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欢迎你（三）
6
酆都城大戏楼，殷祀陪着玄度将《走进科学》看到一半，底下鬼来禀，说食神求见。
听闻“食神”二字，玄度眼皮一跳，右眼。
殷祀起身，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本王一不摆酒二不请吃席，你们天上人来的还挺齐。”
少顷，洄湘趋至，行礼时瞥见玄度，一惊，他娘的，孽缘。
她满脸堆笑：“神尊也在这？”这叫她怎么开口讨觞月。
她忘了变回原本面目，还顶着一张陌生圆脸，玄度轻慢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又有什么幺蛾子，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到戏台，权当没有她这个人。
殷祀歪头，看了看洄湘神身后的黑蛟，对待姑娘一向春风满面，道：“食神这个遛蛟的爱好挺别致。”
洄湘对着玄度背影咬牙切齿，道：“那是。”
“不知食神万里迢迢到此所谓何事？”
洄湘沉默了。
替天帝来讨情敌的妖魂，天帝要脸不让明说。
殷祀贴近一步：“嗯？”
声音魅惑，笑容带蛊，洄湘望着他，酆都王三人行必有相好，名不虚传。
她虽不喜欢滥情的，也只好将计就计，瞥见戏台一角《神鬼情未了》的预告，脑海中平日从司命那里看的小说蹭蹭上涌。
她脑子一热，道：“我暗恋你。”
殷祀：“……”
玄度稳坐如山，只耳尖儿动了动。
原来殷祀就是她对老树妖说的心上人。
脑子不行，眼光还不好，她是怎么混上的食神？
殷祀：“什么时候？”
洄湘：“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你往十三天赴宴，是不是有道溜肥肠特别好吃？我做的。”
“我在后厨忙碌的间隙，对你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种种情愫不能详述，反正那天，我将肥肠摆盘成了爱你的形状，你发现了没有？”
殷祀：“我……”
“你当然没发现，你这个负心汉！”洄湘泣不成声，“枉人家为你相思愁断肠，你却跟人家装没事人，你亏心不亏心？”
殷祀：“我不亏心。”
洄湘：“你再说！”
殷祀：“要不我亏心？”
洄湘：“亏心就对了，拿来吧。”
殷祀这样的情场老手，被她梨花带雨的一愣一愣，道：“什么?”
洄湘：“补偿啊。”再说一句，她就可以趁机讨要觞月的妖魂。
殷祀豁然开朗，敢情她想要补偿，每天来找他要补偿的姑娘多了去，他熟练将洄湘打横一抱，坏笑：“磨人的小厨娘，满足你就是。”
洄湘：“……”
等等，这个走向，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刚要推拒，玄度道：“殷祀。”
玄度：“本座想看《魂断奈何桥》，你陪。”
一炷香后，观众席最佳观影位置，洄湘左手玄度右手殷祀，膝上搁着爆米花，陷入迷茫。怎么她就陪着看起了恐怖片儿？
台上唱念做打，台下玄度坐姿僵硬双眸紧闭，面色苍白。
洄湘有个大胆的猜测：“神尊，你是不是怕鬼？”
玄度睁开眼瞪她一瞪，又赶紧闭上，凶道：“要你管。”
洄湘笑的阴险，重大喜讯！神道天尊竟然怕鬼！怕鬼！鬼！
既然怕鬼，还下幽冥来做什么，找刺激么？
另一边的殷祀与她道：“都是从前的阴影，话说当年玄度他……”受到玄度眼刀一记，果断闭嘴，“观影之前手机静音，观影途中不交头接耳，是做鬼的基本素养。”
一出《魂断奈何桥》看完，殷祀上台指点演技，台下，玄度脸色比鬼还难看，站起对洄湘道：“随本座回去。”
洄湘还有任务没完成，趑趄不肯起身。
玄度道：“长点脑子，殷祀并非良人，比那狐妖还不堪，你换个人喜欢。”
恰好殷祀从台上望过来，洄湘亲口表出去的白，犹如泼出去的水，破罐破摔，对殷祀抛个深情媚眼，道：“喜欢就是喜欢了，哪能说换就换，神尊你不懂爱。”
玄度话说到这里，仁至义尽，没有多余善心拯救失足少女，拂袖而去，卷走了面前变回原形的《生死簿》。
洄湘弱弱道：“神尊……这蛟能不能……”
玄度头也不回：“不能，本座又不懂爱。”
洄湘：“……”
7
洄湘自问再没有比她更敬业的神，为了顶头上司他情敌出卖自己的感情。
她接受了给酆都王当笔友的无理要求，换回了觞月那个狐狸精，这回不升职加薪，暮商都对不起她。
她将复活的觞月送回“风月宝洞”，暮商已回了十三天，白翎站在洞外，翘首以盼。
觞月见了白翎，简直避之不及：“你不是要跟天帝成婚么？怎么还赖在我这里，是不是想害我？”
白翎：“我害你？”
觞月道：“你明知我斗不过天帝，还硬要跟我许终身，不是害我是什么？”
觞月：“算我求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白翎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洄湘跟白翎没有交情，都有点看不下去，道：“这位大兄弟，你说话未免有偏颇，若不是准天后，你此刻早已投入畜生道，当牛做马去了。”
白翎道：“觞月，你从前肯将性命舍我，曾几何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
觞月茫然道：“我何时将性命舍了你？”
“我历天劫那一次。”
觞月想了一阵，面露得色：“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那什么，捡漏你知道吧？”
“我初认识你，就知道你是凤凰，且修为高深，而我当时修炼迟迟突破不了瓶颈，我围观你历天劫，还有人远远帮你扛，我想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在你历劫尾声，趁你意识不清醒，拼了修为卖你个人情，等你伤好问你要报答，届时我要成仙成神，还不是轻而易举……”“我不信。”白翎厉声打断他，“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
觞月叹道：“白翎，你是个好女人，只是不适合我。”
他当日想玩玩就丢手，哪料到贪心太过，酿成了今日灾祸，“再说你也骗了我，你要早说自己是天帝的未婚妻，我说什么都不敢招惹你……”
他颈子陡然被白翎捏紧，两眼暴突，登时挣扎着说不出话，白翎冷声道：“你说有人远远替我挡劫，那人是谁？”
觞月拼命摇头：“我也……不知……”
一旁的洄湘举手，道：“小神大概知道几分内情。”
她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暮商那孩子种种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年纪大到当奶奶都富裕。
五千岁上他成年，按捺不住好奇，去了凤族，远远在人家地盘的竹林化作一条小金蛇，成功被雕逮了。
一代储君眼看要葬身雕腹，还是只沙雕，他死不瞑目。
一只手从雕嘴里救下了他，将他放归了竹林，他听到一个自此终身难忘的声音：“爬吧。”
那个人是白翎，他传说中的未婚妻。
他没有爬，变成一根窗檩子，悄然支在白翎窗户上，看了白翎一天。
他回到天上，在山肴海错的地里变回小金龙欢快打滚，将洄湘一个惧蛇的神吓出二里地。
洄湘：“你到底想怎样！”
暮商：“我感觉我恋爱了。”
洄湘：“有那个大病！”
他当时就想把白翎娶进门，但是年纪太小，资历不高，还没有继任天帝之位，自认配不上白翎。
于是他开始精进自己，八千岁继位，通过孜孜不倦的努力，从一个小纨绔，长成了个大纨绔。
他每年寿辰之日，都偷偷去看一次白翎，给白翎撑一日的窗户。
再回山肴海错打滚。
日复一日，洄湘门前的地被他翻的格外肯长庄稼。
他花了一万年，将白翎了解透彻，知道凤族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知道她喜阳光喜热，知道她每个月哪几天不舒服，知道她的天劫何时来……
白翎的天劫之日，他为她丢了半条命，却鲜有人知，他躺在**养伤时，洄湘拎着猪蹄汤去看他，见他两只龙爪包的像两只大馒头，洄湘道：“该！”
他痛并快乐着。
他不知道，也就是他养伤这段时间，白翎跟觞月好了。
终于，他一万八千岁，第一次跟白翎正式见面，近情情怯。
有一种人，喜欢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他走至她面前，高傲尽显，道：“听说你是孤的未婚妻，嗯，长得还凑合。”
实则藏在袖下的手指激动到发抖。
他又跑去山肴海错打滚，道：“白翎她跟我说话了！”
洄湘：“说了什么？”
暮商：“她温柔地让我滚，看起来很想拿酒泼我。”暮商：“她眼里有我！”
洄湘：“呸，恋爱脑。”
白翎暂且留居天庭，他快要高兴疯了，具体表现出来，就是总想靠近白翎。
白翎说凤凰花开得好，他连夜叫人拔了，亲手施法冻成永生花将她卧房摆满。
白翎喜欢星星，他连夜叫人捞了，亲手将她卧房摆满。
他不许天庭下雨，日日为白翎放晴，自己热的去天河泡澡，跟弼马温面面相觑。
他日日盼着娶她，可白翎说要跟他悔婚。
她爱的人不是他。
他自小得天独厚，以为只要努力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偏情之一物，不是努力就能得到。
他实在学不来她喜欢的温润如玉。
得不到就算了，羽族本就是不恣意宁毋活的天性，白翎不喜束缚，不喜被摆布，他愿意成全她，惟愿她快活。
因为神生真的很漫长。
洄湘的内情说完了，觞月也在白翎手中化作了齑粉，狠还是准天后狠，洄湘看的脖子疼。
白翎道：“多谢，知道了。”
她不带任何表情，转身离去，除了背影萧索，与平常并无不同。
他们鸟类就是要强，眼泪从不为外人所见，洄湘喟叹，多事追上去，道：“要不您随小神上天，或许陛下这时正躲在哪里哭鼻子呢，咱们去笑话他一下？”
然后大家假装无事发生，欢喜大结局，多好。
白翎摇头：“我亏负他良多，还有什么颜面去找他？婚事依旧作罢，你让他忘了我，我也会忘了他。”
后面那句显然是谎话，往昔一点一滴倘或说忘就忘，那人得冰冷绝情成什么模样。
洄湘忧愁看着她远去，感觉升职加薪遥遥无期。
8
白翎回到凤族，沙雕风风火火，向她献上一方锦盒，说是天帝给天后预备的礼物。
可惜晚了一步。
白翎挥挥手：“送回去。”
沙雕：“主上不拆开看看吗？”
它嘴太快了，不等白翎拒绝，已将锦盒毁坏，一片金鳞掉出来。
闪光熠熠。
那是龙的脉心鳞，长在颈侧最薄弱要命的地方，一条龙一生只有一枚，附注了龙几乎全部的修为。
锦盒之内带有一张小笺，上写：“护你下次历劫。”
日期是她向他提出解除婚约的前一天。
原来他早已把命给了她。
9
洄湘回了山肴海错。
门口一片田，田里有条龙。
洄湘又怕又气：“陛下，你不能每次都来我地里打滚。”
暮商：“孤失恋了。”
洄湘：“失恋了不起？我还交笔友了呢。”
洄湘：“这样吧，我告诉你个秘密，让你开心开心，你知道吗？三十六天那位神尊他其实……算了。”
她想起玄度怕鬼怕到极点，无意识握紧她手的模样，良心上过意不去。
洄湘：“地我不要了，你接着玩吧。”<!--PAGE 4-->岂料暮商突然缩成了巴掌大小，把自己埋进了土，洄湘纳闷间，白翎从天而降。
白翎地里刨龙，一刨一个准，拎着暮商尾巴将他倒提，暮商两只小前爪捂着脸，相当害臊。
白翎：“你的脉心鳞。”
暮商：“不，是你的脉心鳞。”
白翎：“……”
暮商：“给了你就是你的，概不接受退货。”
白翎：“那好，婚我不退了，你看着办吧。”
暮商怒道：“你这女人怎么这样，不退就不退……不对，你说什么？”
白翎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而去，暮商奋起直追。
洄湘望着他俩，喜忧参半。
喜的是天帝跟准天后和好了。
忧的是她又得准备婚宴了。
找回味觉迫在眉睫，她捡了两筐橘子和哈密瓜放进乾坤袋，先求了玄度把蛟领走，身边早晚跟着这么大个玩意儿，谁能扛得住。
10
玄度独居三十六天大平层，洄湘从未登上去过，主要是没有那个资格。
莫说是她，就是天帝想上来也得经过玄度允准。
云端之上，寒气逼人，洄湘晓得玄度化生自冰海雪原，命里带孤寒，上来前做足了准备，落地时还是狠狠打了个哆嗦。
打眼望去，万里冰封，脚下站的是冰晶地，她呼喊一声：“有神吗？”
回声传出几里，突兀出现了几只开明兽，远看像雪雾做的雄狮，寒气森森将洄湘和洄湘的蛟往自己背上一叼一送，洄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地方到了。
开明兽将洄湘一甩，重新遁入雪雾。
眼前若拨云见月，出现一方宫阙，样式古朴，殿前延伸出一条雪白宽路，直通洄湘脚下，洄湘踏上去，感觉这宫殿眼熟，可她明明不曾来过。
四下静极，这宫殿从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却没有尽头，洄湘走出了迷宫的意趣，打个滑出溜，没站稳，一头撞进了扇门。
门里总算有了丝暖意，像个有活人居住的地方了，一应器具摆设精致大气，洄湘一一看过去，都是她碰坏了赔不起的东西。
水晶帘后有细微响动，她随手一拨绕进去，愣住。
帘后是张榻，这没问题。
玄度伏在榻上闭眼昏昏欲睡，没问题。
玄度衣襟褪到腰际，长发拨在一旁，露出略显单薄的背，有点问题了。
榻前，一女子头簪牡丹，香肩半露，问题大了。
女子低头贪婪盯着玄度，玉手提着一杆笔，玄度白的有些透明的背上满是她落笔的痕迹。
听闻动静，女子抬眸看过来，微微不悦。
洄湘震惊到一定程度忘了恐惧，将蛟脑袋一抱给孩子捂眼，边退边道：“对不起，打扰了！”
——我是小剧场的分割线——
洄湘：一个热知识，跟男人拉近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带他去看恐怖片儿，让他在你怀里瑟瑟发抖，亲测有效。<!--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