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的诱惑(二)
3
狐狸小白换上女装,与萧霓同扒玄度的门缝,玄度背对房门在窗下打坐,长发沾染清冷夜辉,身影望之令人生畏。
小白同情道:“你师父脾气不大好。”
萧霓道:“嗯嗯。”
小白:“给,签了这张卖身契,我就是你的狐了,我要给你做一百年的饭。”
萧霓:“原来你说的以身相许,是许给我当厨子?”
小白:“不然你以为?”
萧霓:“……没。”
萧霓:“你为什么选我?”
小白:“我做饭太好吃了,只要吃我做的饭的人没有不胖的,你师父那么好看,胖了多可惜,你胖点没关系。”
萧霓:“……”
小白是只九尾灵狐,从小热爱下厨,三百岁上踩着凳子为全族做大锅饭,两百年过去,全族的狐都胖成了萨摩耶,族长一看不行,长此以往狐狗不分,多丢狐脸。
于是族长号召全族集资,苦劝小白北漂。
族长道:“京城发展空间大,机会多,听说皇宫正在招御厨。
小白犹豫。
族长道:“当上御厨,那待遇可好了,不仅薪酬高,有五险一金,还能见到天子,当面吸他的龙气提高修为。”
小白犹豫。
族长道:“京城美男多。”
小白:“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族长:“倒也不用那……”
小白尾巴一卷行李,蹿出二里地。
族长:“么急。”
小白刚走出山,没蹦哒几天,踩中了猎人的捕兽夹。
小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醒来以后她在客肆,小白见到萧霓他师父,暗叹族长诚不欺她。
这还没走到京城,就遇上了大美人。
她终于可以有一段自己的人妖恋了吗?
小白:“太子,你师父叫个啥?”
萧霓道:“啊,这个……”
玄度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有内伤,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睁眼时,小白和萧霓两个蹲在他面前,四只大眼漏光,齐涮涮等着他。
萧霓:“师父,徒儿问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叫个啥?”
玄度:“你不知道我名字?”
萧霓:“我只听他们叫你国师大人。”
玄度转向小白:“你也不知道?”
小白:“我该知道吗?”
玄度:“……”恍惚了,他总以为她是洄湘。
“敢情你是个没名字的可怜人,”小白道,“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不如你就叫国师大人。”
玄度肋骨疼,一指门外:“出去。”
一人一狐被拍在门外。
一人一狐面面相觑,狐道:“你饿了没?”
萧霓:“有点。”
半个时辰后,玄度的门再次被敲响,小白捧着托盘:“太子他师父,我来给你送宵夜,太子说你们一天没吃饭,你饿坏了吧?”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米饭,一碟炒苦瓜,翠绿翠绿。小白不忘替萧霓表孝心:“太子正埋头干饭,等吃完了饭再来找你做晚课。”
玄度:“埋头吃苦瓜?”
“那不能,”小白道,“我给他做了鸡丝豆腐,云腿白菜,汆丸子、蛏子汤……”
玄度不想再听了:“出去。”
小白:“出去是你的口头禅吗?”
小白劝:“多少吃点吧,你肋骨疼是因为火大,苦瓜降火。”
她给太子做了那老些菜,没用上一刻钟,做这道苦瓜却用了小半个时辰,从食材到火候,无一不精细。
玄度冷冷看着她,明天就杀了她。
小白丝毫不知自己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以为美男脸皮薄,不好意思,夹起一块苦瓜凑到玄度嘴边:“张嘴,啊——”
小白又一次被拍在了门外。
小白扒着门:“再生气也要吃饭喲,挑食是不对的,我炒的苦瓜一点也都不苦,真的。”
门开一条缝,一只枕头扔了出来。
世界终于清净,玄度低头看着炒苦瓜,腹中饥鸣提醒着他此刻是个凡人。
但他是个有脾气的凡人。
遂离座,闭眼不看饭菜,然而饿的感觉越强烈,嗅觉越灵敏,苦瓜清香阵阵诱人。
这该死的七情六欲。
他重新坐回饭桌前,看苦瓜的神情仿佛跟苦瓜有仇。
他也不是没吃过饭,在天上时赴了谁的宴,抑或霜寒母爱光辉泛滥时,也会下厨,不过在天上吃饭,是为了在漫长无聊的神生找点意趣。
他被洄湘拉进三场梦里,也不是没体味过人间饭食,但那终究是借着别人的壳子,体味的并不真切,何况梦醒以后,舌尖的味道就随着时间淡了。
他之所以对着一盘炒苦瓜沉思以上这么多,就是为了抵住苦瓜的**。
没抵过。
他动摇拿起筷子,他其实不爱吃苦瓜。
须臾,他真香了。
留着那只狐,后天再杀好了。
4
半夜起了狂风,炎炎夏日,腥冷之气横生。
玄度醒来,隔着窗户纸,一狰狞黑影现身,那黑影貌似在寻人,一间一间房子找过,尾巴拖出老长。
萧霓住在玄度隔壁的隔壁,小狐狸不知住在哪一间,反正不关他的事,这俩笨蛋给妖怪吃了他还省心。
玄度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萧霓的房门,但见萧霓在**睡的横七竖八,小狐狸在他肚子上摊开尾巴睡得横七竖八。
玄度按了按腰腹,肋骨更疼了,这回是气的。
一人一狐被叫醒,墙角罚站,睡眼惺忪,既不知有妖怪来过,也不知玄度的无名火是为哪般。
玄度看着萧霓:“不是让你给她单独开间房?”
小白赶忙道:“不用不用,我变回狐狸不占地方,随便哪里都能躺。”
她还挺节俭!
萧霓道:“而且没有空房了,客肆老板说此处有大妖祸世,近来镇上多了很多修士,镇上能住的地方都挤满了。”萧霓:“师父,有何不妥吗?”
玄度:“礼教大防不懂?男女有别不懂?人妖殊途不懂?万一……她一高兴吃了你呢?”
就算以身相许,成亲之前也得收敛。
小白委委屈屈:“人很难吃的,我不喜欢吃人。”
萧霓也道:“小白不是那种狐。”
玄度眸光一冷,拎着小狐狸后颈,提了就走,小白蹬腿挣扎,“太子救我!”
萧霓稍微动了动,玄度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萧霓立即缩了回去,面壁动也不敢动,师父的眼神好可怕。
小狐狸放弃挣扎,两只前爪捂眼不敢看,等着被玄度扔出客肆,等了良久,触到了柔软的被褥。
小狐狸:“诶?”
这是太子他师父的房。
和床。
小狐狸不明所以,玄度在她对面的榻上掀袍坐了下来,阖眼接着打坐,仿佛知道小狐狸在看他,命令道:“睡。”
小狐狸战战兢兢,抓紧小被被盖住了自己,闭眼装睡,睡不着,偷摸睁开一只眼,打量玄度。
太子他师父可真耐看,族里最美貌的狐妖都被他比了下去。
只是他为何总也不开心。
玄度坐着坐着,手心里突然拱了一只狐狸头。
小狐狸道:“你**我、呼撸我吧。”
小狐狸:“我们族长说了,撸毛茸茸可以解压,让人暂时忘了不开心。”
说不定在未来会成为大趋势,几乎每个人类家里都会出现一只狐主子,那些没时间没精力养狐的,就会有狐咖,专门供他们工作之余释放焦虑。
玄度第一反应是将手抽离,但手感实在太好,他动作慢了一瞬,给了小狐狸可乘之机,小狐狸得寸进尺,将整个脑袋钻进他掌心,蹭着他掌心最柔软的地方。
玄度低语:“做什么不好,偏要做狐狸。”
小狐狸没听清:“啥?”
玄度:“没什么。”
他抽手,将小狐狸端正摆到身前:“你既选择入世,便该守一守人世的规矩,难道你族中长辈没告诉过你么?”
当然有,小白道:“活在当下,快乐第一。”
玄度:“还有呢?”
小白:“没了。”
玄度:“……”
果然,九尾灵狐把自己活成濒危动物是有原因的。
他道:“**不是什么好词,以后不许对人说。”
小狐狸:“我只对你说,只许你**我。”
玄度:“……”
玄度:“对我也不许说。”
小狐狸:“为什么?”
玄度:“不许就是不许。”
小狐狸:“哦。”
玄度:“还有,对待感情要专一。”
小狐狸:“为什么?”
玄度:“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三个规矩,话太密遭人烦。”
小狐狸:“那你烦我吗?”
玄度:“烦。”
小狐狸:“骗狐,你烦我,为什么还吃光了我做的饭菜,为什么要让我睡你的床,为什么不许我和太子一个屋?”小狐狸:“你是不是吃醋了,我们族里的小花狸和对过山头一匹狼好了,小花狸的初恋不愿意,吃起醋来跟你的表现一模一样,三角恋可虐了,我给你讲讲……”
小狐狸如愿以偿,被玄度扔出了客肆。
翌日一早,萧霓开房门,门口蹲着一只眼圈发青的狐。
小白:“太子,你师父不开心的原因我帮你找到了,他暗恋你,所以才不高兴我跟你走太近。”
萧霓:“!!!”
“好羡慕你,幸运儿,”小白酸溜溜,“早饭你想吃啥?”
萧霓:“蛋、蛋炒饭?”
玄度下楼,大堂香气扑鼻,小白借用客肆灶房,给全客肆的人炒饭,人人面前摆了碗色泽鲜亮的饭,只有他的位置上,摆了盘苦瓜和白米饭。
九尾灵狐妖气纯净,在场五十名修士,眼瞎者五十名,没人认得出小白是妖,只当她是客肆新招的小厨娘。
小白应大家所求现场表演厨艺,将腐干切得发丝一样细,撒上虾子,拌以秋油,一道小凉菜送给大家。
玄度面色不善,很好,凉菜都没他的份。
这饭不吃也罢,他正要起身,小白凑过来,神秘兮兮:“太子他师父,蛋和腐丝不新鲜,因此我没给你做,别说出去,哦~”
玄度气顺了一丝,拾箸吃苦瓜。
萧霓今日反常,与玄度隔桌坐,离玄度甚远,扒一口饭,瞅一眼玄度,欲语还休,含羞带怯。
玄度起初不解,目光触及萧霓身旁忙碌的小白,明白了,少年情窦初开,听见有姑娘对他以身相许,生情在所难免。
玄度远观,小白和萧霓说说笑笑,她端盘来他刷碗,他洗抹布来她拧干。
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玄度低头看一看腕间,如果将她和萧霓撮合成功,算不算另一种破局方式。
玄度决定试试。
玄度招手,小白狗腿跑过来,腿上伤未愈,一瘸一拐,玄度一指萧霓:“你果真要对他以身相许?”
小白:“是的呀。”卖身契她都签了。
玄度:“想好了就不要后悔。”
小白笃定道:“不后悔。”不管做人做狐,契约精神要有。
玄度摔筷,走了。
他后悔了。
小白望着他背影,这人怎么又生了气,是苦瓜不好吃吗?
是夜,萧霓在隔壁的隔壁教小白斗地主,玄度失眠望月。
月神架鹿车巡游,路经此地,认出玄度,惊得差点闯了红灯,笼。
月神:“神神神尊?”
玄度:“眼下我是个凡人,当不认识本座即可。”
月神:“好嘞。”
玄度:“因何事下界?”
月神:“此地有大妖出没,我在附近替人牵线,顺道来瞧瞧。”
玄度:“瞧出端倪了吗?”
月神:“那妖长得忒难看,不好找对象。”
玄度:“……”<!--PAGE 4-->问了等于白问,玄度烦躁道:“走人。”
月神一转方向盘半空漂移。
“等等,”玄度忽生一念,“凡人的姻缘尽归你管?”
月神有不详的预感:“话虽如此……”
玄度抬腕:“死扣,谢谢。”
月神走得很茫乎,铃儿响叮当唱跑调了都没发觉。
玄度以为这下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门被敲响,小白不请自入,“咻”地变回原形,理直气壮:“我来找你困觉。”
她跳上床,把自己当孔雀使,尾巴开屏给玄度看,骄傲地道:“我替你想了个好名字,你叫玄度好不好?”
玄度自窗边转身,看着她。
“你也觉得我很有文化对不对?”小白大蓬尾巴一甩一甩,“实话说这个名字是我梦中所得,授权给你,拿走不用谢。”
玄度:“你还梦见了什么?”
小白:“还梦见你跟我成亲,叫我亲亲娘子,爱我爱的那个惨哟,简直无法自拔……”
玄度看着她。
小白心虚,编不下去:“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醒来就忘了。”
玄度不置可否,拎过狐狸,拆绷带,上药。
小狐狸乖乖趴好,药刺痛了伤口也不挣扎,玄度指尖冰凉,她偷偷用尾巴给他暖暖。
她仰头看玄度,狐狸眼亮晶晶:“虽然你暗恋太子,但是能不能……”
玄度:“我暗恋谁?”
小白:“太子。”
玄度:“你腿还疼吗?”
小白摇头。
“啪。”门在小白眼前合上了。
小白:“……能不能给狐一个机会。”
萧霓从自己房间走出:“你怎么又被我师父赶出来了?”
小白:“我戳穿了他暗恋你的事实,他恼羞成怒了。”
萧霓:“要不你跟我睡?”
小白扒定玄度房门:“不了不了,玄度不喜欢。”
她还有心里话没说出口,她觉得萧霓大小也算她情敌,她要做一只爱恨分明的狐。
萧霓:“我师父叫玄度?”
小白自豪摆尾:“我起的,酷炫吧?”<!--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