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君鬼道(十三
24
“轰隆”一声,债鬼拍到地面,发出雷鸣般的焦躁吼叫。夜晚出没的走兽飞虫都惊吓得四处逃窜。
“他怒气已经到达极点,正好代替我们陪你耍一耍。”
“你呢,你是和我们一起走,还是留下?”伥鬼对无用鬼淡淡道。
无用鬼忽然不知如何自处。
伥鬼和骷髅头迈步离开。无用鬼看看老道,看看鬼友,终于还是跟着伥鬼走了。
债鬼顿时如发狂的红眼牛,一把无坚不摧的七环大刀劈向老道。
刀刃转眼贴到老道的鼻梁,老道侧身躲避,但是大刀变化太快,可见残影,仿佛有三十六刀同时在劈。
老道避无可避,眼看死路一条,但是书生的阳魄突然扑过来,一把匕首插进三十六刀的残影里,就像高速旋转的车轴突然被卡住,残影千变万化重归一。
“咔擦——”
匕首断了。但债鬼的刀是鬼刀,可杀伤魂魄。
书生自肩膀被拉开口子,直到腹部,他居然笑了,豁然开朗之感油然而生。
老道举起酒葫芦,酒当头浇下。他的影子开始脱离躯壳,凭空一道霹雳直落,火烧了起来。
焚身以火。映照星河。
无用鬼回头看见天边闪缩火光,痴痴落泪,“他们死了吗?”
骷髅头却自言自语,“我相信他们。”
大风平地而起,吹灭大火。书生最后望了一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老道士,只见一个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长发飘扬的妙女子着一袭青白袍子迎风而立。
“真美。”书生叹息一声,轰然倒地。
债鬼的大刀舞动时风卷狂沙,她动静自如,脚下不动如山,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为剑,避其锋芒,以“粘”和“拨”二字诀窍,将债鬼拉得团团转。
等到债鬼步伐一乱,她踏步如水流,地上慢慢刻踏一只威武的神龟和一条缠绕的龙蛇。
此图一成,女子喝一声,“水来!”债鬼耳旁出现大江大河汹涌澎湃的幻听。
她指尖发力,连击十数下,七环大刀的刀身被击穿十数个孔洞。
她喊一声,“破!”如黄钟大吕之音回**空谷。
债鬼弃刀抱头跪地。
女子赶紧以酒葫芦的酒水喂书生,伤口的血慢慢止住。酒尽,伤口愈合。
她这才放下书生,走向债鬼。
债鬼哭泣,“无头鸟被我杀死了。我债台高筑,再也还不清了。我对不起他们。”
“你尚知道对不起他们便不算无可救药。他们是仇恨的变幻,杀不死,但是每被杀一次,怨恨又增加一倍。”
“大仙,求求你救我们吧。”
“传说在遥远的西牛贺洲,有教人放下屠刀、超脱冤孽的法门,但是我并不懂得。”
“大仙,你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
女子把他引向无头鸟的尸身,这些尸体就像一个温暖的鸟巢,很快就会重新孵化他们。将来更凶狠,更毒。
“如果你一开始就愿意落地府受罚赎罪,尚能平息他们的恨。如今他们第二次被你所杀,即便你真心忏悔,他们也不会原谅你,必定要重新孵化出来与你为难。”
债鬼低低哭泣变成嚎啕大哭,他合掌三跪九叩,但是无头鸟的尸身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令他们平息。我一直都知道。”
“你确定要如此?”
债鬼走开,然后拖着大刀又回来,“我累了。希望他们安息吧。”
大刀一挥,脑袋搬家,债鬼的尸体像烂泥一样委地,化作血水四处蔓延。
无头鸟的尸体中纷纷挣扎出灰色的鸟儿,将鸟屎拉在血水之上,噗嗤着飞向天空。
他们的债,大概告一段落了。
女子力竭晕眩,不觉向后倒去。不知道何时靠近的书生一把扶住她,把她背了起来。
“我们看看那荒冢的墓碑。”女子的声音吸引了夜行的鸟儿,它们唱了起来。
墓碑上写着,长眠此地的是一个冠绝当世的术士,因此地灵气所结,藏于此处可修成鬼仙。
墓碑背面又有一些更新的石刻,此鬼借地理煞气化作一头猛虎精怪,成精之时遇见阴君到此布阵,双方冲突,此鬼屡次败于对方,最后佯装甘为爪牙,实为夺取鬼道大阵。署名是,阴君。
“看来是伥鬼的墓穴,他想必从未看过墓碑的背面。他的心思,阴君了如指掌,又以此嘲讽他,实在可笑。”
书生点头。
“我们走吧。去寻你的肉身。”
书生点头。
“你不是哑巴。为何不说?”
等了很久,尝试过几次,断断续续的温和的声音才响起,“我的师长当年吞炭失声、流放异国,我没和他们同甘共苦,苟且偷生,有何颜面再在世间开口说话。”
“你心魔深种,以后恐怕步步艰辛。”
“不着魔,不杀,不能让老师解脱,不能救你们。”
女子沉默,她在书生背上远眺,前方笼罩着墨蓝色的云层,偶尔有仿佛夕阳的红色从中涌动,像一条独角的龙在盘踞。
25
穿过烟雾,一栋茅草屋出现在三鬼面前。房屋的墙体是草率的木头、竹子构建,然后反复和上稀泥晒干而成,屋顶铺了几层颜色深浅不一的茅草。篱笆院子笼了一圈,占地方圆百尺。
院子边上插着一块牌子,歪歪斜斜写着“阴君殿”三字。
伥鬼手一挥,牌子飞出去。
他最恨的就是茅草屋的主人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居然得臣服于这样的人。
“可以把我的尸骨还给我了吗?”骷髅头低三下四。
“跟我进来,阴君自有安排。”伥鬼缓缓推开篱笆门。如果没有这具人身,那么这简陋的篱笆门就是千斤巨石。
“进来!”他命令道。无用鬼唯唯诺诺先进,骷髅头尾随,自从离开道士和书生,他就一直躲在无用鬼身后。
无用鬼从来不敢靠近阴君殿,如今入了这篱笆院子,他忍不住四处打量。屋子两扇门户紧闭,门上画着一幅怪异的图画。
图上画有自欺之鬼、绝望之鬼、逃避之鬼、懦弱之鬼、嫉妒之鬼、傀儡之鬼,六鬼如拉船的纤夫在一副阴阳八卦图里艰难地拉着一片小舟缓缓绕着一个圆圈。
此图如同一个活动的缩影,如今六鬼的六根纤绳断了四根。只有自欺之鬼、懦弱之鬼的绳索还在,小舟如疾风骤雨里的浮萍。
无用鬼好奇道:“为什么只剩两根绳索。”
“哗啦”一声,篱笆门关上,气氛忽然变得深沉。
伥鬼说:“阴君说过,他不会一直主持鬼道大阵,如果有凡人能使六鬼解脱就可以继承鬼道。每解脱一鬼,此图便会断一根绳索。等到绳索全断,此人就可以入屋见他。现在只剩下你和骷髅鬼的绳索未断。”
“解脱?溺鬼、妒鬼都是灰飞烟灭,谈何解脱?况且你又何时解脱了。”骷髅头隐隐觉得不对。
伥鬼手推大门,纹丝不动,“阴君不出的百年里,我反复琢磨鬼道大阵之密,令六鬼解脱太难,我推想阴君法术必有瑕疵,如果杀死六鬼是否与解脱同效。这个推想在杀死溺鬼时得到印证。”
无用鬼觉得有点害怕了,“可是你明明安然无恙?”
“眉间尺是赌命之术,输则身死,不过我以金色纸人为押,在电光火石间置换出魂魄,夺得此躯壳得以续命罢了。但在阵法中,伥鬼已死。”
骷髅头道:“所以只要杀死我们两个,六条绳索皆断,你便可进去见阴君,继承鬼道了。”
无用鬼怕得要哭,“你就不怕阴君惩罚你吗?”
“见他?我是要杀他!他百年不曾出此门,要么走了,要么早就老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