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作(一)
1
翠峦山未黄,懒荷溏犹绿,雾沼池仍温,不留亭依然。
僧众三人已是下山远去,八苦寺里却是只余下狐妖非关和那金丝格纹的风月龟。
非关靠在僧舍的长廊上,两眼微阖,静待天黑,白日里有香客,他懒怠应付,大殿自有居士们照看,也无需他操持,除去读经便是对着风月吟唱。
以至于不过三五日,便传出八苦寺中佛音杳杳神迹在世的说法,一时间香火竟较僧众在的时候还要鼎盛。
三人离寺远行,一路行一路看,一乘风一乘景,很是美妙。
“方丈、师父,清艾镇到了。”富贵瞧着城门上的大字,挺了挺肩上的担子,一路行来,七盲把全部家当都放在了富贵身上,果真辛苦。
引灯大师看着清艾镇三个大字,脸色严肃地看了眼富贵,欲言又止。
七盲却是不大在意,径直奔向城门。
脚店里的宿客不多,不过三个赶路人,皆是粗壮的汉子,举止粗俗,却也爽快。
“师父,我们上街逛逛如何?”富贵第一次出来,刚落了脚,便忘了旅途乏累。
“小师父,这时候街上可没意思,这清艾镇的街需得入了夜才有的逛,哈哈哈哈……”一旁的汉子抢在七盲前面插了嘴,不等说完,其他的汉子们已是大笑起来。
“多谢施主提醒,敢问是有灯会吗?”富贵自是好奇。
“灯会?对对对,他们读书人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灯红酒绿?对,灯红酒绿,可不就是灯会嘛,哈哈哈……”那汉子连连点头,又是一阵笑。
“师父,那咱们晚上去看灯会吗?”富贵听得有灯会,连忙问七盲,清远镇里只有上元节才得逛灯会,想不到这里竟然每夜都有,外面的世界果真新奇。
“阿弥陀佛,出家人需清心净念……”引灯大师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
七盲顾自沏着茶,一杯送到引灯大师面前,一杯自饮,他不止把那薄胎白瓷的茶具带了来,还带了一大壶山泉水在富贵的担子里。
2
月华初上,人心缭乱。
富贵站在门口,看着脚下门槛,听着街面哗闹,踟蹰良久,到底还是迈出了步子。
街上与其他镇子夜间诸人的行色匆匆俨然不同,皆是三三两两,相伴而行,谈笑甚欢,一路瞧一路看,倒像到了个盛世之地。
富贵随着人群直走到一条挂满灯笼的街道,才不得不止住了脚步,却不是灯会。
满街飘散着混了酒气的胭脂香,屋前房后尽是各色的姑娘,娇语甩袖,花枝招展。
“小和尚,屋里坐坐?这里素斋做得,法事嘛,说不定也做得的……”
一个圆脸姑娘拦住了富贵的去路,纤纤十指落在富贵的衣袖上,容貌娇俏,嗓若黄莺。
“多谢女施主,小僧用过晚饭了。”富贵合十谢礼,只道那姑娘要赏斋饭与她。“嘻嘻,小和尚你好有意思,那可要听个曲儿?”姑娘掩面娇笑,袖子一甩,传来阵阵百合花香,熏得人心下都是一浮。
“听曲儿?啊……”富贵抬头看向姑娘身后的的牌匾,四个大字“镜花水月”,忍不住连连点头,想不到一个饭馆儿叫得如此雅致的名字。
再看那姑娘,满身的锦缎浓妆,与平日在饭馆说书唱曲儿的人大不一样,想来此处必定是处富贵人用的饭庄。
“阿弥陀佛,小僧不通戏曲,不敢劳烦姑娘,既然得遇姑娘有心布施,小僧定当长诵经文,以求姑娘生意兴隆罢。”富贵认真道,可话没说完,却是引来身旁一阵笑。
“你个小和尚,果真不正经,说什么生意兴隆……”那圆脸姑娘笑中带怨,一根笋指伸过来点在了富贵脸上,触感温热,惊得富贵连连后退。
“不敢不敢,姑娘不喜这个词儿,那便求姑娘早得如意郎君吧。”富贵想着往日来寺里上香许愿的年轻姑娘大都为着这个,想来如此说总不会错的。
哪想那姑娘一愣,转瞬便冷了脸,“你这个和尚,好不积口德,拐着弯的骂人,我这里的人谈什么如意郎君,去去去,少拿人跟这寻开心。”说着便推了富贵远去。
富贵站在街上,兀自奇怪,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那圆脸姑娘甩着帕子招呼了三几个人,转头瞧见富贵还站在那,喊道:“怎么着?小和尚?等着吃白食呢?皮肉生意也是生意,讲不得施舍……”
说罢转身进屋,扭头间一盆水泼了过来,富贵从头湿到脚,华灯斑斓,笑声四起。
富贵垂头丧气地回了脚店,七盲正在灯下抄经,那块常用的红丝砚台摆在一旁,七寸见方的一整块石头凿的,也是塞在富贵的担子里带来的。
“下雨了?”七盲瞥了眼富贵问。
“没……”富贵摇头,转头问道:“师父,什么是皮肉生意?”那里四下繁华,香气四溢,实在不像是屠户买卖的地方。
引灯大师本自侧卧一旁,闻声刹时便坐了起来,看向富贵微微叹气。
这清艾镇地处西北交汇之地,又临海而设,四方船只,各路行人大多于此补给,此地不仅物资丰富,青楼艳名更是远播,数十年鼎盛不衰。
“烟花之地,可怜人多,见便见了,莫要多问。”引灯大师无奈摇头,却是不知该如何做解。
“烟花之地?”富贵仍是挠头,那里也不像是卖烟花火丸的地方。
早前采买香烛时,隔壁便是制造烟花火丸的工坊,整日里搬来倒去些黑黢黢的药面子,哪里有这等雅致。
“你觉得那是做什么的?”七盲终于停笔开了口。
“不知道,像是饭馆,却是比饭馆热闹,像是胭脂铺,又尽是些男子,若说是戏院,女施主又多得很,笑声也多,可瞧着她们并不似开心模样……”富贵越说越摇头。“师父,我不大明白……”富贵仍旧摇头,说来说去,他还是不懂究竟是什么地方,要如此多的女子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小师父、小师父……”院子里一阵带着踉跄酒意的呼喊,那几个汉子夜游将将回来。
“我可瞧见你了,听说镜花水月里姑娘的洗脚水都带着桂花头油香呢,你可闻出来了啊?哈哈哈……”其中的一个汉子瞧见富贵出来,笑得站都站不直。
“施主,小僧不曾细闻过,已急着换下了。”富贵指着新换的衣衫,答得认真。
“你个小师父是真傻还是假傻啊?竟然跑去那等地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摇头笑叹。
“敢问各位施主,那到底是何等地方?不是灯会,也不是饭馆,更不像卖烟花火丸之处……”。
“什么卖烟花火丸的,那是妓馆,是女人伺候咱们的地方……”为首的男子又是一阵大笑。
富贵一时怔住,妓这个字,他是听说过的,虽不大知晓具体之意,却也隐约明白。
回得房中,富贵闷头颂了一段经文,终还是忍不住把今晚的事讲了出来。
“师父,那姑娘为何要生气?”富贵问七盲。
“那是个要藏起人心蒙昧享乐虚假的地方,是红尘堕落地,也是红尘沉迷处。”
七盲自担子里抽出戒尺敲在富贵头顶,又道:“你要迷途人归家,不就是在提醒迷途人归不了家吗?”七盲放下戒尺,再抄起了经。
富贵恍然,他不该提如意郎君,那里皆是迷途的女子。
引灯大师盘坐一旁,看向窗外,静听不语。
3
第二日用过早饭,三人便挑担上了路,富贵的担子仍是沉重。
朝阳轻暖,秋风微凉,再过昨日那条街时,已是变了模样,灯笼悉数灭去,阳光下各色绸布上尽是灰迹斑斑,四处可见呕吐之物。
大多店铺的栅门还没打开,那“镜花水月”的牌子也不似昨晚硕大金灿,此时看去倒真是清冷的像家说书唱曲儿的小茶馆儿了。
“吱呀呀……”门打了开,走出一位女子,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富贵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是昨日那圆脸的姑娘。
“女施主,昨日唐突了,小僧并无恶意,真心愿姑娘能……”富贵匆忙上前问询道歉。
“去去去,大早上的见和尚,好不晦气。”那圆脸姑娘举起袖子挡住脸,往巷子里的早点摊子去了,身上犹自带着酒气,连步子都比昨夜沉了几分。
富贵不及反应时,那店里又走出一位老妇,指着早点摊子前的圆脸姑娘大骂。
“买个早点也这样慢,我看你的手脚是想懒到烂掉了是吧,捂的炸糕软了不好吃,仔细你的皮!”那妇人骂完扫眼看向富贵,不耐烦地回了。
那圆脸姑娘一路小跑地回来,路过富贵时,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富贵叹气欲走,圆脸姑娘却又突然回了头,脆生生道:“小和尚,好生修佛,离这些地方远点,这地方见不着真心,只会把人往地狱里拉……”说罢扭头便进了屋。
4
秋高气爽,踏沙出尘,直等到午后歇脚,富贵都没说过一句话,只闷头挑着担子赶路。
出得城镇便只有山径小路,奈何山匪日多,引灯方丈只得在城外十里亭处歇了下,想等人多些再同行赶路。
“师父,为什么人会看不见旁人真心?”富贵盯着手中的馒头问。
“因为恐惧。”七盲仰头,红日如火。
“真心清白,有何恐惧?”富贵不解。
“惧的不是真心,是假意,红尘造作,真心假意难辨。诈欺如刀,伤人心肺。”七盲眨了眨眼,闭了上。
富贵垂首,良久才抬起头,看见七盲满面苦涩,紧闭双眼,不由感叹道:“师父,你闭眼是在担心这样下去世间恐再无人肯信真心,以至世人混沌无明吗?”
七盲摇头,“我佛讲禅,不是要你满脑子经文偈子,看见什么都往空无、慈悲上靠,是为着要你明白世间事本就是如此,有阴自有阳,有喜自有悲。”
语毕才缓缓睁开眼,眨了又眨道:“我闭眼不过是刚看了眼太阳,太刺眼了”。
引灯大师靠坐在柱子旁,已起了鼾声。
引灯大师这一睡便睡到了申时一刻,却是未曾等得同路之人,然再不启程又怕天黑前无处落脚,只得挑担赶路。
行至一处山路,两侧高山峦叠,身旁溪水潺潺,花木甚多,阳光微薄,索性通风甚好,不然只怕路上都要长出青苔来了。
富贵倒是开心,难得凉爽。
“阿弥陀佛……”引灯大师年迈,连日赶路,已是疲惫不堪,行路时甚少说话,此刻竟突然驻足,对着路旁灌木诵起了佛号。
“怎么了,方丈?”富贵放下担子,上前问道,猛然看见一滩血迹,半干未干,踩在脚下。
“啊!”富贵慌忙后退,一枚鞋印猩红黏腻。
横枝绿叶间倒着三具尸体,衣襟散乱,凸目青筋,伤口翻裂,赫然正是昨日宿在同一脚店的三个汉子。
尸体旁一堆乱碎的脚印,出行的包裹早已不见,只一个被割破的水袋扔在那略年长些的汉子脚下,也已被血染成了褐色。
“恐是山匪作歹。”七盲抬头四下看去,这等山川地势,易守难攻,进出一条路,左右皆屏障,若是遇上山匪劫财,避无可避。
“富贵,去找些尖厉的石头来,且把三位施主葬了吧。”引灯大师缓缓开了口。
“垒个石冢吧,挖坑太慢,况且也无趁手的工具。”七盲摇头。
“师父,出家人慈悲为怀……”富贵不忍如此草率,然而反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引灯大师改了口。<!--PAGE 4-->“也好,去多找些石头来吧。”引灯大师顾自找出木鱼,于尸体旁诵起了经文。
三人走出这片山谷时,天已黑透。
若说城里还有些烛火之光,这山路上却只余下一弯银月,然树木丛丛,这明月并无甚用处,索性已行至开阔地,再走一阵便可倒得官道。
“师父,我有些不安。”富贵抹了抹额头的汗,已被夜风吹凉了。
“嗯?”七盲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是他在寺中常用的小型琉璃宫灯,亦是装在富贵的担子里带来的。
“那三位施主……既然有缘遇见,怎能不使其入土为安?”富贵仍觉懊悔。
“那你是该不安。”七盲说得富贵越发莫名。
“什么意思啊?方丈?”富贵绕到引灯大师一侧,小声询问。
“逝者已矣,一切过往皆已无踪,我与你师父早已放下,你还背着那三具尸体在身上,如何能心安?”引灯大师伸出手戳向富贵后背。
富贵只觉刹那间背后一阵凉气,不由打了个冷颤道:“我明白了,师父,是我修为不到,执念太重。
“所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我被世间凡俗迷了眼,没能……”富贵的话没说完便被七盲打了断。
“你还是佛经读多了,如此安葬,主要是怕时间拖久了山匪再来,若是活人,自当舍身,为了死人,总归不值,你又想说出家人不当以价值几何做评?”
富贵刚要张嘴,就被七盲打了住:“我佛是说了许多的虚妄,许多的梦幻泡影,可我佛那是说给人听的,活着才叫人,死了的叫尘土。
“我佛讲空,不是让你看什么都空,是让你空着看一切,空的该是你自己。
“在寺里还好好的,怎么一见世面,这脑子就成包子了呢?”七盲转手就是一戒尺敲在富贵头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担子里把戒尺抽出去的。
“师父,我知错了。”富贵垂首,头顶疼得一蹦。
“包子?我有那么多褶吗?”富贵低声叨咕着,还是被七盲听了去。
“没褶儿,有馅儿,混呛呛一脑子肉馅儿!”七盲回身又是一戒尺。
二人正打得热闹,引灯大师却是止住了脚步。吓得富贵连忙上前,顺着草地四下的看,别是又遇见尸体了?
“今晚就宿在这里吧。”引灯大师开了口,富贵这才抬眼看去,不远处一座破旧的山神庙,独立在官道一旁的山丘上。<!--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