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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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远看犹可,近前才发现已是破旧不堪,窗棂断裂,大门失落了半扇,房檐上的草足有一人多高,留下来的木门上更是朽的长出了几朵白色的蘑菇……
屋中却是闪着点点火光,若不是这些火光,只怕引灯大师还无法发现它。
“阿弥陀佛,打扰了……”引灯大师长诵佛号,轻叩门板。
“什么人?”一个年轻的男子自屋里走出,手握钢刀,身材精壮。
“咳咳……”屋内还不时传出几声咳嗽声和女子的说话之声。
“施主,老衲三人错过了脚店,想借此休整一夜,不知方便与否?”引灯大师的话没说完,就听屋里传出声音。
“三儿啊,快请大师进来休息吧,咳咳……”是那咳嗽的老者。
“请吧。”那男子回身收起钢刀,虽仍然警惕,却也客气。
屋内一阵药香,老者睡卧的床榻便是那少了一半的大门,身旁一妇人正在煎药,一些锅碗等食用器具摆放在角落里。
除去那唤作“三儿”的男子,屋里还另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一个是不过三五岁的小儿,小儿乖巧,手中正摆弄着什么东西,玩得兴起。
那汉子一边挥着扇子给小儿驱赶蚊虫,一边扭头看过来,另一只胳膊于肘下三分处向外扭曲,五指枯瘦下垂,与那摇扇的手竟不似同一人的。
“咳咳、咳咳,老大媳妇,给三位大师煮些、咳咳、吃的去……”那不停咳嗽的老者撑着坐起身,却是咳得更加厉害,只得又躺了回去。
“不妨、不妨,老人家快休息吧,我等用过晚饭了,多谢老人家。”引灯大师止住就要起身做饭的妇人道。
那妇人不多言语,只忙着熬药,其他两名男子更是没有什么话,庙里只老者与引灯大师聊上几句。
这户人家本是附近城镇的农户,早几年两个儿子去从了军,留了老大在家,结果老二死在了战场上。
老三回来时,老大因着日忙农耕,夜顾老父,晨间耕地时一不留神摔下了山坡,胳膊断了一条。
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仗越打越没完,今年官府不仅提了税,还要征兵,城门墙上的布告里又写了老三的名字。
可老三若是上了战场,老父病重,大哥残疾,小侄子嗷嗷待哺,嫂子一妇道人家,顾得了家便顾不了田地耕种,这一家五口只怕要饿死四口。
为着留下来,只得卖了房田给府衙老爷送了些银财,好说歹说得留了下。
偏生又赶上起义军打过来,战乱一起,哪里还有什么营生可做,能保命已是老天保佑。
起义军败走之后,镇里的人剩下不足三分之一,皆是老弱妇孺,就是当年的员外老爷也是落得衣食无着,更何况是他们这种人家,不得已只得搬来了破庙暂住。引灯大师听得连连叹气,此等时候,莫说安稳,能有地方栖身已是难得。
眼见着老者服了药,昏昏睡去,那妇人才往一旁困倦的小儿处走去,那孩子玩了半天已是困得睁不开眼,见着母亲便松了手中的玩意儿。
东西一路“咕噜噜”滚开,是一枚栓了红绳的歪嘴酒葫芦。
“啊!”富贵突然惊呼。
“法师,怎么了?”那是方才提着刀的三子,看着富贵,一字一顿地问道。
“啊……弥陀佛,小僧睡前习惯诵经,还请施主见谅。”富贵双手合十,大声诵起经文来。
“出门在外,少诵一日也无妨,睡吧,莫吵了人家。”七盲伸手拍了拍富贵,仰身躺倒在了草垛上。
富贵战兢兢得躺下,直等得屋内众人皆起了呼噜声时,才扯着七盲的衣袖悄声道:“师父,那个酒葫芦,和昨日那与我说话的汉子腰间的一模样……”
而那汉子,今日已死在了山谷之中。
“睡吧。”七盲却似没有听清。
富贵已是不敢再睡,转着脑袋四下地看,门外一缕月光正打在那青年的钢刀上,银亮的血槽里还带着一丝黑褐色,越看越像干涸的血迹;
而庙中墙角处扔着几张油纸,皆是油迹斑斑,已是引来了数只虫蚁,想来是包着食物来的,不由想起那三名汉子今早启程前是买了一包酱牛肉的……
富贵越想越是心惊,莫不是这一家老小是那杀了人的山匪?却也荒谬,何来此等拖家带口地劫匪呢?
胡思乱想间,却听得衣袂之声,有人起身走了过来。
富贵慌忙闭眼装睡,只听得来人脚步沉重,似是体格壮阔之人,料想便是那当兵回来的三子。
若是行伍出身,以一敌三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越想越是心慌,额头都沁出了汗。
哪想那人既未拿刀也未行凶,不过是扯着件衣服盖在了富贵身旁的引灯大师身上,一路劳苦,引灯大师早已睡熟了去,无知无觉,鼾声均匀,心宁之人,总是好眠。
那人盖了衣衫便又折返了去,听脚步声似是出了庙门。
富贵长出一口气,偷眼瞧去,庙中人皆已熟睡,果真少了那三子,钢刀亦是撇在一旁,并未带走。
富贵翻身坐起,探头看去,那三子倒也不曾走远,只在庙门前不远处,冲着山谷的方向跪了下,身前燃着三根断香,想来是此间庙中剩余之物。
“三位大哥莫怪,怪只怪这老天无眼,家父病重,不得而为之,我本无心伤人性命,却是一时慌张下了狠手。
“日后我家中子弟若有发达之日,必定报答于三位大哥家中。若有来世,三位大哥来找我三子报仇就是,这一世……”
那三子声音不大,因着夜静顺风,却也听得七七八八,越听富贵越是心寒,那人果真是杀人凶手。突然伸来一只手扯住了富贵的衣袖,吓得富贵浑身一抖,险些叫出声来。
是七盲。
“师父,他是……”富贵慌忙想要说与七盲听。
“睡吧。”七盲一双眼睁的明亮,却只是微微摇头,转身又躺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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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投影,粥米香浓。
用过早饭,三人才重又启程,走了不足百余米,富贵便扯着七盲道:“师父,去报官吗?”。
“走吧。”七盲却是摇头。
引灯大师兀自不明,待得富贵讲罢事由,沉思不语。
“方丈,师父,你们怎么了?杀人偿命,不该报官吗?”富贵急道。
“已然死了三人,又何苦再死去五人?”引灯大师长叹摇头。
官府若是带走了三子,那四人老弱,此等乱世,自是难逃一死。
且那三子并非心思罪恶之人,时事弄人,竟使得本分农民杀人做贼,竟使得无端人儿化作苦鬼,却是无处评说。
“可……”富贵有心说些什么,想起那一家老小,报官的心思也是动摇了去。
“富贵,你回头看看。”七盲却是开了口,指着来时的沙尘之路。
放眼望去,一路黄土,两脉高山。
便是高树繁茂,也遮不住阳光万里,偏生秋风清凉,吹得人心下徒生苍凉之感。
“怎么了师父?”富贵不解。
引灯大师犹自长叹,径直向前走了去,留下师徒二人看着来路发呆。
“每一棵树都有影,每一个影都不同。”七盲淡然。
“因为树不同。”富贵应声。
“不止,树同,影也不同,此一时,彼一时。”七盲指了指太阳。
“师父,你是说,世间事便如这树影一般,一时有一时的模样,一时有一时的说法,一时有一时的原由,对吗,师父?”富贵若有所思。
七盲点头。
“原来世间事,并不是总是黑白分明的,人生路长,无有是非!”富贵摇头叹气,扭身对着那庙子合十行礼。
“不,人生路长,有是有非。”七盲摇头。
“只是这是非,却不是我等说了算的,就是我佛,也未必说得。”七盲快步上前追赶引灯大师而去。
富贵犹自对着黄土上自己的影子发着怔,待得回过神时,只余下自己和那担沉的过分的挑子,还多了七盲早先背在身上的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