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的诱惑（三）
5
过了几天，全镇的修士都追着大妖往北去，小白腿伤好的差不多，加上皇帝千秋近了，萧霓要回去尽孝，因此一行三人也往京城的方向去。
一路上，玄度有意将自己与他二人疏离，小白有意将萧霓与玄度疏离，与玄度拉近……萧霓身处三角虐恋旋涡而不自知，赶路赶得怀疑人生，就感觉师父和小白对自己忽冷忽热。
难道这就是储君要经受的磨砺吗？
好不容易，到了京都城门，大妖失了踪迹，估计是因为京城清气鼎盛，大妖不敢造次，藏匿了起来，修士们败兴而返，在京郊周边各显神通，地毯式搜妖。
一群人呼啦啦将马车围住，恭迎太子和国师入宫。
小白震惊了，问萧霓：“啥啥啥，你居然是太子？！那你爹岂不是皇帝？”
萧霓看着她，玄度看着她，侍卫宫人看着她。
小白：“我一直以为你姓太名子。”
众人：“……”
小白：“不合理吗？你们看孔子墨子孙子。”
谁能不说一句绝绝子。
小白忐忑了，拽萧霓袖口：“我想考御厨，你不要帮我走后门哦，我要凭实力。”
萧霓点点头：“那你加油，等我将来当了皇帝，就升你做御膳房总管。”
小白：“有什么好处？”
萧霓脸一红，谎称道：“可以跟皇帝同桌吃饭。”
小白想了想，有面儿，欣然同意。
萧霓看她雀跃先下车，叫住玄度，踌躇再三，鼓足勇气：“师父，我好像有点喜欢小白，怎么办？”
玄度：“小白是妖。”
萧霓：“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说要给我做一百年的饭，我也会豁出性命去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玄度默然不语，曾经有人在昆仑虚，也说要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喜欢一个人，就要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着想，否则你自己也不会幸福，”他像是对萧霓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这辈子不许让她受委屈。”
玄度此行目的达到了，却没有意想中的满意。
相识一场，就当做……他送给食神的临别赠礼。
自此天上地下，不复相见。
他做回他三十六天孤冷的神尊。
其实，黑毛的小动物也不错。
他又不是非喜欢白毛不可。
萧霓临走，望着玄度欲言又止。
玄度：“还有事？”
萧霓遗憾道：“徒儿注定要辜负你一片深情了，师父。”
玄度火道：“我什么时候……”
萧霓脚底抹油，赶紧跑了。
6
国师的宫殿坐落在皇城北阙，平日少有外人打扰，留守的修士们迎接国师回归，国师道城外有大妖，要他们联合外地修士，帮忙捉拿，也算为民除害。
修士们连连点头。
等着国师大人接着训话。国师没话了。
修士们目睹国师面若寒冰，一言不发进了内殿深处，殿门随之紧闭。
修士们大眼瞪小眼，国师出宫一趟，更深沉更智慧了，崇拜，YYDS。
令诸人捉住不透的国师坐在几后，面对几上的匕首、毒药、白绫，抉择的很艰难。
没有法力，靠自主回天不大可能。所以哪个死法比较利落？
殿门忽然大开，一白色毛团“嗖”地钻进了玄度袖底，修士们的阻拦声里，宫中侍卫贸然而入，行礼道：“属下奉命捉拿一名女子，有人说她往这边来了，没惊扰国师大人清修吧？”
玄度将露出袖外的一条狐尾遮好，不作声。
侍卫干脆挑明：“国师大人可见过那名女子？”
玄度：“见过。”
狐狸一口咬住玄度手腕，人类你不仗义！
侍卫：“那女子在何处？”
玄度：“不告诉你。”
侍卫走得敢怒不敢言，小白听着侍卫远去的脚步，暗道自己冲动了，咬早了，松口，对着玄虚腕上的牙印，舔舔舔。
玄度手一抖，拎出小白摆在几上，把匕首往远处推了推，对小白怒目而视。
小白讨好一笑，只是狐狸毛太厚，笑得不明显，小白怕他不能深刻体会她的歉意，后爪直立，拱起两起前爪，给他表演了个“恭喜发财”。
玄度：“……”
一只灵狐，净干狗事。
玄度：“你进宫有半日么？劳动侍卫阖宫捉拿，你可真有本事。”
“我也不知道呀。”小白喊冤。
好多宫女围上来给她泡澡换衣裳，还往她头上撒花瓣，接着萧霓来了，说要带她见见母亲。
可能当御厨需要面试，小白没有多想，跟着萧霓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花团锦绣处，雍容华贵的妇人纨扇半遮面，打量小白，道：“哪里来的狐媚子。”
小白诚实答道：“里口山来的。”
小白跟玄度告状：“我单报了个住址，她就说我出言顶撞她，要侍卫把我拿下，我能不跑吗？”
怎么御厨竟是个高危职业，不录取就丧命，这可使不得，小白道：“玄度，你带我跑了吧，宫里不好，我打听过了，这里的人都不吃苦瓜的。”
玄度教育她：“我告没告诉过你，对待感情要专一？你答应了萧霓以身相许，便不可以出尔反尔。”
玄度：“去找萧霓，他会保护你的。”
小白道：“好吧。”
小狐狸耷拉尾巴，走得不情不愿，走到门槛边，回头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炒的苦瓜好不好吃。”
“不好吃，”玄度道，“苦死了。”
7
玄度最后选择了匕首，不在乎心上再多一道伤。
正要对自己下手，殿门大开，皇帝驾到。
玄度：“……”
国师平时都这么忙吗？连自尽的功夫都没有？玄度不怎么高兴地看着皇帝，皇帝不介意，因为他也不怎么高兴，在玄度跟前来回踱步，道：“不是让你在宫外择机杀了太子吗？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
玄度：“……”
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玄度：“萧霓不是你亲生的？”
“自然是，”皇帝道，“但是朕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众妖皆知皇帝是命定的天子，身负修行所需的龙气，可以提升修为、养颜美容，转发还能冲散水逆。
但同时京都遍地是大仙小神，清气充沛，对妖不利，一般的妖不敢近皇帝的身。
俗话说的好，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
半年前皇帝被一只大妖缠上，国师屡次除妖不得，与皇帝一商议，皇帝舍弃一个血脉，册封为太子，国师施一施障眼法，让大妖以为皇帝将龙气转移给了太子，国师把太子带出京都，等大妖将太子吸干，最虚弱之际，国师再将大妖一举诛杀。
皇帝选了倒霉的萧霓。
皇帝仍记得萧霓被册封那天的傻笑，被巨大的喜悦和父皇突如其来的爱重砸蒙了似的，果然上不了台面。
这孩子他平日多看一眼都嫌烦，如果没有大妖的出现，决计不会轮到他当太子。
册封之礼办的相当敷衍，只有萧霓一个人当了真，宴后这孩子提着不合身的绛紫礼服“吧嗒吧嗒”跑到他面前，握紧双拳志气勃勃，道：“父皇，儿臣一定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从今以后会加倍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储君！”
他不知道他的父皇陪他过了一场豪华家家，是为了让他替自己去送死。
他笨手笨脚，努力得好认真。
“我改主意了，”玄度道，“萧霓也不是没有长处。”
皇帝：“比如说？”
玄度想了半天，道：“他善良。”
皇帝：“国师，你若实在想不出来，可以不说。”
玄度：“善良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品质。”
萧霓他尊师重道，坚持日行一善，扶老奶奶过马路，被奶奶的老伴儿追着打，他笑眯眯不知生气为何物，还把奶奶的老伴儿也扶过了马路。
尽管老伴儿要去的是马路对面。
他还拯救濒危小动物。
何况他还有孝心，记得父皇的寿辰，紧赶慢赶回来给父皇过寿。
“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玄度道，“但终究是你的孩子，你怎能对他下毒手，会遭报应。”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皇帝道，“朕只需知道萧霓回来了，是不是代表大妖没死。”
皇帝俯身压在几上：“朕听闻一些风言风语，国师，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了萧霓。”
皇帝话音刚落，黑影骤然刮至，黑气里显现一只利爪，皇帝身子一挺，后心被掏空，身体瞬间被黑气灌满。
玄度：“看，报应这不就来了。”占据了皇帝身体的大妖诡异一笑，瞅准玄度，两眼放绿光：“哇塞，更多的龙气。”
京都和宫里的修士都被派去了城郊，玄度孤立无援。
大妖：“神，没有法力比凡人还不如的神，你怎的不跑？”
玄度微微一笑，不慌。
神尊光驾京都，满城大仙小神怎能不来救驾。
等着吧，马上就会有人来收拾这只胆大包天的妖。
玄度之淡定，令大妖不知所措，只好跟他一起等，虽然大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京郊某深山，大仙小神齐聚，围成一圈听月神上课。
月神：“你们都不如我了解神尊，神尊早年间茬架，最不喜旁人插手。”
月神：“听我的就对了，大家集体装死，谁也不要扫了神尊活动筋骨的雅兴。”
众人齐齐点头记笔记，受教受教，职场套路深，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妖都困了。
妖礼貌发问：“请问我可以吃你吗？”
妖气铺天盖地，一个跟妖气比起来还没有巴掌大的白毛团挡在玄度面前，尾巴撑做屏障，一根根被黑气侵蚀，一根根齐根而断。
小小的狐狸跌落在玄度掌心，皮毛染血，痛苦地抽了抽。
玄度安慰自己说，虚构的虚构的，这不过是《机缘薄》里虚构的一个角色，无需对她动真感情。
一切即为虚妄。
可是为什么，他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会难过。
为什么。
玄度压抑不住怒火：“不是让你去找萧霓吗？”
小狐狸吐出一口血沫，半睁的眼睛写着不甘心：“我回来就是想跟你理论理论，凭啥说苦瓜不好吃，你可以侮辱我的狐格，但不能贬低我的厨艺。”
玄度：“……”
她一只爪子勾着他垂落的发丝：“枉我那么我喜欢你，我还想着带你回去见我闺蜜，我闺蜜是名狐狸，档期很满的，一般人根本见不上。”
小狐狸：“你快问我闺蜜是谁。”
玄度不动，给停下看戏的大妖急得不行：“你不问我问，小狐狸，你闺蜜是谁？”
小狐狸：“说出来吓死你，我闺蜜叫妲己。”
玄度：“你别说话了。”
“不，我要说，”小狐狸怕自己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是你告诉我对待感情要专一，玄度，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
小狐狸元神消散。
大妖抱臂喟叹：“多么痴情的小狐狸，玄度是吧，你没有心。”
大妖说着说着不说了，惊觉以玄度为中心，四周冷风如暴，大妖扭身往外逃，殿门猛地合上，淡白结界无处不在。
去他的虚妄。
大妖碎成了渣渣，死前留下一句话：“开挂可耻。”
萧霓闻声赶来，惊诧看见整个宫殿被冰封，他被寒气逼得止步，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殿门无声而开，从中走出的神白衣白发，额心神印金光熠熠。<!--PAGE 4-->萧霓看傻在原地：“师、师……”
无乱如何，眼前这人他也不敢再称一声师父。
玄度自他身旁掠过，萧霓只觉脑子一空，再次恢复神智，是宫人焦急在他身边呼唤：“太子殿下？”
眼前宫殿恢复原样，破败，灰尘深厚，蛛网密集，荒废了很多年。
萧霓的记忆像是被洗过一遭，有些发蒙。
宫人哀恸：“殿下还请振作，陛下他昨夜于睡梦中……驾崩。”
萧霓：“啊。”
8
洄湘在九天乍醒，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苍了天了。
司命府新装的门再度破了，洄湘一个箭步把住了司命：“你怎么能用神尊为原型搞创作，不要脸你还不要命吗？”
司命也很迷乱：“甚？我没有？!”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洄湘捂脸，“我自己跳诛神台谢罪算了，还能留个全尸。”
司命：“不至于……”
洄湘：“我大言不惭，给他起名叫玄度。”
司命：“甚？”
洄湘：“我撮合他和一个男的谈恋爱。”
司命：“甚甚？”
洄湘：“我在他面前裸奔。”
司命：“诛神台右转慢走不送，出去就说你不认识我。”
司命回书房查看《机缘薄》，回来时脸色凝重，道：“小洄湘，你知道《机缘薄》只是你寻味的一个媒介，若是有人强大如神尊，是可以不受限制，以真身自由出入其中的，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洄湘：“坏消息。”
司命：“神尊真身入薄，看你裸奔。”
司命：“好消息是他也喜欢你。”
洄湘愕然：“他为什么？”
司命往上一指：“你自己去问问？”
9
三十六天。
霜寒：“神尊今早不知隐遁去了何处，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洄湘嘀咕，“他跟我前后脚。”
霜寒：“你说什么？”
洄湘：“叔，神尊他平时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的感情生活？”
霜寒：“神尊他莫得感情。”
洄湘：“……”
洄湘：“叔，你在找什么？”
他们置身一小间密室，似是玄度存放珍藏之所，霜寒自冰雪架子上一一看过，边道：“给神尊织了个兔子，寻两颗宝石做眼睛……咦？”霜寒抽出一只锦盒，“这是什么时候收进来的破烂？”
洄湘好奇探头，愣住。
锦盒里头每一样东西她都认识。
一只木雕小像——叶清澜刻给宋温暖的。
一只镶满钻的茶杯——慕容时送给雪万岁的。
一把桃木剑——江阮在风雪月坟头练过的。
洄湘全明白了，原来不止这一次，怪不得每个故事里她爱上的那个人，他们有不同的容貌，却有相似的秉性，还有他们颈侧那隐隐的斑痕，分明是玄度脉心鳞的凡生相。<!--PAGE 5-->原来她经历的人间情爱，喜怒悲欢，都跟玄度有关，都是……玄度。
可她又不十分明白，为什么偏偏是玄度？
一位高不可攀，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上神，不，三十六除九，要打四个八竿子……都够呛能打着。
霜寒见洄湘一会儿笑一会儿黯然，怀疑孩子给冻傻了，要领洄湘出去暖和暖和。
洄湘摇头，坚定道：“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霜寒把毛兔子塞给了她。
10
玄度出了《机缘薄》，径直下了酆都城。
酆都城一如既往黑暗阴森，殷祀被他浑身雪亮神光刺的睁不开眼：“心肝儿，收了神通吧。”
玄度：“我喜欢上她了。”
殷祀：“……所以是恋爱了呗？”
玄度：“嗯。”
他惯来如此，一旦确定心意就坦然，不再自欺欺人：“来跟你说一声，六界当中你谁都可以滥情，唯有我喜欢的这个人，你不许碰。”
玄度：“走了。”
殷祀：“……”
不是，咋的，恋爱就能自带两万五千瓦的光环，来炫耀完了就走？
殷祀：“没头没尾，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哪家神女？首先可以排除洄湘，他这两天发现人家姑娘挺可爱，给洄湘写了万字情书，刚托乌鸦寄出去。
玄度回眸：“你认识她，食神洄湘。”<!--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