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剑(番外一)
1
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剑冢。
洪荒之初,神魔埋骨,有一天养之地神武横生,被称之为“剑冢”,“冢”——就是坟头。
所埋神武随便从哪个坟头挑出一把,都是通天彻地的大杀器。
霜寒除外,因为他短。
意思是说霜寒的剑身折了一半,是把断剑,想歪的请面壁自己反省。
剑灵附剑而生,剑冢里有灵无数,有嘴的地方就有嘴仗,洪荒无聊,一帮武学至臻的灵没事的时候最喜欢打嘴仗。
霜寒左边坟头的飒露和右边坟头的胭脂便是如此,比方飒露说胭脂太瘦,才二指宽,迟早有一天得跟霜寒一样被折断,不如死了被主人选中的心,早日嫁人算了。
相隔太远,风大胭脂听不见。
飒露说:“霜寒,你把上面我说的话传给胭脂。”
霜寒不管。
飒露挺了挺雄壮的宽体格子,道:“老子虽然不能动,但是释放剑气一样削你哦。”
霜寒传话给胭脂。
胭脂冷冷道:“呸。”
霜寒对飒露道:“她呸你。”
飒露:“你帮我呸回去。”
三呸两呸,胭脂火了,气的剑身通红通红,飒露开始心疼,凶霜寒:“少呸几次你会死啊!”
霜寒:“……”
飒露:“你帮我说段绕口令哄哄胭脂,她爱听这个。”
霜寒再也不想当剑了,如果可以,下辈子他想投胎变成毛衣针,细小不怕,起码有用。
哪像现在,他没自由,没对象,没主人要,还要夹在别人中间当复读机。
飒露和胭脂开始隔着他练情意绵绵剑的时候,剑冢终于来了新人。
都是看上去极年轻的神,年轻好啊,朝气蓬勃,大有可为,跟着这样的主人有前途。
被选中从坟里拔出来,是神兵们唯一获得自由的途径,因此每个灵都开始在自己的坟头前搔首弄姿,期待合了哪个神的眼缘。
一时间剑冢各色光芒齐齐闪耀,将头顶那片圆形的天染成了灯球儿。
只有霜寒独自黯淡无光,胭脂把红裙旋转成一朵花,一边劝他:“打起精神来啊,霜寒。”
“没有用的”,霜寒无精打采摆手,“不会有人来选一把断剑。”
又不是没有试过,试过千百次,失望过千百次,他干脆转身背对众神,默默看着自己的剑身,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斜眼觑着,胭脂被元凤带走,飒露被始麒麟带走,霜寒不看了,低头盯着脚尖,等这热闹过去,好跟没被选中的各位老伙计隔空抱团痛哭。
忽然,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站定,许久没有离开,霜寒懒得回头,抬手一指:“迷路的话,这边是出口。”
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霜寒回头,视线往下瞅,个到他腰高的小白龙正盯着他,一双稚嫩白色小角从他雪白的头发冒出来,这孩子从头到脚纯白纯白,仿佛是个雪娃娃,漂亮得不像话。霜寒一下子稀罕上了,对他道:“东北角上有把闪电,老厉害了,去选。”
小龙有种不同于他年龄的老成,走向霜寒,沉稳握住了霜寒露出坟头的剑柄,霜寒感觉脑袋一冰,打个冷战,他已是冷兵器,这孩子怎么比他还冷,难道真是雪做的?
霜寒:“孩子,你要干啥?”
小龙说:“做我的兵器不需要话太多。”
霜寒:“哎呀,你好拽哦。”
霜寒:“所以你要干啥?”
小龙把他拔了出来,身高刚好跟断剑相当,他站在空地举剑试挥,霜寒心想:“切。”
他说:“胳膊举酸了剑脱手砸了脚可不许哭……”
话未说完,地动山摇,霜寒亲眼看着自己剑身在小白龙手上发出万丈光芒,剑光劈开了虚空,脚下大地分开一条裂缝,小白龙用霜寒剑把剑冢劈成了两半。
霜寒话都说不利索了:“叫、什么名字……”
小白龙收势,语气稀松:“此招名为‘斩荒’,我刚开始练,发挥得不好,下次不会这么差劲了。”
“不,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龙看他一眼,道:“我叫玄度。”
“好的小度”,霜寒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我插回去吧。”
“别叫我小度。”
“好的小度,乖,把我插回去,谢谢。”
小玄度:“你不愿为我所用?”
“废话,”霜寒道,“你知道兵器是什么吗?”
不待他回答,霜寒已抢着道:“是辅助,是挂,是为了帮助剑主施展威力的工具,让剑主花最小的力气发挥最大的作用。”
“而你,根本已经强到不需要任何兵器。”
“哦,”小玄度道,“我以为兵器是我将来一生的朋友。”
他把霜寒插了回去,背对霜寒而去,霜寒欲言又止,最后一叹:“你等等。”
从来没人拿兵器当朋友,就像农夫怎么会跟锄头做朋友,这条小龙莫不是有病,主人若意识太弱,很容易被狡猾的剑灵反噬,这条脑子不行的小龙怕是要在闪电手里吃亏。
霜寒道:“你也看见了,我就是一把废铜烂铁,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帮助。”
小玄度:“你要跟我走吗?”
霜寒:“你可想好了,我们剑择主而生,为主而活,你一旦选定了我,就要跟我结契,舍我一缕神魂,买我毕生忠诚,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小玄度点头。
“我这人小气,”霜寒恐吓他,“你有了我,以后便不能有别的兵器。”
小玄度:“可以。”
霜寒与他结了契,欢欢喜喜牵着他走出剑冢,才想起来问:“小度,你为什么选我?”
“都说了别叫我小度。”
小玄度说:“我太强了,将来只会越来越强,为了避免杀孽太深,需要一把钝剑抵消一部分杀伤力,好功半事备,放眼剑冢,你最没用。”剑受到了侮辱:“放我回去,我要解契。”
小玄度露出了跟他相遇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2
霜寒想错了,以为跟着这条赋他光芒万丈的小龙,能前途无量,断剑也可以大放异彩,如此他也好一雪前耻,让剑冢那些嘲笑他没人要的兵器们后悔去吧。
等他跟着小玄度回了故乡,踏上寸草不生的冰海雪原,除了玄度,无垠万里看不见一只活物。
他大放异彩给谁看?
而且小玄度不拿剑当剑,而是拿霜寒当冰凿子使,用他在冰上钻窟窿,还问他会不会抓鱼。
小玄度:“不会?不会你可以学。”
霜寒认命,放弃了伟大梦想,当起了家长,每天养龙。
小玄度也想错了,他以为剑只是话多,没想到霜寒是嘴碎,当家长就当家长,为什么要当婆婆妈妈的家长,而且总是叫他小度,越不让他叫他越偏要叫,代言费收了吗他就叫?
别的剑与主人,那是心意相通,默契十足,好比飒露和胭脂,在两把剑的努力下,他们各自的主人——元凤和始麒麟都成亲了,无论是剑还是主,到最后都成了眷属。
而玄度,霜寒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每次都是冷漠脸出雪原,冷漠脸回雪原,称雄称霸,就是不成家。
给霜寒急的呀,有次玄度有从外面回来,霜寒就旁敲侧击地问了:“这次出去,就没带点什么回来?”
比如媳妇什么的?
玄度说:“带回颗穷奇头,送给你踢。”
“……”
霜寒愤恨地咬断了给玄度缝衣服的线头。
一剑一龙,凑合着这么过了很多年,一直在磨合,从未有默契。
是真的没有默契,霜寒坐在三十六天回忆了自己和玄度的这些年。
如果有默契,玄度怎么会到连死都不告诉他一声呢?
玄度为因潇死了,霜寒不怪他。
霜寒只是心疼。
他抚着胸口那道缓缓游走的龙魂:“我自己养大的小龙,我不心疼谁心疼?”
剑择主而生,为主而活,剑除了守护,就是为主人牺牲,霜寒跟了这个省心的小主人,自问从未为玄度做过什么。
“好歹要让小度惊讶一次呀,也不枉他当年在剑冢怜我一场。”
其实他都知道的,当年是玄度不忍心看他太点背,才选了他。
谁不希望自己强上加强?
玄度给了他千万年自由,千万年安享,是他报答的时候了。
这一日,三十六天剑光四溢,异彩大放,有人看见一道光影捧着一缕龙魂,一路直往北方。
冰海雪原,千万雪光随剑气凝聚,震**四荒,经久难歇。
等到一切岑寂,冰海雪原恢复了原本平静的模样,万年不化的冰面寸寸龟裂,玄度自冰面而出,疑惑低头打量自己,萦绕他周身的点点剑光尚未完全消散,他看着那星星点点,忽然明白了。不远处,霜寒的生前执念蹲在哪里,正背对他在凿冰。
终究是灵,记忆混乱,他以为他还在往昔,边在冰面上挖窟窿边念叨:“阿弥陀佛,小鱼们,贫剑原本不欲杀生,但是我家小度还在长身体,不吃你们怎么补钙补铁补心眼,所以你们就牺牲一下吧。”
“也不知道我们家小度几时才能长大,盘古大神也真是狠心,那么小的个头儿,还每天让他出去打打杀杀,又不准他带兵器,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小度还是个孩子。”
“天底下只有你会把他当成孩子。”玄度忍不住开口。
霜寒闻声转身,看着成人玄度,瞠目结舌:“你你你谁啊,跟我们家小度长得好像啊,你不会是小度他亲爹吧?”
玄度:“……”
玄度:“不是,你不是想看小度长大吗,我就是长大的小度。”
霜寒笑出声:“道友你真会开玩笑……”
玄度静静看着他。
霜寒止了笑,不知为什么,他在面前这位道友眼中看到了忧伤,他问:“你……你真是小度啊?”
玄度点点头。
霜寒:“那你变回去吧,突然长这么高我还挺不适应。”
看,这就是家长,既盼着你快点长大,又怕你长得太快,想让你慢点长大。
霜寒习惯伸手,想像往常那样摸摸玄度的脑袋,却发现玄度比他还高,不好意思地将手收回来:“小……不是,那个,玄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为何看起来很难过。”
如果小度长大了会变得难过,他宁可小度不要长大,他永远养着他也挺好的。
玄度:“是,我很难过,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为了我。”
“这样啊……”霜寒想了想,“倘若你的朋友是自愿为你牺牲,那至少你朋友他自己是开心的,也决计不想看你这样为他难过。”
玄度:“每个人的命都是同等的珍贵,没有谁活着就该为了谁牺牲,他这么做,只会让我无地自容。”
霜寒:“有呀,我。”
他骄傲且自豪:“我活着就是为了我们家小度,如果有一天小度不在了……呸呸呸,”小度怎么会不在呢?霜寒重说,“假如哦,我说假如,假如小度需要我,那我绝没有二话。”
玄度:“为什么?”
霜寒不假思索,理所当然:“因为我是小度的剑呀,哪有主人不在了,剑独活的道理。”
他提起篮子就跑:“跟你说了这么多,小度该着急了,我先走了道友,欢迎你有空来玩。”
他跑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转,记忆已经全部凌乱,只记着心中最深的挂牵,他看着玄度:“小度,长大的你过得顺遂吗?”
玄度道:“顺遂。”
“找到对象了吗?”
玄度道:“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期待地搓搓手,“白头偕老了吗?”<!--PAGE 4-->玄度哽咽道:“嗯。”
“要好好对人家姑娘哦,改改你的脾气,温柔一点,不要那么孤傲。”
“好。”
霜寒放了心,挥手与玄度告别,玄度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冰面。
再也不见。<!--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