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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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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青道士骑着驴,驴绑着绷带,就着宁静的夜晚,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矮佬庄,走向福陵山。这福陵山温润肥沃,晨昏娟纱轻雾,四季幽幽碧草。河溪洋溢流淌如水晶泄地,林木葱茏递进如碧玉美肌,百兽聚集,鸣禽常驻,实乃福地。可惜美中不足,有山无峰,状似陵碑,两侧山丘又缓缓下沉如左右扶手,山腰臌胀好似人之便便大腹,远瞻如无首之躯端坐陵碑之上,多少有些骇人。

  驴三步一停,故作凄惨道:“我身负重伤,你怎么忍心奴役我。”

  “今日我去见一个大妖怪,不能失了排场。再者,蓝蛊婆不在,谁给你看病包扎?无非就是你掩人耳目,希望别人伺候你罢了。”

  驴哼出一口气,连走几步又愤愤不平说:“你这个老滑头。既然需要排场,为何不将我变作貌美男童伺候于旁,偏要我作脚力。”

  青道士也哼一声:“你模样太丑,我功力不够。”

  驴恨得牙痒痒。青道士又将手指一指:“在山腰处有一云栈洞,乃此山肚脐眼,大妖怪就住在那里。你最好扯了绷带。否则万一突发不测,我跑了,你可跑不了。”

  云栈洞九曲幽深,夜晚的穿堂风吹过洞府,便发出呜咽之音。

  很多很多的猪,都在洞府一侧的梯田劳动,它们昼夜不息,越来越瘦,累死的便作了猪妖的盘中餐。

  猪妖体大如象,鬃毛如钢,好不威武。他坐在洞前,用前蹄捧着茶杯品茗,旁边的火堆烤着一头瘦猪,焦香脆皮馋得驴食指大动。青道士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猪妖懒洋洋而彬彬有礼地望着他:“我知道玄武大帝的真身是龙盘龟。道长这等蛇骑鳖,恕在下眼拙,你究竟是天上神仙还是山里妖怪?”

  青道士摇摇头:“是妖怪。”

  “近来访客纷杂,有三只眼睛和玩火轮的神仙,有花蛇、狼和熊变的妖怪,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大鸟。有聊天的,有打架的,也有找人的,不知道长是哪种?”

  “我只是听说福陵山来了个吃猪的猪妖,觉得有趣便来拜访。”

  “哦,无甚稀奇。我原来也吃人,只剩后来发现和猪比起来,人体臭、味酸、心苦、寄生虫又多,所以就将配菜从人换成了猪。这对于四里八乡,想来也是功德一桩。”

  青道士不解道:“配菜是猪?不知道猪先生主菜是什么?”

  “道长到得正是时候。主菜来了!”

  只见遥远的天边寒光一闪,嗖嗖有七把小飞刀将猪妖穿心而过,如此七次之后欲复归天阙。猪妖不痛不喊,反而兴奋若狂,血盆大口变幻如象鼻追逐飞刀,将之卷入口中一通咀嚼。血,慢慢溢出嘴角。

  猪妖如享奇珍,满足地说:“这就是我的主食,夜夜有天人送来,加上配菜实在绝味。”边说边取下烤猪,就着飞刀嘎吱嘎吱地囫囵饱餐,良久之后再将一堆铁渣和血水吐出。此情此景,看得驴头皮发麻,口舌又疼又痒,仿佛自己嘴里也有刀子在绞。

  青道士知道飞刀之刑乃天宫对天蓬的惩罚,但不曾想猪妖精神错乱如此,不仅啖同胞血肉,还喜咀嚼沾着自己鲜血的飞刀。

  他有些厌恶地起身:“不妨碍先生用餐,我们告辞了。”

  猪妖的尖嘴獠牙冒着血沫沫:“道长今天不动手吗?”

  青道士牵着驴慢慢走远:“改日再和猪先生会会。”

  猪妖阴阳怪气地大笑:“道长能杀了我最好。”

  驴拖着青道士一路狂奔:“那只猪是神经病吗?好可怕。”

  青道士说道:“天地法则,禁食同类。狼吃狼,必肠穿肚烂,牛羊食牛羊,必颅脑生蛆。所以世间万物,除魔和人以外,皆不敢以同类为食。那猪妖体内寄宿怨魂,怨魂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恨,故导致猪妖好吃同类,又喜餐自己血肉,已经病入膏肓,不除必成魔障。”

  驴说:“你要杀他?你确定斗得赢这种疯子?”

  青道士翻身骑驴:“世间疯魔最是可怕,往往能以破釜沉舟、一敌百。不过只要我们去乌江边找一个帮手,便能稳操胜券。”

  “乌江?好远,你可以自己去吗?”

  “那好。到时我斗他,你为我掠阵。”

  “啊。我知道有条近路,走这边可以节省半天脚程,你快坐稳,等会我脚下生风,怕你掉下来。”

  13

  猪妖夜梦频繁,很多陌生的回忆让他不能安枕。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落在众仙和群妖的眼中,就像白色的火焰,消融了一切。异象之后,猴王终于被擒获,花果山焚作焦土。

  仙妖大战告一段落。

  天蓬被罢官,禁闭在蟠桃园思过,不许旁人相见。缘起战事胶着之时,天帝执意命水师夜夜开闸泄洪,水淹花果山。天蓬深知河水迅猛,如持续开闸,必水漫九州波及无辜,故开闸之后,不待月上中天便偷偷闭闸。

  那猴王也真不知道好歹,居然修书一封送达凌霄殿,满纸虚情假意的关怀,其实就是嘲讽天帝夜尿频繁,尿频尿不尽,故而花果山入夜便有零星大雨,未及尽兴便雨势枯竭,实在可笑。

  天帝雷霆大怒,怨恨天蓬阳奉阴违,但他也好耐心,直至猴王被擒方向天蓬发难。

  天蓬交出虎符和水师,于蟠桃园内每日打坐冥想,偶然实在烦闷便取出九齿钉耙把玩。那霓裳浸的香,久久不散。

  二郎真君、三太子和白元问各自几次来寻他,都被守园门将拦下。不久之后,白元问便被贬至南天门作守门天兵,至此官阶全无。更莫说其他人敢来见他。

  亏得守园夜班是彩虹仙子,那霓裳才能在众人入眠的时辰溜进园里。

  “你在睡觉还是打坐?”天蓬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已经天黑了。“落魄的大元帅,现在不能赶我走了吧。”

  天蓬无人探望颇久,如今喜见小友便笑道:“这蟠桃园又不是我的地盘,如何能赶走小仙子呢?不过我并非瞌睡,而是打坐修行。难得无俗事缠身,可再修这物我两忘之道。”

  “物我两忘?那有什么意思?”

  天蓬望着辽远的云山,眼神飘渺:“吾一介凡人时,不好文、不喜武,认为那文武艺不过也就是卖予帝王家的把式。所以我潜心修行,以为修成大道,便可化作那清风拂高岗,明月照大江,从此逍遥无拘,浪**形骸。岂料世间真有天宫,修道只能成仙,到头来依然是这俗世的勾当,只得本本分分做人,认认真真做事,求个不愧对良心。”

  他又沉默一阵,叹出一口气:“早知如此,何苦修行。”

  霓裳看着他在婆娑树影下的脸悲喜莫辩,摇摇头道:“我不懂君臣之道,也不知道修行究竟为何?只觉得你此刻孤独得很。若你厌倦天宫,不如我助你逃离这蟠桃园,往下界做你的逍遥道人。”

  天蓬抬头,发现她靠得很近,又沐浴在明亮的月色中,于是恍惚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晶莹的玉影在说话,多少有些如梦似幻。

  “小仙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间有天子,天宫有帝王,何处可以逃脱?我正是无处可逃,才尽职勉力,希望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微末。况且你助我逃走,你又如何?可受得住天宫重罚?”

  霓裳慎重思量,良久后说道:“你思虑太多,负担太重。我却不怕,大不了打回原形,继续做一件衣服罢了。”

  天蓬心想这世间男儿都小看女子,视她们为附庸,其实女子如何不丈夫,丈夫又多少称得仁义。

  他笑着站起来:“谢谢你来看我。走吧,我带你好生逛逛这片桃园,现在正是花开的好时节。”

  霓裳心花怒放却不露言表:“那我就勉为其难陪陪你吧。只是今夜你得把银梳借于我。我这头发太密太绸,普通的梳子总是易折。”

  好。真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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