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番外二)
1
边陲小镇有个坟场,方圆二里少有人烟,这日夜幕低垂,葛小羊抱着酒壶一通跑,后头跟着邻家小胖子王饱饱。
野路荒地,星子无光,王饱饱有些怕,一拉葛小羊:“那女鬼真的不吃小孩?”
“只喝酒,不吃人,”葛小羊道,“怕了你就回家。”
王饱饱:“谁怕啦!”说完挺了挺胸。
葛小羊捂嘴笑:“不怕你抖什么。”
“我、我这是冷!”
“好,那你待会儿见了女鬼,可别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王饱饱赌气跑在了葛小羊前头,越跑越快,两耳生风,跑着跑着察觉不对劲,他且停住,边回头边道:“葛小羊?”
身后除了静伏的一个个坟包和杂草,空无一人,葛小羊不见了。
“葛小羊,你不许躲起来吓我,”王饱饱快要哭了出来,“你快点出来。”
四周死寂,连昆虫低鸣声都消失了,脚下不知何时起了雾,很快连坟包都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王饱饱大喊道:“葛小羊,你再不出来我要回家告诉你娘!”
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王饱饱这下裤裆真的有点湿,有东西从雾里冲出来,王饱饱怪叫一声,拔腿要逃,那东西却道:“王饱饱。”
是葛小羊的声音。
王饱饱哭着道:“你吓死我了。”
“是王饱饱吗?”
“是我是我,”王饱饱道,“你去哪里了?”
葛小羊上来拉住他:“起雾了,跟我回家吧。”
王饱饱:“不去看女鬼了吗?”
“不去了。”
王饱饱点点头,跟着葛小羊走,没看见葛小羊的身后挂着条尾巴。
羊肠小道越走越深,最里头是年久无人祭拜的坟,坟堆之间白骨累累,都是妖怪骗来吃掉的小孩儿。
前面的“葛小羊”走着走着不走了,警惕望着前方,尾巴上的毛炸了起来,王饱饱不明所以,歪头望去,前方站了个黑衣深沉的女子,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脸惨白。
女子道:“放了这小孩儿。”
“葛小羊”朝女子龇牙。
女子道:“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真正的葛小羊也在找王饱饱,这小胖子冲进雾里就不见了,葛小羊怎么喊他也不回头,葛小羊追了一阵彻底失去方向,只能原路返回,他也有点害怕,把伙伴给弄丢了。
走着走着,撞在了一人身上,葛小羊惊喜抬头:“因潇姐姐!”
因潇脸上无甚表情,将吓掉了魂儿的王饱饱扔还葛小羊:“今夜狐族开荤,别在这瞎逛,赶快回家去。”
“可是……”葛小羊提起手中酒,“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一个故事换一坛酒,这是他跟女鬼的约定。
因潇原本已经走进了雾里,闻言回转,看了看这俩小孩,道:“跟我来。”2
一座古坟,因潇坐在坟前拍开了泥封,烈酒入喉,她的血热了几分,看着葛小羊:“上回讲到哪了?”
葛小羊兴高采烈拉着王饱饱坐下:“说到黄帝大战蚩尤,请来风伯、水师助阵。”
“是了。”因潇道。
葛小羊:“后来怎么样了?”
因潇道:“后来双方酣战一场,九黎尽败,蚩尤不敌,死了。”
葛小羊:“……”
因潇:“……”
葛小羊:“……”
葛小羊:“就完了?”
因潇:“是啊。”
葛小羊:“因潇姐姐,你是不是骗小孩酒。”
因潇:“是啊。”
葛小羊:“……”无赖!
葛小羊霍然起身,愤慨道:“因潇姐姐,难怪你说你写的故事不火,结构稀烂,就剩细节你还给略过,你这样编辑都不能给你过审。”
因潇低笑:“又一个小司命。”
“你说啥?”
因潇:“我说这是番外,我就任性,你能奈我何?”
因潇:“还有,说了我不是鬼,我是神。”
葛小羊:“骗人,神都是好人,才没有你这种坑小孩酒喝的坏神。”
因潇:“神都是好人,才是神对世人撒过最大的谎。”
葛小羊:“还能有比你更坏的神?”
“有啊,”因潇灌下一口酒,“我认识最坏的那个神,叫做玄度。”
葛小羊重新坐下了:“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因潇倚着身后坟堆:“他留下我在一个人在这世上。”
葛小羊似懂非懂,忽然指着因潇身后,大惊:“因潇姐姐,你瞧!”
四周亮起无数绿眼睛,朝三人围拢,掩埋在草丛里的声音尖锐刺耳:“何人敢阻拦我儿进食。”
葛小羊和王饱饱吓得抱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因潇仿佛对周遭一切没听见也没看见,兀自慢吞吞喝她的酒,道,“大家是邻居,看在我面子,放过这两个小孩。”
领头狐妖嗤笑一声,发出吼叫,狐族举进不停,圈子越缩越小。
因潇:“相信我,我对吃有经验,他俩瘦的瘦胖的胖,口感一看就不好,为了这么两个孩子惹来你狐族全灭,我都替你们不值。”
四周顿时烧起狐火,绿色火光参天,葛小羊脸皮生疼,感觉火烧到了自己脸上,惧道:“因潇姐姐……”
因潇不紧不慢起身,低头看着他:“你骂一句玄度,我就救你和你的朋友。”
葛小羊:“你自己怎么不骂?”
因潇:“我不舍得。”
离葛小羊最近的一只狐妖已经扑了上来,葛小羊将王饱饱压在身下,闭眼大叫:“玄度是个大坏蛋!”
“真是个好孩子,”因潇笑了笑,喝尽最后一滴酒,“别睁眼,等着。”
话音落,手中酒坛碎成数十片,因潇手一张,一块碎片取一只狐妖性命,凄厉哀嚎声四起,葛小羊听了心打颤,哭出了声。蓦地,经声响在葛小羊头顶,盖过了鬼魅的渗人嚎叫——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因潇扭断一只狐妖脑袋,血溅湿了手。
她继续念道:“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
掏出了一只狐妖的心脏。
“过于日夜,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葛小羊后来长大了,无数次回想起今夜,依然不理解,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神,说着最慈悲的话,干着最残忍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因潇本来想唱两句歌,但是自己唱歌不好听,怕给他留下的童年阴影更大,所以随便念了点什么,结果一出口就是佛经——没办法,那些年受玄度影响太深了。
因潇灭狐灭得火热,没注意遥远上空有人御风而过,玄度见到了下方的火光,也听见了念经声,但是狐血太臭,他嫌恶掩鼻,加快脚步走远,继续寻找因潇的踪迹。
3
东方露出鱼肚白,因潇将两个孩子从遍地尸首里拎出,送回家。
葛小羊追着因潇跑出来:“因潇姐姐,你放心,江湖规矩我懂,我嘴严,也会管好王饱饱,不让他乱说话。”
因潇无所谓朝他摆摆手。
她离开葛家,清晨时候尚早,行人寥寥无几,路过早点摊子,摊主在炸油饼,因潇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揉面的手法不对。”
摊主抬头,先是被因潇浑身的血吓了一跳,因潇低头看看自己,挥袖,身上干干净净,然后接着道:“冷水面最好用手内侧手掌发力,这样揉出来的面才滑嫩不硬……”
摊主目瞪口呆,跳起来叫道:“救——命——啊!有妖怪!”
撒丫子跑了。
因潇:“……”
因潇望着他遗留下的面团,挽袖上前,开始重新和面。
油饼出锅,她咬了一口,满意点头,这才像样。
巴掌大的油饼没吃完,妖气横生,因潇蹙眉,娘的有完没完,昨夜好心没把那窝狐妖灭族,这么快他们就找过来了。
还带了帮手。
因潇看着从大街小巷钻出来的各色妖怪,道:“不讲武德。”
昨夜为首那只的母狐妖道:“留下你的名字,将来我将你的尸首挂到我族人面前,唾骂时也好有个凭证。”
因潇不假思索:“玄度。”
因潇:“能让我把油饼吃完吗,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不能。”母狐妖挥手,众妖齐上。
因潇叹了口气,她讨厌死打架了,几百年没进食了,她就想好好吃个油饼,不行吗?
她正欲动手,身后突然漫开雪白神光,一个她魂牵梦萦的声音道:“凡人地界,妄肆杀戮,其罪可诛。”
那个声音话落,一众妖怪碎的渣也不剩。
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因潇不敢回头,两手将油饼捏变了形,变得有千钧重,她吃力举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吃,眼泪簌簌而落。玄度将手放在她肩膀,轻声唤道:“因潇。”
“你回头看看我。”
因潇狼吞虎咽把油饼吃完,擦干眼泪,回头没事人似的笑道:“你怎么来了?”
玄度微怔,道:“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哦,”因潇笑得更开心,“这次又是你的第几重幻境?要我怎么配合?”
她握住他手:“我都行,说罢,是为你生,还是为你死,爱给你,恨给你,都给你。”
“因潇……”
“只是我的心再也不能给你了,玄度,”她后退一步,“五百年前,我把你的骨灰下葬的时候,它已经跟着死了。”
“因潇,对不起。”
因潇冷笑:“神尊拿自己的命抵了我的命,换我长寿无极,我已是便宜占尽,哪里再敢当神尊一句对不起。”
因潇甩开他手:“神尊归位,乃万众所喜,想必事务繁多,就这样吧,请回天上去。”
玄度看着自己的空的了手,心凉一瞬,道:“那你呢?”
“我这个女鬼当然是回去睡觉。”她说完,不再给玄度开口的机会,飞快隐遁。
4
又是一日天黑。
坟场之外,葛小羊抱着酒坛,好奇站在玄度面前,抬头问:“你就是玄度?”
玄度:“你怎么知道?因潇告诉你的?”
葛小羊:“我自己猜的,不过因潇姐姐说过,你是她最讨厌的人。”
玄度苦笑。
葛小羊:“她为什么讨厌你?”
玄度:“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我就是那个不断说谎骗人的孩子。”
葛小羊:“骗人是不对,可是因潇姐姐也经常骗我。”
“那不一样,说了你现在也不懂。”
葛小羊歪头看了玄度一会儿,复开口:“神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可以施法,让因潇姐姐原谅你。”
玄度:“神在他爱的人面前,跟凡人没有区别,也有很多无能为力。”
葛小羊还想说什么,玄度:“你这孩子真不讨喜,话这么多。”
葛小羊:“……”
“反正因潇姐姐喜欢我!”葛小羊气得剁脚,转身要跑,玄度道:“等等。”
葛小羊:“你现在跟我道歉,我就……”
玄度将酒坛从他手里拎走:“好了,回家生气去吧。”
葛小羊哭着跑了,那么大的一尊神,打劫小孩儿!
没有掩土的古坟里摆着具棺材,玄度将酒坛放在棺上,对着盖死的棺材道:“你不愿见我就算了,不勉强,我走了。”
未走出一步,棺材盖被推开,因潇自棺材中坐起,将酒坛开封,道:“站住。”
玄度站住。
因潇:“来喝一口。”
玄度:“我从不喝酒。”
因潇:“如果是我要你喝呢?”
“……”玄度俯身,伸手,因潇将酒坛一护,道:“进来喝。”
玄度看着棺中,没动。<!--PAGE 4-->因潇:“嫌脏?”
玄度:“嗯。”
因潇:“我经年累月躺在这里,你是不是也嫌我脏。”
玄度跳进棺材,与她面对面,因潇向他推来一物:“给。”
玄度:“何物?”
因潇:“你的骨灰,抱着吧。”
玄度:“……”
因潇:“你除了对不起,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玄度默了一默,五百年前霜寒虽然将他强行换了回来,但他作为应龙的真身已毁,要全凭一缕神魂重塑肉身十分艰难,他差不过花了五百年,才得以走出冰海雪原,其中艰辛不必为因潇知。
因潇指尖点着他胸膛:“所以这身衣袍下,是一副冰肌玉骨,可以这么理解吧?”
玄度点头。
因潇喝下一大口酒,猛地将玄度推倒,覆上他的唇,给他渡了半口酒,问道:“味道如何?”
玄度眉头皱成疙瘩。
因潇笑出声,又喝一口,玄度伸手拦住她,道:“不要了。”
棺材窄而高,勉强挤下两个人,因潇自己将酒饮尽,将玄度死死压住,脸贴在他胸口,终于抱着的不再是骨灰坛。
玄度任她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拍了拍她手臂。
因潇道:“还没原谅你,不许说话。”
玄度道:“有人。”
因潇抬头,葛小羊跑了回来,还带着王饱饱,两个小孩四只眼,正新奇瞧着她和玄度。
因潇示威般在玄度唇上印下一吻:“看什么看,我的。”
”走走走,回家去,女鬼要吃人了。”
葛小羊笑嘻嘻:“因潇姐姐,你们是要生小宝宝了吗?”
玄度和因潇双双一窘。
葛小羊:“故事里讲的,两个人这样那样就是要生小宝宝,这叫什么来着?”
王饱饱接口:“共赴云雨巫山。”
因潇老脸挂不住,放开玄度坐起来,沉下脸:“哪个讲故事的这么混蛋,给小孩说这种东西。”
葛小羊:“你。”
因潇:“……”
她说过吗?忘了。
都怪酒。
为了掩饰羞愧,她装作不耐烦:“去去去,再不走我就要打你们屁股了。”
她朝玄度使个眼色,玄度手指朝葛小羊和王饱饱一点,两个小孩儿如提线木偶,在结界护送下往家走,等睡上一觉,关于今夜的记忆将**然无存。
小麻烦总算走了,因潇将棺材板子一盖,棺中黑暗一片,唯独剩下相望的两双眼睛光彩熠熠。
因潇:“在想什么?”
玄度:“你。”
因潇:“想我做什么?”
玄度:“想你身上魔气除得差不多了,为何行事还是这般……荒唐。”
因潇:“除没除干净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检查检查?”
玄度:“……”
因潇轻车熟路,挑开了他腰封:“还是我先检查检查你。”
拆完腰封解襟扣,她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若我魔性仍旧未除,神尊,我大概是不能同你回天上去了,今时不同往昔,神界愈发注重立场,与魔族界限分明,我跟你回去,难免不招惹非议。”<!--PAGE 5-->“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是我却必然过得不痛快。”
玄度:“所以你是打算睡我一觉,天亮了就抛弃我?”
因潇:“此言差矣,大家都是成年神,别把我说的那么渣嘛。”
玄度微阖眼眸,那是他生气的征兆,因潇赶紧道:“除非你想跟我天天睡棺材。”
玄度:“你怎知我不愿意?”
因潇:“半个时辰前你还嫌这里头脏。”
玄度:“……”
玄度隐忍怒气:“方洲之外有座琼仙岛,岛上风景秀丽,四季如春,适合隐居。”
因潇:“你眼下这般体质,久居气候宜人之地,受得住吗?”
玄度:“也比棺材好,我谢谢你。”
因潇:“……”
棺材怎么了,她睡了五百年,她就觉得挺好,她找茬:“如果我执意要睡棺材呢?”
玄度:“我陪就是。”
因潇开心地笑了,低头与他缠绵,共赴云雨巫山。<!--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