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镖夫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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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湘去了紫霄宝殿，才知道又被司命骗了，人都还没到齐，哪有什么来不及。
司命这个货，为了写好《机缘薄》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是个写无主线系列文的命，偏偏努着长篇的力，真把自己当正经写书人使了，唯恐迟到缺席，收集不了完整的写作素材。
洄湘要被他愁死，天界不成文的规矩，每逢议会，等级越高出场越晚，天帝是个出了名的爱摆谱，还不知道啰嗦到什么时辰方能缓缓登场，且等呢。
洄湘一边对司命翻白眼，一边踱步至殿外。
紫霄宝殿悬浮于十三天，紫云祥瑞，仙气腾沸，天光普照每一块砖瓦，灿烂又辉煌。
洄湘走到门口一巨大花坛前，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种子、一口铁锅。
她环顾左右无人，飞速将花坛里名贵的昙花薅了，种子一洒，小法术略施。
须臾，她装模作样地惊讶道：“呀，这里好端端竟长了向日葵，那本神少不得要炒一炒了。”
她抄着铁锅架火，反手从发间拔下一支锅铲状的发簪，放在手里变大成正常尺寸，开始就地炒瓜子。
以她现在的味觉，也就能炒个瓜子了。
原味瓜子。
原味瓜子不用放调料。
司命巡视一圈回来见了，惊诧道：“小洄湘，你好大的胆子。”
洄湘道：“没办法，我手痒。”
司命理解这个感觉，他一天不写上一万来字，手也痒。想到这里将广袖一挡，掩护队友炒瓜子。
一炷香以后，二人靠在花坛，一人兜着包瓜子磕的起劲，聊八卦，看光景。
洄湘：“天帝陛下的婚事要黄，是谁先提出的分手？天帝本人还是准天后？”
司命道：“听说是准天后。”
洄湘：“居然连上头那位也惊动了，是什么缘故？准天后在最后关头，终于发现天帝是个断袖？”
司命：“谁告诉你陛下断袖？”
洄湘：“我看面相猜的。”她瞧不惯天帝那死小孩儿很长时间了，小白脸生的钙里钙气。
周遭冷冷清清，来的只有上仙和洄湘这般的低等神，三三两两，洄湘梭巡一回，发现好几副生面孔。
司命与她道：“前些日子你消沉，不知道咱们天帝陛下从下层天提拔了许多仙，补了中层天的空缺，”若非重事要事，人也不能够聚这么齐，“正好你认识一下。”
洄湘定定瞅准了前方某处，笑道：“是要认识一下。”
笑的太猥琐，司命顺着她目光瞧去，但见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人静然独坐。
那人穿一身寻常玄黑宽袍，肤色如脂玉般净透，气韵与周围格格不入，似扎在遍地盛辉里的一笔墨色瘦金。
气骨苍劲，偏意态是慵懒的，散漫淡看四下风光，仿佛谁也瞧不上，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傲然的紧。洄湘两眼放光：“炎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心地善良爱广泛社交。”
司命：“……”你就是垂涎上了人家的好相貌！
司命拉住她，道声且慢，“我看那人不简单，我们都是盛装来此，他连个发冠都未束，要么是猖狂，要么是穷，而且他周围也不是没有旁人，却无一人过去与他亲近，想必不好惹。”
洄湘：“你不懂美人的忧伤，天姿何需金银衬，我们这些长得好看的就是容易遭人排挤。”
洄湘：“植物系而已，危险系数低，过去打个招呼怕什么的？”
司命：“你怎知道？”
洄湘：“你没见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司命定睛一瞅，果然，那人左手有一下没一下转着两粒淡黄圆珠，想是同洄湘炒瓜子一个道理，为了打发无聊。
当人面开天眼看人原形不礼貌，肉眼只能看出那人仙气薄弱，司命猜度，难道那人是棵山核桃？
洄湘端庄移过去，道：“这位仙友，自己一个人啊。”
那人盘坐在花下空地，抬头看她一眼，冷淡至极。
“很好，腼腆型，正合我意。”洄湘腹诽，大方往那人跟前一坐，笑容洋溢，“认识一下，我叫洄湘，食神是也，以后想吃啥跟我说，不用跟我客气。”
说完想起自己眼下味觉失灵，若不赶紧恢复，以后泡汉子气都不壮，不禁在心底晦气一叹。
那人抬眸，看她锅碗瓢盆插满头，面无表情颔首，“食神，看得出来。”
洄湘强打精神：“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那人道：“你问我的名字么？”
洄湘心说，不然还能是什么，看来此人涉世不深，上天之前不知躲在哪个僻静荒山修炼呢，更好了，她就喜欢好骗的。
她仿佛个狼外婆，笑的不见眼，道：“对呀，你叫什么？”
许久不曾有人问过他名字了，那人道：“我叫玄度。”
玄度，洄湘帝点点头，与他套近乎，道：“你是新来的，第一回觐见陛下吧？是不是紧张？”
玄度：“我不紧张。”
“跟我还逞什么强，咱都是朋友了，”洄湘搭上他肩膀，“我在这里混得时间长，给你科普科普？”
他扭头，看自己肩头她的手。
“……”洄湘讪笑：“是不大礼貌哈。”
她把另一只手也分搭了上去，一个肩膀一只手，“这样总行了吧。”
这人还挺讲究。
玄度：“……”
玄度：“我是让你把手拿下去。”
洄湘：“……”
洄湘：“哦。”
她眼见着在自己撤手之后，玄度将她碰过的地方用法术净了一遍，心下对他的好感度打了个折扣，这人讲究的要死，不大好靠。
她天天同柴米油盐打交道，是天上最具烟火气的神仙，因此不喜欢太洁癖的人。恰好这时司命又收集了一波素材回来，神秘兮兮，“不得了了小洄湘，原来准天后是上头那位故交的女儿，这一次，是准天后特意请他老人家下来主持公道的，”如此劳师动众，“天帝他不会真的是个断袖吧？”
洄湘：“倘若真是这样，那天帝这回就要惨了。”
说罢她扭头，对玄度摆出一副业界老油条架势，“我们说的‘上头那位’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你不要害怕，就是神魔二界无人不知不晓的那位神尊。”
“当然了，你久居下层天，没有我了解的清楚，”她清清嗓子，装的一脸大明白，“说起这位神尊，便要从开天辟地讲起，话说——天地生万物，神是万物之主，那位神尊是众神之主。”
“他真身乃洪荒极北一处冰海雪原化生的一条应龙，应龙你晓得不，这么大，这么长，横卧东西，遮日蔽月。”
“他老人家与天地同极，经历过盘古大神创世、带领过众神造物，目睹过万魔灭世，参与过六界重塑，一手按定天道，屹立十万余年而不倒，神魔二界都得敬称他一声‘神道天尊’，这么丧心病狂的人设，你说他得有多血腥，多吓人，多变态。”
“虽说他早已退居三十六天不管事，但三界永远有他的传说，种种传闻里，我总结了，他冷血残酷没人性，刻薄恶毒爱记仇，刀子嘴刀子心，仙友，我告诉你这些，你道是为何？”
玄度：“你活的不耐烦了。”
“不是，”虽然隔墙可能有耳，紫霄殿不是个说人坏话的好地方，但是泡汉子哪能不下本儿，她语重心长，“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啊，毕竟过会子神尊他就要来了，你到时候就藏在我身后，千万不要抬头看他，引起他的注意。”
“你这样的绝色，我担心他看上你。”
司命托下巴思忖：“神尊也是个断袖？”
洄湘：“还是我猜的，你想他几十万岁也有了，那么大年纪还没娶上媳妇，十有八九不喜欢女的。”
司命拿出贴身小本，灵感来了。
洄湘趁势拉玄度的手，“我看看你这两粒核桃，盘出包浆来没有？”
细看，却又不是核桃，是两枚圆润的珠子，透明澄黄，里头流光隐隐，一枚裹着个月亮装饰，一枚裹着太阳。
“怪有意思的。”洄湘道，“适合当定情信物。”
司命沉浸于构思，闻言分神想道：“太不要脸了，你直接要多好。”
可惜玄度没有听懂，或许是听懂了不稀得搭理洄湘，反正他理理衣摆站起来，手一松，那两枚珠子自发虚浮萦绕他周身片刻，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礼乐大震，鸾鹤齐鸣，天帝携准天后驾到。
众人分列，行礼迎驾。
唯有玄度直直站着，洄湘见状，不由纷说将他按下去，算是给天帝行了礼。与此同时，一道响雷直直劈在了天帝头顶。
天帝吓了一跳，众人吓了一跳，人群中的雷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面露疑惑——他……没手滑啊！
雷神正要出列请罪，天帝摆摆手，没有心思与他计较。
谁都看得出来天帝面色不善，愁云惨淡。
惨淡的还有洄湘，按照大佬出场论，下一个来的该是上头那位，她瑟瑟发抖，还不忘吓唬玄度，“等着吧，神尊马上就来了，你注意隐蔽。”
“但是我会保护你的。”
“你知恩记得图报。”
忽然，位于天帝身旁的准天后发话了，她道：“神尊光降紫霄天庭，怎可屈居下首，还请上座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左右，洄湘左手玄度右手司命，她先是看了看玄度，果断问司命，“我就知道！司命只是你的一个马甲。”
她话音刚落，玄度抬手拨开了她，两三步放出了敛收的上神气场，众人只觉寒气扑面，被他神光逼得睁不开眼，自发后退让道，恭敬垂手低头，不敢窥视。
洄湘愣在原地，僵硬成了一根棒槌。
司命害怕之余同情看着她，体贴发问：“后事你要简单办还是热闹办？棺材想要什么规格的？”
玄度其实很不高兴，往昔众神议会，都是争先恐后，人人以早到为荣，迟到为耻，他久不下三十六天，以为还当如此，哪知如今世道变了。
他是来的最早的一个。
亏他还为小辈们着想，特意提前收了气场。
他站在空****的殿前空地，掐算着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大殿门口的花坛空着难看，他往里头种了最爱的昙花，等花开好，满意欣赏了一阵，火气败下去一些，断断续续才开始来人。
来的是个粉袍司命和绿裙女神。
他坐在角落，眼睁睁看着那绿裙女神薅走了他的昙花，种上了向日葵……
他以为她顶多是没有审美，敢情她是没有心肺，因为她把向日葵炒了。
她还过来调戏他，还说他的坏话，还想要他的龙珠……
自第二次神魔大战后，他再没见过像这般敢于赴死的女子。
玄度神情阴郁，往天帝让出来的座上坐了，道：“说，何事。”
天帝想起方才那个雷，八成是因为玄度朝自己行了礼的缘故，浑身冒冷汗，相比之下，准天后就淡定许多，毕竟她资历摆在那里，其父曾经是玄度座下第一功臣，她的辈分，可以叫玄度一声叔父。
准天后名唤白翎，自带凤凰一族特有的超然冷艳，娓娓道：“神尊明鉴，家父与老天帝缔结婚约，将我许给暮商时，暮商还是个小孩子，我本就万般不愿，奈何家父执意撮合，乃至临终遗言都是让我迁就，我迁就了，与暮商共处数十载，发现我二人性格实在不合，而今家父与老天帝双双不在了，我只好斗胆请神尊做主，为我二人断了这份婚约。”<!--PAGE 4-->玄度未做表示，天帝暮商不干了：“性格不合？你就拿这个理由打发我？我不接受。”
他觉得挺合。
白翎蹙眉：“别胡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暮商望着她，颇觉失望：“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弟弟，出口就是教训？”
“因为你欠教训，”白翎道，“但我从未将你当做弟弟。”
白翎：“我一直当你是孙子。”
暮商：“……”
一万八千岁的年轻人有脾气：“那好，这婚孤不退了。”
天帝出尔反尔，众人习以为常。
因为暮商就这德性，年纪小，脾气却大，出生即巅峰，难免受骄纵，卸了祖上给的光环，他就是十足一纨绔，横走街头凭借美貌勾搭小姑娘吃饭不给钱那种。
难怪白翎看不上他。
双方胶着不下之际，玄度开了口：“神族姻缘天定，白翎，你的姻缘应在了这孩子身上，岂能说断就断，本座答应过你父亲，要为你二人证婚，又怎能言而无信。”
“但是，”他话锋一转，“谁叫本座冷血残酷没人性，刻薄恶毒爱记仇，刀子嘴刀子心，看不得别人成眷属，拆散一对是一对。”
他说着屈指一弹，大殿之上现了二人的命盘，当中牵着条红线似的细光。
玄度手上凭空出现把剑，他正要挥剑断姻缘，暮商上来拦他道：“神尊，你不能光听女方的意见，男方也有话说！”
玄度：“不重要。”
上梁不正下梁歪，暮商摆谱迟到的事玄度还没跟他算，早已不耐烦，剑光在他手里大盛，凌厉斩向半空，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暮商已冲着剑光迎了上去，以身抵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天帝也是血肉之躯，要不是玄度收的快，这会儿大家就该为选拔新天帝而烦恼了。
饶是如此，暮商也小脸煞白，半跪在地久久直不起腰，神尊的剑岂是他这个修为能接的，自不量力。
玄度看着他，众人都以为玄度要发怒时，玄度收剑好整以暇坐了回去，道：“有意思，来，说说你微不足道的意见。”
说实话，姻缘这回事，只要有一方不情愿，就不该凑合，强扭的瓜上哪甜。
白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抢在暮商之前开口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暮商一抹嘴角的血，站起来道：“说不退就是不退！”
白翎愠怒道：“意气用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就因为一纸婚约，将两个不合适的人绑在一起万万年，你不觉得荒唐么？”
暮商薄唇紧抿，倔强地不说话。
“暮商，我不喜欢你。”白翎道，“你不是问我要理由吗？这就是唯一理由。”
“你也不喜欢我，所以算了吧。”
白翎看一眼底下众人，道：“我本想顾全你的颜面，不欲再多说，请诸位仙家和神尊做个见证，与你就此了结，但你一味冥顽，”她叹了口气，道，“那只好对不住，我早已喜欢了别人，所以不能嫁给你。”<!--PAGE 5-->众人听闻，各个表情精彩纷呈，准天后婚约在身却暗许了别人，绿的这么脆生的瓜是他们能吃的吗？
众人还没喘口气，白翎又道：“他是下界一只妖，不及你尊贵，不及你俊美，可他比你稳重，比你温润，他才是我想要的如意郎君，倘若终身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今日我情愿祭了神尊的剑，你可明白？”
众人瞠目，传下去，准天后宁肯喜欢一只卑微的妖，也不喜欢天帝，让天帝见识一下爱情的险恶。
暮商冷笑：“他是谁？”
白翎一凛，道：“此事是我一人对不起你，与他和凤族无关，你要撒气，只管冲我，不许连累旁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心疼了？”暮商道，“只凭你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你捏造的，你要想与我断了这姻缘，就证明给我看，让我死心，我一高兴，成全了你们也说不定。”
白翎低头思量稍许，道：“你当着臣子和神尊，说话要算话，如果你伤他分毫，我此生与你势不两立。”
暮商冷哼，转身面对群臣，道：“你们谁下界去替孤验验虚实？”
这种倒霉事，谁沾边谁不得好死，众人交头的交头，接耳的接耳，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群懦夫中，唯有洄湘杵得铿锵，从头到尾她一句没听进去，自玄度从她身边离开，她就处在了“我死定了”的恐惧中，反复懊悔一幕幕。
“苍天啊，我摸过神尊他老人家的龙爪！”
“大地啊，我搭过神尊的龙肩！”
“亲娘啊，我当着神尊的面诽谤他是断袖，说他年纪大！”
……
“食神想去？”天帝一眼看见了她，“好得很，就是你了。”
洄湘回神，看看四周，包括司命在内的每个人，都在用“你好勇”的眼神望着她。
洄湘：“发生了啥？”
白翎怕情郎吃亏，连忙接着道：“食神自己去未免有失公允，最好再选一人与食神同行。”
暮商：“你看着挑。”
白翎纵观全场，没有一个自己人，回头，将目光投向翘着二郎腿看起了热闹的玄度身上。
玄度：“……”
白翎伏跪在地：“一切拜托叔父！”
这一句“叔父”可谓掷地有声，叫的相当值钱，直接把玄度抬上了道德的高架。
不帮她简直对不起过世的兄弟。
这厢，洄湘刚从司命嘴里知道了事情原委，就听见这个晴天霹雳，顿时两眼冒金星，跳着脚道：“小神不同意！”
玄度本来要拒绝，听她这样说，把话咽了回去，道：“本座觉得可。”
洄湘：“……”<!--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