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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淮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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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齐王妃她五大爷那回,宋温暖燎了人家胡子,她爹当场拿出了加特林,考虑到这么先进的武器出现在这个时代读者不一定接受,才把加特林换成了板子。

  她爹拎着板子追着她满院子来回跑了三趟,最后还是她娘出来劝:“吓唬的差不多得了,追着撵还要装撵不上,你累不累?”

  这回她闯了拔人家腿的大祸,她爹莫不是要动真格的了,宋温暖战战兢兢等了一下午,雪下了二尺深,也不见她爹来收拾她。

  宋温暖很纳闷:“难道赵又青他没找我爹告状?他有这么善良吗?”

  小南瓜:“不能够。”

  宋温暖挎个果篮去客房一探究竟,进门先见赵又青站在博古架前看木雕。

  宋温暖眼睛控制不住往他腿上瞄,奈何浅青长袍盖得严严实实。

  这时赵又青回头看着她,道:“今日吓坏你了吧?”

  他若语气冷一些,宋温暖也不至于愧疚,眼下开始愧疚,道:“拔了你假肢是我的不对,有什么冲我来,挟持雕质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木雕小像活灵活现,雕了个仙衣飘飘的小姑娘,瓜子脸水蛇腰,是过世兄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爹娘怕她睹物思兄长,不许她将此物留在闺房。

  赵又青举起木雕:“你知道这是雕的谁么?”

  宋温暖摇头,这在宋家是未解之谜。

  赵又青:“你。”

  宋温暖叉着自己略显水桶的腰:“你吃着我家大米,怎么还好意思内涵我。”

  赵又青道:“这个木雕是我亲手雕的,你兄长说妹妹的生日快要到了,求我帮他做个生日礼物。”

  赵又青将雕像往她跟前凑了凑:“你兄长的描述中,你就长这样。”

  宋温暖哭了出来。

  赵又青难得善解人意了一回:“我也觉得,你兄长对你滤镜太厚了。”

  宋温暖摇摇头:“我想我兄长了。”

  她伤心欲绝,几欲崩溃,扑进了赵又青怀里。

  赵又青僵硬着手臂,道:“哭可以,敢把眼泪鼻涕蹭我身上,你就等着迎接写不完的课后作业吧。”

  话音刚落,宋温暖提起他衣袖开始擦眼泪。

  赵又青:“……”

  三年前南蛮入侵大齐,温暖兄长作为大齐防卫军中的一员,就是那时战死的。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最激烈的一战,死的人太多了,他的尸体没能被找到带回来,而是同其他不知名袍泽一道被草草掩埋。

  他永远的留在了川宁江畔。

  他在家时是个十足的妹控,把宋温暖惯的没边儿,他让宋温暖伏在背上骑大马,宋温暖给他绑了满头小辫,还往小辫上别牡丹,他对着镜子跟宋温暖一起笑。

  他带宋温暖上街兜风,糖葫芦一买一草把子,宋温暖扛着招摇过市,馋哭了一条街的小孩儿。宋温暖整天哥哥哥不离口,她说:“哥。”

  他说:“哎。”

  她说:“哥哥哥!”

  他说:“哎哎哎!”

  宋温暖嗜甜,但宋夫人不许她多吃糖,温暖只好退而求其次爱上了吃橘子,兄长走时安慰温暖,说淮南川宁的橘子天下第一甜,哥回来时给你带,到时候你可以天天吃。

  宋温暖每天吃很多很多的川宁橘子,拿橘子当饭吃,哥哥却再也没回来。

  哥哥是个大骗子,川宁的橘子她吃起来一点也不甜。

  兄长在宋家成了决不能提起的禁忌,宋温暖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他。

  宋温暖哭够了,才想起害羞,离开赵又青怀抱稍许,看见他衣上一大片水渍,连忙倒了杯茶给自己补水。

  联想到赵又青认识哥哥,联想到赵又青的断腿,宋温暖:“你是我哥的战友?”

  赵又青点头。

  “你和我哥交情很深?”

  赵又青默了默,道:“你哥自诩年纪比我大,事事总想罩着我,凡有危险必冲在我前头,天天数落我打起仗来不要命,让我要爱惜自己,还说等打赢了南蛮,回京后一定给我说门亲。”

  “我哥就是这种热心肠。”宋温暖又想哭了,为了不丢人,她转移话题聊八卦,“你们长卫军的主帅你晓得伐,叫叶清澜。”

  “我哥说他那人是个事精儿,杀起人来讲究刀不刃血,铠甲上溅一滴血都得难受半天,看给他洁癖的。”

  赵又青:“……”

  宋温暖:“我哥还说他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狗一阵猫一阵,正常人谁都捉摸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个纯天然病娇。”

  赵又青:“……”

  宋温暖:“我哥还说……”

  赵又青:“别说了,我就是叶清澜。”

  宋温暖:“……”

  宋温暖:“你不是叫赵又青?”

  赵又青:“化名。”

  宋温暖扭头就跑。

  宋温暖卡倒了。

  雪地里留下一个完整的人形。

  赵又青挪到她跟前,蹲下看着她,没有一点扶人的意思。

  赵又青:“你跑什么?”

  宋温暖脸朝地埋在雪里:“您特娘的是大齐战神啊,战神!”

  叶清澜,一个存在于传说中,大齐子民提起来就会不自觉叉腰的名字,他是大齐人的底气,他是大齐的安全感,他是大齐的保护神。

  同时,他也是个杀伐决断没有感情的魔鬼。

  他还是当今皇上的老师。

  赵又青道:“战神不打包子脸小孩儿。”

  虽然但是,宋温暖道:“包子脸咋了,我不是小孩儿,我这个年纪都能谈恋爱了,我上街调戏小哥哥不犯法!”

  赵又青:“三七是多少?”

  宋温暖顿了一下:“我猜是二十八?”

  赵又青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学习罢,论文后天交。”

  宋温暖:“!”宋温暖:“我爹不是说月末……”

  赵又青:“战神说后天。”

  宋温暖:“……”

  5

  宋温暖惆怅了,战神她干不过。

  如此下去,她还怎么实现她离家出走的伟大抱负。

  小南瓜在旁奇怪道:“堂堂战神,为何少了条腿?”

  宋温暖:“没,没敢问。”

  小南瓜又问:“堂堂战神,何至于沦落到给小姐教书?”

  宋温暖:“他给本小姐教书算是沦落?”

  小南瓜:“对不起,说错了,是堕落。人家以前是帝师,只带过一个学生,还当了皇帝,这升学率!”

  宋温暖没与她计较,奄奄一息。

  小南瓜出谋划策:“打不过就拉拢,小姐你腐蚀他。”

  宋温暖:“好主意,我这就化个妆,把上回买的口脂找出来,要那个斩男色。”

  小南瓜道:“其实小姐,我主要指的是金钱。”

  小南瓜:“美人计就算了,你定力不够,回头别被战神反间了。”

  宋温暖觉得以赵又青的格局,金钱**不够强,她自看过的话本子分析,像赵又青这种魔鬼,一般都原生家庭不幸福,因此渴望平凡的家庭温暖。

  宋温暖决定继承她哥遗志,给赵又青说门亲事,尽快把赵又青嫁出去,好解放她自己。

  宋温暖不得出门,就把京都资源最丰厚的媒婆王妈妈请到家里来,顾及到赵又青隐姓埋名可能有苦衷,没敢说实话,只说他是自己先生。

  王妈妈夹着京都待嫁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资料册子,问:“想找什么条件的?”

  宋温暖:“条靓盘顺不粘人,学富五车解语花,最好还会点武艺。”

  这样才能跟战神有共同语言。

  王妈妈:“要求还挺高,不知道男方是什么条件?”

  王妈妈:“是京城户口吗?”

  宋温暖:“不是。”

  王妈妈:“本地有房吗?”

  宋温暖:“没有。”

  王妈妈:“有车吗?宝马,汗血的。”

  宋温暖:“没有。”

  王妈妈:“教书先生他也不是铁饭碗啊,连个国家公务员都算不上。”

  通过媒人介绍这条路走不通。

  宋温暖学会了,好说歹说求了爹妈,在有人监管的前提下,许她每天外出一个时辰,亲自去站相亲角。

  她混迹于一帮大爷大妈,身前挂个牌,上写:本人的教书先生,芳龄二十七,虽有小脾气,但有大智慧,欲觅一佳人,要求如下:女的,活的。

  旁边附一张赵又青画像,请了大齐梵高连夜画的,非常写实,短短半个时辰,大爷大妈纷纷被画像吸引,开始盘问宋温暖。

  宋温暖有啥答啥,公务员吗?——是的,手下五十多万个员工呢。

  本地户口吗?——南方户口,南方的好啊大爷,南方的男人会疼人,南方还有橘子吃。有房吗?——只要相亲成功,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富商愿意赠送新人一栋楼,还送车,宝马,汗血的。

  “就是吧,”宋温暖道,“我家先生身子骨不好,腿断了一条。”

  大爷大妈一哄而散,小姑娘你开什么玩笑,搁这儿遛人玩呢?残疾了就不要出来找对象,这不是害人吗?你当我们这是关爱残疾人协会?去去去回家去,别站这儿丢人了。

  宋温暖有点慌:“我家先生优点很多的。”

  “优点再多不也还是个残废?怎能配得上我女儿?”

  “残废就该去找残废,要不找个傻子,我看你这样没脑子的就挺配。”

  宋温暖涨红了脸,低头缄默,听着围绕自己的谩骂和嫌弃,忍无可忍,她大声道:“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残废,万一他是为了国民安危,为了守护像你像我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才受了伤断了腿呢?”

  “正是因为有他和我哥哥那样的人在前方舍己为人,你们才可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用口舌中伤他们,他们若是听到了,该有多寒心多难过?”

  人群陡然安静,大爷大妈齐齐看着她,半晌,大家“切”一声,回家吃饭去了。

  宋温暖:“……”

  宋温暖脸上汹涌的热潮未褪,捧着身前小牌牌,像个弃儿,等着小南瓜来领她回家。

  小南瓜没来,来的是赵又青。

  宋温暖猛地抬头看见了他,惭愧地无以复加。

  赵又青将她的**演说听了进去,上前温柔替她把牌子摘了下来,道:“学到了吗?”

  宋温暖:“什么?”

  赵又青:“成语——自取其辱。”

  宋温暖嘴一撇:“赵又青你不是人,我都是为了你。”

  赵又青道:“我可没让你替我正名,也没让你替我相亲,你这么闲,能把论文交了吗?”

  距离月末还有五天,宋温暖日拖一日,感觉还能再拖一拖,眨巴着大眼想辙,听赵又青道:“再者说,谁告诉你我断腿是为了国民安危?”

  宋温暖意外道:“那不然是因为什么?”

  赵又青抿唇不语。

  宋温暖还想追问,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老师,朕终于逮到……不是,等到你了老师!”

  出现的小年轻他活泼他开朗,他还有点阳光。

  宋温暖瞪大眼:“你是皇帝?”

  小皇帝比她还惊讶:“你怎么知道朕是皇帝?”

  宋温暖:“……”因为“朕”。

  小皇帝拎着华服下摆小跑过来,眼睛雪亮,注视赵又青,巴结又讨好:“老师,朕错了。”

  赵又青漠然道:“别叫我老师,我没有你这般听信奸佞谗言,置全线将士安危于不顾的学生。”

  “你不是问我为何会断了腿吗?”赵又青望向宋温暖,恨铁不成钢,“就是这个蠢人,受人蒙蔽,在紧要关头给了我长卫军致命一击,致使包括你兄长在内的五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PAGE 4-->将士们还在前线浴血奋战,小皇帝在朝中听信大臣挑唆,说叶清澜拥兵自重,背着叶清澜跟南蛮签订了议和书,收了叶清澜的虎符,勒令他收兵,中了人家的圈套。

  南蛮趁机反扑,这一战,大齐本来能赢,不必有那么多人牺牲,埋无定骨。

  “你兄长是我的副将,他在我们陷入敌人包围走投无路之时,拼命护过我,最终我活了下来,代价你也看到了。”

  失了一条腿,冷了满腔热血,只一颗心沉甸甸坠着,连做梦都是那汉子沾满血的脸,他倒下时说:“大帅,我还有个妹妹,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隐姓埋名养伤三年,他来宋家,带着目的。

  赵又青把宋温暖腮一托,怒对小皇帝:“你看着这张脸,就等于看到了那些无数因为你的蠢失去了兄弟、夫君、儿子的百姓,你何以配高枕无忧,稳坐龙椅?”

  “你师妹这么笨,都比你有脑子。”

  宋温暖:“……”

  小皇帝:“……”

  小皇帝自责了三年,悔得肠子不能再青,双膝一软跪地朝赵又青伸手。

  宋温暖:“有话好说,别抱腿。”

  “……”小皇帝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把手讪讪收了回去。

  小皇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齐百姓是无辜的,老师,时隔三年,南蛮卷土重来,恳请老师重新挂帅,救淮南百姓于水火。”

  赵又青冷笑:“妄想,淮南这块伤心地,我此生不会踏足一步。”

  宋温暖灵机一动,拉住了小皇帝:“你是皇帝,说话是不是就是圣旨?”

  小皇帝:“反正朕说话好使。”

  “你能不能给我爹妈下个旨,让我离家出走?”

  小皇帝:“你想去哪里?”

  宋温暖:“我特想去淮南。”

  赵又青:“……”<!--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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