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游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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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湘丢了条手臂,赛是比不成了。
东海龙王虽然溺爱女儿,也知此次敖思闯了大祸,亲自将敖思绑了,拎到玄度面前,自己跟着跪倒,嘶声唤了句“神尊”,多余无话,护犊之心全在这一声唤上。
旁的龙族逆鳞不得拂,至多一枚,玄度不同,他全身都是逆鳞,不知怎么就惹了他,平日无缘无故还要挑理三分。
何况这次是祸及了他的心上人。
玄度守在贝壳床前,看也不看他父女。
司命站在床尾,干着急帮不上忙,洄湘自昏迷中刚醒,玄度就将洄湘圈进了他领地,贝壳床十步方圆,谁凑近谁挨呲儿。
他握着洄湘的手,脸色阴晴不定,对龙王道:“你该祈求原谅之人不是本座。”
龙王立时转向洄湘,言辞意切:“恳请食神高抬贵……”不小心说到了敏感词汇,玄度看他一眼,敖广吓出半身冷汗。
敖思见不得老父亲伏低做小,抱怨道:“她手又不是长不回来了。”
敖广正要呵斥闺女,洄湘道:“敖思说的其实也对。”
洄湘撑着玄度坐起来,道:“我能不能和敖思私聊一会儿?”
她对玄度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室内只剩了师姐俩。
洄湘道:“师姐,我一直以为你是想看我倒霉,原来你是想看我死啊?”
敖思闻言一瞪眼,欲言又止,结果什么都没说,嘴硬道:“少废话,如今你傍上了神尊这个倚仗,要杀要剐随便你,但你若是敢为难我爹,我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你。”
洄湘道:“你难道不知,神死了就元神俱灭,当不了鬼,投不了胎吗?”
洄湘:“就像师父那样,留一缕执念,回来看一看,须臾就散了,什么也不剩。”
提及她们共同的师父邵九,敖思紧绷身板的忽然塌了下去,低头,有眼泪落在她身前的地毯上。
洄湘召出菜刀,对准她挥来,敖思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继而浑身一轻,洄湘将她的绑松了。
洄湘刀柄倒转,刻着“邵九最帅”的菜刀递到她面前,并一卷上古食谱。
洄湘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拿去吧。”
敖思狐疑:“你会有这么好心?”
洄湘:“我不想跟你争了,”她有了比找回味觉更要的事,“食神之位我也可以让给你。”
敖思:“我根本就不稀罕当食神。”
洄湘:“不稀罕你还跟我抢?”
敖思擦擦眼泪站起来,道:“因为我讨厌你,凡是能让你不痛快的事我都想干。”
洄湘:“……”
洄湘:“莫非我杀了你全家?”
敖思:“你抢走了邵九。”
大家共同的师父,何来抢走一说,洄湘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你真的、你……爱……”
敖思道:“是,我爱邵九。”
敖思:“可邵九爱的人是你。”洄湘目瞪口呆:“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误会?”敖思恼恨道,“邵九生平最珍爱的两件宝物,我向他讨了多少年,他却都留给了你,他死前最后一面都不许我见,唯独留你在身边,你跟我说是误会?”
洄湘道:“人跟人不一样,有人临终,希望亲近之人都能守在身边,而有人不愿看亲近之人为自己流泪,宁可孤单死去,师姐,你认为师父是哪种人?”
敖思摇头:“别狡辩了,我都听到了,师父临终前,他说洄湘,你一定要成为食神,别让给敖思,是也不是?”
敖思委屈无尽:“我堂堂东海公主,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不远千里去那贫瘠僻壤给他一个罪神当徒弟,我费尽心思,想得到他半分认可,到头却只换来他的瞧不起,他以为他是谁!”
“这把破刀,那个食神的位子,我是真的想要吗,我想要的不过一个他,不过一个他!”
她嘴上有多凶狠,眼泪便流的有多凶,多年来满腔怨怼无处宣泄,洄湘是她的敌人,却也是唯一能跟她一起怀念邵九的人。
“我也想要他的赞许,他的青睐,我要他笑着说,敖思你做的好,你在我眼里最出色。”
“而你洄湘,你凭什么,论出身容貌,你给我当粗使丫头都不配……”
她哀情诉的正浓,洄湘:“为了你好,我打断一下,你骂我,我本人倒没什么,但我对象在外头,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好像你们龙的耳朵都怪好使?”
敖思:“我怕你吗?”语气很横,音量却低了八个度。
洄湘扯个海绵抱枕靠着,断臂大概被玄度处理过了,丝丝凉凉不是很痛,伤口还有点痒,这是要长新胳膊的征兆。
她注视敖思,道:“你偷听我跟师父说话就算了,还听不全,真令菜头大。”
敖思:“怎么你是颗大头菜吗?”
洄湘:“……”
他们龙有一个算一个,这都什么脾气。
洄湘忍了:“让我告诉你,师父的临终遗言。”
洄湘闭眼,邵九临死之前的惨状就在眼前,他中毒已深,形容枯槁,同往日的风流倜傥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脚上那道屈辱的枷锁,直到死也没能摘下。
他的原话是:“洄湘,你一定要成为食神,别让给敖思,敖思心思不纯粹,她对厨艺没有敬畏心,不能胜任食神,她来这里的目的,并非想学厨艺,而是想要得到我。”
“而且,”他看向屋外,仿佛知道敖思在门外偷听,“可恶,还是给她得到了。”
他笑:“可是你不必告诉她,我不愿成为她余生的拖累,好吗洄湘?”
洄湘含泪点头,为他阖上眼睛。
邵九生性豁达,偏一生命途多舛,活的像个笑话。
他本是“食为天”先食神座下一名杂役,因厨艺天赋出众,被先食神季礼赏识,邵九以为自己遇见了伯乐,对季礼死心塌地。其时六界灾祸不断,苍生食不果腹,遍地饿殍,巧妇无米下锅,抱着孩子无助哭一夜,天亮时易子而食,以养活全家。
邵九钻研多日,发明出“水蒸”之法,教人如何用最少的米做出最多的饭,拯救了千万条性命。
老天帝论功行赏,季礼将邵九的功劳冒领,扔给邵九一把不要的玄铁破菜刀,告诉邵九继续努力。
邵九将菜刀视若珍宝,每天磨,在刀柄刻上“邵九最帅”,方便自恋。
邵九觉得,“吃”是件大事,美味也可以是良药,能够治愈很多人,他孜孜不倦研究新菜,还修复了残破不堪的上古食谱。
季礼知道以后,伸手问他讨食谱,邵九是心大,又不是傻,看出季礼压根没有专注做菜的心,食神这个至关重要的小小职位,不过是他攀登的工具,所以邵九不给。
就在这时,邵九恋爱了,对方是个活泼可爱的大眼姑娘,有点娇气,有点憨,会对邵九嘟嘴卖萌,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邵九的时候,会让邵九萌生只想给她一个人做好吃的念头。
邵九爱她,无所不应。
姑娘说想看传说中的上古食谱,邵九二话没说给了她。
姑娘喜得亲了他一口,转头就投了季礼的怀抱。
美人计,不管啥时候都好使。
邵九上当,怒而去抢食谱,可他哪里是季礼的对手,被碾压暴揍,季礼随便给他安了个罪名,将他流放下界荒凉之地,河流干涸的洄水湘江。
“凭你也想继承本神衣钵作食神,痴人说梦。”季礼扔下这一句,拥着大眼美人扬长而去。
抢夺过程中上古食谱被粉碎,邵九一瞬枯萎。
这种枯萎不是指面相上的老朽,而是在经过背叛,理想破灭,心血被毁,冤屈之后,内心的疲惫。
他在洄水湘江百年,耗尽毕生修为重修了上古食谱,始终不是很满意,心力却难以为继,而后他在某个黑灯瞎火的午夜,误把洄湘当成蘑菇捡了。
邵九自知命不久矣,临死之前想为洄水湘江的生灵做点事,去了临近的东海,要求一孔泉眼。
结果连龙王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拒之门外。
正要转身离去,差点被一个姑娘撞翻,小姑娘穿一身火红嫁衣,站在门口嘶吼,说:“未婚夫,你在哪儿啊未婚夫!”
邵九吓了一跳,他上次见这么恨嫁的姑娘,还是在上次。
邵九道:“小姑娘,即便恨嫁,也不能穿着嫁衣现找,碰上渣男怎么办。”
小姑娘说:“我找的就是渣男。”
过后邵九才知道,那天是敖思的大喜之日,有个龙族王子与敖思指腹为婚,敖思与他见过两次面,说过三句话,连人家王子的名字都记不住,管人家叫未婚夫。
成亲当天,上门的未婚夫留下纸条,连夜扛着云霄飞车跑了。敖思很气,给未婚夫换个名字,叫渣男,她与邵九初见,犹如老友,倚着门框将盖头当二人转手帕甩,诉起了衷肠,说怎么这样,结婚多好玩,渣男跑个毛啊。
邵九见她之彪悍粗犷,道他不跑才是脑子有问题。
敖思:“你再说一遍?!”
邵九:“我意思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敖思怪失望:“我什么新奇游戏就玩过了,就是没当过新娘,今天必须找个人把堂拜了,要不然都对不起我早起化的妆!看这假睫毛,贴了三层,防海水的呢。”
她翻着上眼皮给邵九看假睫毛,翻着翻着望定邵九,不动了。
邵九:“……”
邵九后退一步,道:“不。”
敖思涎笑,一副调戏良家的地痞流氓,道:“往好处想,我需要个未婚夫,你在此时出现了,也算你我二人有缘,要不你就从了我?”
邵九:“你都不了解我。”
敖思:“你叫什么?”
邵九:“邵九。”
敖思:“这不就了解了?”
邵九指着脚下镣铐:“我是个戴罪之人。”
敖思:“那又怎么样。”
敖思:“来嘛,结了觉得不好玩再离呗。”
邵九:“……”
邵九对大眼娇憨的姑娘有阴影,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就没办法了,”敖思往门槛一坐,细数,“可惜了我爹给我陪送的那老些嫁妆,珍珠十箱,个个拳头一般大,外加珊瑚树一森林,还有泉眼一孔……”
邵九:“一孔什么?”
敖思:“泉眼。”
邵九抢过盖头把自己蒙上:“堂在哪里拜,带路。”
新郎跑了,宾客散了,老龙王觉得丢脸自闭了,偌大水晶宫剩了敖思当家做主,
敖思站起来,在当下,在门口,在海底,她说:“大海就是我的高堂。”
敖思还说,“但是要说好,你想要我的嫁妆,总归还是我吃亏多一些,所以这桩婚事将来得由我做主,我说玩够了,你才能和我散。”
邵九道:“陪你玩玩又何妨。”
两个不靠谱的人就地成亲。
夫妻对拜,邵九直起腰,问道:“过瘾吗?娘子。”
敖思:“一般般,夫君。”
邵九:“对了,你是谁啊?”
敖思:“我爹叫敖广。”
邵九:“……”
他只当她是寻常小鱼小虾小王八,后来听她有泉眼当嫁妆,想到她身份可能比自己认为的尊贵些,但是没往龙族公主上头想。
洄水湘江还得靠东海庇佑,龙王他开罪不起。<!--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