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欢迎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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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微玉清宫,玄度没有回三十六天,径直下了幽冥,黄泉末路前驱万里,一座漆黑的城耸立眼前。
玄度现了神光,黑袍鼓风,长发披拂,衬得颈侧一枚龙鳞印记愈发显眼。
龙威震**,鬼差惊惶,尖叫着往城中去禀报,须臾城门洞开,酆都王出城亲迎。
穿红衣的酆都王名唤殷祀(yinsi),他不正经,衣襟松松垮垮,拢的藏不住胸膛,露出一片白皙春光,他个子高挑,男生女相,尖瘦脸,尤其有双会勾人的眼睛。
这双眼睛风情万种瞧定了玄度,笑道:“稀客呀稀客,神尊怎么有空,光驾我酆都?不是专程来瞧我这个老朋友的吧?”
玄度:“不是。”
殷祀:“……”
殷祀:“你假装跟我客套一下,是不是能死。”
他忽而凑近玄度,尖锐指尖划过玄度颈侧,按在了那片龙鳞上,道:“颜色又深了,你真的离死不远了,届时魂归酆都,我还来接你。”
玩笑归玩笑,神没有魂魄,神魂就是神元,神死叫“神元消溃”,顷刻归于虚无,顶多有个别神,生前执念未消,能驻留上一时半刻,全一全生前遗憾。既没有魂魄,又何来的魂归酆都一说。
殷祀身后的城亮起盏盏鬼火,暗中如无数只碧绿的眼,他双手一张,大方对玄度道:“酆都欢迎你。”
他二人,一个黑衣冷漠,一个红衣似火,面对面一站,诠释了什么叫做“凶神恶煞”。
凶神道:“本座无心游你这酆都。”
恶煞道:“来都来了,打个卡吧。”
恶煞道:“才排好的恐怖片儿,《魂断奈何桥》,让你赶上了。”
凶神道:“替我查两个人的生平。”
恶煞道:“好。”
恶煞道:“查谁?”
凶神道:“一个叫叶清澜,曾用名赵又青,另一个叫慕容时。”
恶煞转身对随行的判官道:“都听清楚了?去请《生死簿》。”
判官刚正不阿:“王上,很多年前,有个石头化生的猴儿,非要在生死簿上为他猴子猴孙逆天改命,结果令幽冥失去了近千年的安宁……”
“废话那么多,”殷祀道,“莫说神尊要查个《生死簿》,便是他今日掀翻了十万丈幽冥,本王也宠着。”
判官:“王上,耽美没有好结果。”
“不是,”殷祀道,“关键打不过。”
殷祀道:“这幽冥当初就是神尊一手创下的。”
判官脚下打滑,擦着冷汗请《生死簿》去了。
玄度冷眼看着,问说:“骗这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殷祀笑道:“能获得快乐,鬼活着就是为了快乐。”
“再说我哪句话说错了,当年若不是你打动了因潇,让她将十万丈幽冥送你当寿礼,也不会有今日的酆都城。”他快人快语惯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细看玄度的反应,玄度的反应是没反应,心不在焉凝望虚空,不知将他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殷祀道:“因潇因潇因潇……”
玄度:“你有病?”
殷祀不可置信:“你把因潇忘了?”
玄度蹙眉:“因潇是谁?你招惹的新是非?”他神情淡漠,“今日见识了一狐妖,因为见一个爱一个被人打死了,你好自为之吧。”
殷祀:“……”
他见鬼一样地盯着玄度,这是从玄度口中说出来的话?
玄度忘了谁,也不该忘了因潇。
殷祀心道:“你就装吧。”
他道:“行,算我有病,我恐怖片看多了。”
说话间,一星明灯掠过城中万点碧绿鬼火而来,提灯的是个头簪牡丹、香肩半裸的女子,酆都最妖娆的画皮鬼都没有她娇艳。
她打个哈欠,落至殷祀面前,不耐烦道:“哪个传唤姑奶奶我?烦不烦人!”
说着,余光瞥见一旁负手而立的玄度,面露喜色,亲热贴了上来:“神尊你来了,人家想你想的夜不能寐。”
玄度伸手将她隔开二尺远,冷冷横了一眼殷祀。
当年他将《生死簿》交给殷祀的时候,生死簿还是个说一句害羞一句的腼腆小男孩,纯净若一本白纸。
殷祀佯装没看见他的责备,抬手,“咔咔”将自己脑袋旋转一圈,身子还是正面对着玄度,脸却成了后脑勺,他观赏住了万年的城,惊喜道:“哇,我酆都景色真黑,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这厢,生死簿对玄度展开了纠缠,惹得玄度要发火之时,消停了,想起了早年间玄度动辄喜欢把人冻成雕像的恐惧。
她乖顺落地,将衣裳扯齐整,摊开两只柔荑,左手掌心铭刻着“生”,右手是“死”,道:“叶清澜和慕容时,待人家细细替神尊查找一番。”
说完,她两眼发直定在原地,两只瞳孔成了白色,无数行漆黑小字从她眼睛里飞速划过。
殷祀把头转了回来,才想起来问:“你查这两个凡人做什么?”
罕见的,玄度脸上出现了几许迷茫的神色,他道:“我最近被迫做了两场梦。”
“被迫?做梦?”殷祀没懂,“谁能强迫你,让你做梦?”
先天上神从不无故发梦,就算发梦往往也不是什么好梦。
之所以说是被迫,是因为玄度的梦做的毫无预兆,前脚他尚拈了本《六界抗冻动植物大全》准备翻阅,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等他恢复清醒,才恍然明白他神魂坠入了一遭繁尘,梦里他是叶清澜,化名赵又清,进了宋家的宅院,抢一个圆脸丫头的橘子吃。
未及思索,他再度陷入昏睡,第二回,他是慕容时。
醒来以后,他恨哈密瓜。因为作为慕容时那一辈子,陪着雪万岁吃了太多。
然而吃不到时,又会想念那个味道。
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他怀疑自己中了什么迷魂术,可他自问天上地下,还没有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能不知不觉牵引他的神魂而不被他发现。
他一举一动关乎六界安稳,因而将此事谁也没告诉,打算不动声色,先探查一番再说,这档口,准天后白翎派人来请,说要悔婚。
他去了紫霄宝殿,下了界,同那个又菜又爱玩的食神一道。
起先,他没把洄湘当盘菜看待,但洄湘紧要关头,提什么不好,提橘子和哈密瓜。
他心念一动,以为她跟自己的梦有什么牵扯,故而蛟口夺菜,救下那小神,他觉得那小神是装傻,试探下来,她没装。
那小神傻得赤诚。
他失望之余,还有点庆幸,幸好不是她。
这时生死簿的瞳孔恢复了正常,面露古怪,道:“神尊说的这两个名字,均查无此人。”
玄度略作思索,道:“查一查和这两人牵绊最深的女子,宋温暖、雪万岁。”
生死簿再度查过之后,对玄度摇了摇头。
殷祀道:“既然查不到,说明宋温暖和雪万岁不是人。”
玄度:“你才不是人。”
殷祀:“……”他本来就不是人,他是鬼中恶煞。
他的意思是叫玄度留意下天上,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他看得出玄度心情不好,非常识时务地没有反驳,一副“心肝宝贝你说的都对”神情,哄道:“不爱看恐怖片儿,咱看看纪录片?《走进科学》。”
殷祀:“专讲动植物如何适应极寒环境。”
玄度没说话。
5
白翎自天庭下来,降至风月宝洞。
洞前,觞月白衣胜雪,卓然而立,对树吟诗:“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他身后,某圆脸姑娘生无可恋,扛着扫把进进出出,玩命大扫除。
觞月诗吟到第三遍,老树叶子抖一地,连树上盘着的蛟都朝他翻白眼,姑娘忍无可忍,凑上来道:“注意表情管理,让你装风流,不是下流。”
觞月点头,欲吟第四遍,抬头看见了白翎,他单手负身后,一手端身前,娴雅,从容,嘴角含笑道:“你来了。”
白翎:“……
白翎将目光投向圆脸姑娘,觞月道:“忘了介绍,这是我新收的侍女,叫……菜菜。”
“……”菜你个头!圆脸姑娘是洄湘所化,从食神到扫撒丫鬟,她堕落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顶头上司暮商的努力。
招谁惹了谁你说说,她回去以后带着蛟在地里收瓜,劳动场面热火朝天,天帝二茬找她,叫她回去。
挺大一个天帝,仍坐在太微玉清宫的台阶,道:“你陪我走一趟,我心里没底。”洄湘有个毛病,见不得太好看的人朝自己示弱。
此刻就是后悔接这个活,她扫把一扬,继续无情扫地,爱咋咋地吧,底层打工神没有神权。
天帝假扮的觞月嘴角含笑,将手递予白翎,道:“来,备了你最爱的竹实茶。”
白翎注视他一阵,将手放在他掌心。
茶香袅袅,白翎打量洞内焕然一新的摆设,状似随意,问道:“你几时这般讲究了。”
暮商嘴角含笑:“非也,这是特为你布置的,你和天帝的事我听说了,白翎,你肯为我开罪天帝,放弃天后尊荣,我心里真是感动,决意从今以后跟你好好过安生日子。”
“你生来尊贵,没吃过什么苦头,我虽然没用,但还是想给你一个家,此中摆设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你可喜欢?”
白翎点头,无论是镶金的竹床还是放着水晶石的斗柜,就连头顶悬着的明珠,都是凤凰抵抗不了的亮晶晶。
白翎道:“你从前不是最嫌我奢靡,让我跟着你艰苦朴素么?”
暮商:“……”
暮商嘴角含笑:“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我暴富了一笔,消费观变了。”
白翎道:“你不是从不了解我的喜好么?”
暮商嘴角含笑,还未答话,白翎又道:“你脸没事罢?”
暮商:“……”
有事,笑僵了快,喵的温润如玉好累脸,他趁着白翎喝茶,揉了揉腮。
白翎放下茶杯,道:“我要先回一趟凤族。”
暮商立即道:“好,我陪你。”
白翎看着他,暮商心虚:“怎么?”
白翎:“你不是说我凤族百鸟吵闹,不爱去么?”
暮商:“……”
暮商匪夷所思:“所以,我对你这么不好,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我深刻比较,天帝多好一孩子,帅气多金还有气概,他究竟哪里不如我?”
白翎叹了口气,道:“暮商待我好,我又怎能看不出,可是待我好的人何其多,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觞月,只有你一个。”
白翎初遇觞月,正赶上自己的劫期,上古神族的后裔渡劫艰难,她为了不连累凤族,特意走得远远的,找了一处深山,就是现今的东静山。
那时东静山荒僻,她在山谷躲着,感受四方雷动,天地惊鬼神泣。
她预感这次天劫多半是要挺不过去,心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就算不死,也要违背己愿嫁给那素未谋面的孙子辈天帝,潦草过一生,还不如死了。
万劫不复之时,她血肉模糊,痛的睁不开眼,迷蒙视线里看见一只九尾狐朝自己本来,张开了雪白九尾,替她挡了劫。
那狐狸顶多几千年的道行,此一举丢了半条命,霎时被打回了原形,她感慨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看看为了口吃的,狐狸都努力成什么样了。<!--PAGE 4-->莫不是把她当成了一只鸡。
等天劫过去,变成原形的狐狸叼着焦炭一般的她往洞口拖,她冷静开口,道:“你若是忍住不吃我,我会报答你的。”
狐狸愣了愣,继续拖她。
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一条狐尾轻柔地搭在她伤口,给她渡修为。
狐狸开口,有一把温和的好嗓音,道:“我不吃你,我照顾你。”
从小到大,旁人待白翎好,皆因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美貌。
她最落魄丑陋的时候,舍命予她温暖的是觞月。
觞月之后,旁人再好,都不过是觞月的点缀。
包括那个纨绔的天帝。
她在觞月的洞中养伤,同觞月定情,许了终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悔婚。
那时她父亲还在,父亲对她素来严厉,她不敢将觞月供出来,怕父亲伤害觞月,只说自己不愿嫁给一个年纪小的后生,求父亲答应让她解了这段婚约。
父亲自然不满,道:“你见也没见过那小金龙,怎知他不会是你的意中人,恰好他要过寿,寿宴之后为父打算为你二人举行婚礼,你先去与他见见。”
她本着悔婚的念头去跟暮商培养感情,结果可想而知,大宴上第一次见了暮商,看他金光粼粼眼高于顶,她就知道他是自己最讨厌的类型。
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他走至她面前,绷着一张嫩脸,居高临下,道:“听说你是孤的未婚妻,嗯,长得还凑合。”
要不是她有礼貌,酒早就泼了他一脸。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就算勉强与他相处几十载,她对他也只有厌烦。
他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譬如白翎同几个密友好端端叙着话,说凤凰花开的不错,他走来了,不近不远地道:“啊,今日天气真好,是个晴天。”
说完飘忽地去了,令人摸不着头脑。
次日,她心爱的花就被折在了她的床头、榻前、桌边……她喜欢的他就要毁坏,幼不幼稚?
再譬如白翎在银河观星,他又鬼鬼祟祟地摸索来了,道:“啊,今日天气不阴不晴,真讨厌。”
她为躲他绕着走,险些跌落银河,让他看了笑话。
次日,银河的星子就摆在了她的床头、榻前、桌边……提醒着她昨夜的尴尬,暮商他要不要脸?
诸如此类地还有——“今日下雨,来人呐,把雨神叫过来接受天帝的批评!”
一条喜阴喜水的龙,学她凤族喜光喜热,虚不虚伪?
“神生漫长,我不愿将就,”白翎缓声道,“我要的那个人,不仅能同我风花雪月,还能同我生死与共,那个人不是你。”
“你答应我不为难觞月,却又来唱这一出,”白翎恼火道,“觞月在何处?”
她早就看出来了,暮商黯然一笑,恢复了真面容,道:“我就不告诉你。”<!--PAGE 5-->白翎起身:“游戏到此为止,暮商,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在我从凤族回来之前,把觞月安稳还回来,否则……”
暮商挑眉:“怎样?”
白翎:“踏平你的紫霄宝殿。”
暮商被她气势所慑,看她的眼神逐渐委屈,目送她遁出狐狸洞。
洞外,洄湘与老树和黑蛟排排站,齐齐对他致以沉痛哀悼。
洄湘:“回去我炖鸡汤给你喝,汤里还放忘忧果。”
顿了顿,补充:“不一定保证好喝。”因为她味觉没恢复。
暮商摇头:“你走一趟幽冥,找酆都王把觞月要回来吧,此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更不准说是我的意思。”
洄湘:“为何?”
暮商:“天帝的尊严。”
洄湘:“可是我……”
暮商:“诛神台警告。”
洄湘:“……”活该你失恋。
她带着她如影随形的蛟,走得不情不愿。<!--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