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淮南(三)
6
赵又青:“我和你一起去。”
宋温暖:“可你不是说再也不踏足淮南了吗?”
赵又青:“不长脑子,耳朵也不长?淮南在打仗,你没听见吗?”
宋温暖:“我不怕死。”
赵又青:“那走啊。”
宋宅大院门口,宋夫人和小南瓜挥着小手帕含泪相送,一旁宋老爷拿着《关于富不过二代的警惕与思考》若有所思。
临出发,宋温暖问:“爹,论文写得好不好?”
“写的很好,”宋老爷道,“下次别写了。”
宋温暖笑嘻嘻,上了宝马车,汗血的,车里赵又青先一步就坐,宋温暖端详他:“赵又青,我觉得你顺眼了起来,莫名透着股朦胧美,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赵又青:“你把幂篱揭了跟我说话。”
宋温暖:“……”
宋温暖正大光明离家出走,别提有多高兴,离了爹娘视线如脱缰的小野马,驰骋在小吃街、烧烤摊,还要进红楼,被战神恐吓一番,拉住了。
然后她晕倒在城郊十里外。
赵又青破天荒失了稳重,抱着她驾马回城,宋家人忙而不乱,煎药的煎药,请大夫的请大夫,司空见惯。
宋夫人哭倒在宋老爷怀里。
宋温暖醒来,夜色沉寂,床边只剩了个赵又青。
赵又青:“为何不告诉我?”
宋温暖身负顽疾,活不过二十岁,她从去年开始身体每况愈下,药石罔效。
她说,我命短就挺惨的了,还要在你们整日家愁眉苦脸中去世,那岂不是惨上加惨,希望大家开心起来,用笑声送走我。
她每日化浓妆,使自己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药太苦,糖吃多了会降低药效,还好她有橘子。
宋温暖靠在床头,咽着口水,看赵又青纤手破新橘,一瓣瓣将橘子吃进自己嘴里。
宋温暖:“……”
宋温暖抗议:“我是个病人诶,病人!”
赵又青垂眸不理她,道:“接着交代,为何总想离家出走?”
“因为……”宋温暖小声道,“因为我想死在外头,不叫我爹娘看见,他们已经有过一次丧子之痛,我怎能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我咽气?”
离她二十岁还有三个月了,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不如她走得远远地,默默地死了,将最美好的回忆给父母留下。
“淮南够远,那里还埋着我哥,所以我想去淮南看看,”宋温暖苦笑,“终归是我高估了自己,终归是晚了。”
“你走吧,叶清澜。我知道你心系淮南之地,不然也不会爱吃那里的橘子。”
“好歹是人家的老师,你就当替我去看一看,那么多橘子树落入南蛮手里,我做鬼都觉得可惜。”
宋温暖看着他,眼里漫上浓重的悲哀。
她道:“赵又青,橘子皮苦涩不能吃,你别这样。”赵又青一言不发站了起来,他道:“不许死,等着我,我去给你带一筐天下第一甜的橘子回来。”
宋温暖道:“好。”
宋温暖道:“说定了,我不死,你也不许有事,你要凯旋,再狠狠教训我那不成器的师兄……打皇帝犯法不?”
赵又青道:“我打不犯法。”
宋温暖:“那我就放心了。”
她道:“赵又青,其实我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赵又青背对她走出门去,他说:“我知道。”
——
三年前,温暖兄长战死的前一夜,陪叶清澜篝火前烤火,他说:“大帅,听我一句劝,别一打起仗来就不要命,你要为了我妹爱惜自己。”
叶清澜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妹?”
“嗯,等打赢了南蛮,回京后我给你说门亲,我妹马上十八了,我有事没事净在她跟前夸你,为的就是将来把她嫁给你。”
叶清澜:“你妹!”
“对啊,我妹,倘若明天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妹就托付给你了。”
“说好了,大帅。”
说好了。
7
宋温暖逝于转年春天。
叶清澜战死于这一年的冬天,齐军大捷,举世沸腾,淮南百姓排着队一车一车往军队送橘子。
宋温暖和叶清澜却都没能吃到。
8
但凭虚妄,大梦一场。
九天之上仙气袅袅,紫光祥祥,山肴海错中,洄湘悠悠醒转,一卷无名小册子从她怀中滑落。
胸腔里濒死窒息的感觉犹存,很快又被酸涩淹没。
脑海中充斥着一道清隽的青影。
“哪有包子脸的仙女?”
“我同令兄有些交情。”
“你跑什么,战神不打包子脸小孩儿。”
“不许死,等着我,我去给你带一筐天下第一甜的橘子回来。”
“赵又青……”洄湘失神片刻,捡起地上小册子,从司命大神那里顺来解闷的。
什么情况?
洄湘看着手中册子怔然出神,拿错了?捡了司命的《机缘薄》?在毫无意识之中,不小心游魂入了凡世,经历了一番“宋温暖”的人生?
啧啧,那宋温暖和赵又青也忒惨了,司命不要个神脸,给司命寄刀片,洄湘摇头喟叹,抬头看见了自家门前的橘子树。
梦的阴影还在,洄湘眼巴前见不得橘子,快得了橘子应激障碍了都。
鬼使神差,她伸手,橘子自发飞了一个下来在她手中,全靠梦里带出来的习惯使然,她看见橘子不自觉就想往嘴里送。
洄湘开始剥橘子,自从失了味觉,她已许久没吃过多东西。
不抱任何希望,她送橘瓣入嘴。
“呸呸呸!好酸。”洄湘龇牙咧嘴。
不是,等等,酸?
酸?!
洄湘大喜,又吃一瓣,还是酸。
她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乐不可支,丢了橘子尝苹果,尝了苹果啃鸭梨,半天过去她滚饱肚圆地确认了,味觉没恢复,但能尝到酸。难道是“宋温暖”和“赵又青”的功劳?
她看着手中《机缘薄》,神奇且惊喜,新世界的大门这就自己开了?不上锁的吗?
正要再试试,平地起了一声吼:“还我《机缘薄》来!”
随着话音,一粉衣隆重的神在半空里现身了,司命炎英,一位身高八尺的美髯大汉,喜穿海棠装,浪里带俏,猛里带娘,海棠装还是死亡芭比粉。
他怒瞪洄湘:“你没事拿我《机缘薄》作甚,你怎么这么皮。”
洄湘:“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甚,”炎英道,“自己看看截止期还有几天,不抓紧想法子恢复味觉,就知道看小说就知道看小说,小说能当饭吃?”
洄湘:“能。”
炎英:“……”
近日仙界逢大喜,打了万年光棍的天帝终于要娶天后了,日前天帝亲召洄湘过去,说她作为食神,让她侍宴。
天帝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同她商量,天帝说:“寡人看好你哟。”
洄湘:“……”
天帝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不答应,日后定然难以在天界立足,而且逢大日子侍宴,本是洄湘分内之事。
洄湘没有回绝的余地。
但洄湘有个难言之隐不足以对外人说——她失去了味觉。
对于食神来说,失去味觉等于失去了看家本事,等于切菜没有刀。
嘴上没味儿,手下便没了轻重,洄湘失去味觉的第一天,勉强做菜,就把多年好友炎英给吃吐了。
第二天勉强做菜,她再端给炎英,炎英要跟她断绝亲生朋友关系。
炎英道:“小洄湘,大家都是底层打工神,你不能逮着我一个人祸害。”
说话间雷神经过。
洄湘热情叫住雷神。
雷神尝了口菜,说什么都要劈她。
洄湘外焦里嫩,心如死灰。
这时候偏天帝他喵的要结婚,都打那么多年光棍了,就不能多打上十年八年吗?
神仙的时间又不值钱!
司命劝她,与其纠结味觉是如何突然消失的,不如先想想该怎么把味觉找回来,眼看天帝大婚之日一日比一日近了。
洄湘觉得他说的有理,遂试遍种种方法均未果,一天天过去,洄湘颓了。
洄湘学会了麻痹自己,主要通过看小说。
司命掌凡人祸福寿命生死等种种机缘,灵感来源全靠看小说,可谓取之于众生用之于众生,生活就是一部小说。
所以这两天洄湘老往司命紫府中借小说。
今日司命不在府中,她见桌上有本无名书,挺薄,不至于一下子看不完,于是给它顺走了。
回到自己的山肴海错,她靠在躺椅上瘫了个舒服姿势,打开小说看起来。
看到头一句——“等着吧,我宋温暖把话放在这里,今天不管谁来,我都给他干出去!”,洄湘眼皮一沉,就此睡了过去。醒来以后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洄湘一手掂着橘子,一手拿着《机缘薄》,看司命的两眼放光。
司命谨慎后退一步:“干甚,你看上我了?”
洄湘眼下有些兴奋,不大容易睡,她道:“来,打晕我。”
“算了我自己来。”不等司命反应,她已急不可耐,扭头撞了橘树,要晕之际往《机缘薄》一扎……
司命一手接书,一手接住软塌塌倒地、神魂进了书的洄湘,看着她头上橘子大的包。
司命:“但凡性子能缓一丝丝,我也来得及告诉你,《机缘薄》这个玩意儿它有口诀,不必硬进。”
洄湘在他臂弯晕的深沉,一缕游魂悠悠****,遁入大亮的白光……
北燕皇宫,雪万岁缓缓睁开了眼睛。<!--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