元帅,以你此言,岂不是放眼天宫也躲着妖孽,看那花果山也藏有仙人。那效忠天宫抑或屈从花果山,又有何不同。”
天蓬道:“当然不同。天宫虽然有陈屙之态,但毕竟以是法度统御三界,尚能顺应天道,恩泽万民。那花果山诸人以自由为旗帜,其实推崇武力,不拘束缚,遵从弱肉强食之法,如果他们取代天宫,即令心存善念也不可能维持三界安稳,众生喜乐。”白元问却是不信:“元帅,你只与花果山交锋一次,就如此断定他们不堪大任?”
天蓬笑道:“你只需想想那花果山何人领头,我们天宫又是谁人主宰?”
白元问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那花果山以武功第一的七大圣为贼首,我们天宫却不以武功论英雄,讲究有德者居之。可是元帅,人的德行和心胸也并非永恒。”
嘘!天蓬轻轻说道:“有人。”
白元问一惊,方才的话如若传到天帝耳中,只怕有杀身之祸。他屏住呼吸,耳听方圆动静。只听得几个仙女偷偷议论。
霓裳躲在远处的云影里:“几位姐姐,那位白衣谦谦君子是何人?竟然如此文雅清秀,龙章凤质。”
几位彩虹仙子叽叽喳喳:“那是弼马监的副使白元问。乃下界小道,因缘际会得了仙籍,不值一哂。”
“再俊俏有何用。不过是个马夫。哪比得天蓬真君,手握天河精锐。天帝都要忌惮他几分。”
霓裳不解:“那怎么天帝老罚他,对那齐天大圣反而忌惮几分,百般容忍。”
“小丫头。君臣之道,犹如**,打是疼骂是爱,如果突然把你捧在手心呵护,就离抛弃你也不远了。”
天蓬喝一声:“何方朋友,出来吧。”
霓裳才领着彩虹仙子来到天蓬面前:“这七位是彩虹仙子,赤霞、橙霞、黄霞、绿霞、青霞、蓝霞和紫霞。”
天蓬对七位仙子一一施礼,惹得她们又惊又喜。白元问见诸仙子光彩照人,皆为仰慕天蓬而来,心想自己不过是一介尴尬马夫,便匆匆拜别诸人。
霓裳附在天蓬耳边说:“天蓬大人,我和姐妹们说是你的好友,她们央我领着她们来天河划桨赏星。你千万要给我面子,不然我在瑶池就无地自容了。”
天蓬看着她一脸认真严肃,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有意成全她,便朗声道:“欢迎仙子大驾光临,不知道仙子伤势恢复如何?”
霓裳拍拍他的肩膀:“谢谢天蓬真君关心,我已然痊愈,所以今日特意领众姐妹来谢过真君的相救之情。”
天蓬看着她,心想就你两手空空,还领一群两手空空的人来谢我?他一笑:“来人,备船,请众仙女游天河。”
打发了彩虹仙子,霓裳却缠着天蓬。但是天蓬传来门防的士兵喝道:“我不是说过天河重地,不许外人擅入。违反军令,当如何?”
士兵答道:“当斩!”
霓裳吓得脸煞白:“斩?大人,不关他们事。”
士兵低声地反驳道:“我不服。”
天蓬脸色一沉:“如何不服。”
士兵说:“仙子不是外人,仙子是元帅的相好。”
霓裳跟着说:“对,不要杀他们。我不是外人,我是相好!呸,我不是你相好。”
天蓬:“胡言乱语,当杀。”士兵伏到地上:“属下没有乱说,元帅把九齿钉耙给仙子作定情之物,所以我们不敢阻拦仙子,还要恭迎仙子。”
天蓬这才想起,九齿钉耙变成的银梳还卡在霓裳的头发上。
他深感无奈:“下去吧。今日不追究你们,下次守不住门防决不轻饶。”
“谢元帅,谢仙子!”
“滚!”
霓裳小脸脸滚烫:“我没说,没说过是你的相好。”
天蓬道:“我治下无方,仙子莫计较。只是银梳当物归原主罢。”
霓裳偷偷看看天蓬不容置疑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取下银梳:“没了信物,你再被关禁闭我就不能来探望你了。”
天蓬接过银梳:“我说过,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霓裳黯然低头,余光扫到天蓬搁置于石桌下的鱼竿:“可是你整天这么无聊,就不需我来探望你吗?我可以陪你钓钓鸟。”
天蓬摇摇头:“不需要。我不钓鸟。而且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霓裳有点生气了:“你是结巴吗。勿入、勿入!那鱼竿你带在身旁作什么。”
天蓬隔空取物,鱼竿缩成铁尺飞到手中:“还你。”
霓裳夺过铁尺:“讨厌鬼。我再也不来了。你好好陪彩虹仙子们吧。”
望着霓裳愤然离去的背影,天蓬把银梳揣进怀里。一阵异香飘来,他摇摇头,小仙子竟然还把九齿钉耙拿去浸香了,是什么味道,丁香?百里香?还是野菊?他叹一口气,天河的雾更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