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养伤
我止住哭声,将眼泪擦干,平了平自己的气息,我不能让爹爹和苍泽看到我这个样子。
以前我可以娇气些,任性些,软弱些,然而现在我不能。我不能因为自己心中悲痛,便要求身旁的人忽略他们的悲痛而来安慰我。
观仪没有说其他话,但我知道苍泽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若是有事,他的神情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将厨房收拾好,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进了苍泽的屋后,我便瞧见静静躺在**的苍泽,他的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子,心像被狠狠地割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他总是一幅气定神闲,意气风发的样子,何时像现在这样脆弱过?
爹爹坐在床沿边,脸上满是疲累,我过去扶他站了起来,想先扶他回去休息。他摆了摆手,侧头看了看苍泽,脸上仍是一幅忧虑的神情。
爹爹告诉我,虽然苍泽暂时已无生命之忧,但是伤情仍是很重,他想将苍泽送去昆仑修养。昆仑瑞气雄厚,仙泽非凡,是个将养的好地方。
爹爹还未遇到娘亲前,一直在昆仑修炼,因着娘亲在琴鼓山生养,不舍此地,故而两人成亲后才在这安了家,脱了昆仑。昆仑山现在由陆吾上神掌管,我一般叫他陆吾叔叔,他是爹爹的师弟,交情很好,以前得空了也会来琴鼓山坐坐,与爹爹下棋聊天。他只收过一个徒弟,但那徒弟因未过天劫,早早便寂灭了,现在他便一心教导着他的徒孙弥英。
陆吾叔叔一直非常喜欢苍泽,苍泽去昆仑养伤,自然是好的,陆吾叔叔也会帮忙照看着。
我瞧着爹爹疲惫的样子,劝说他先回去歇息一下,苍泽既然暂没有了生命之忧,也不急在这一时。待他歇息过后,我们再一起去昆仑。
爹爹回房后,我本想回屋收拾些东西,但转了圈,发现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我以前总想过得像个人,所以事事都按着凡间的来。然而现在苍泽准备去昆仑养伤,要按着那边的规矩来才行。
我们还未去昆仑,九歌先跑来了琴鼓山。她一脸泪痕地闯进苍泽的屋子里,她定是听到了苍泽重伤的消息,所以才过来了。我们仍沉浸于白泽逝世的悲痛中,并没有精力去管她。我想着她心中既是有着苍泽,必然也是十分担忧伤心的,本想任由她去,不料她进了屋后,便开始趴在苍泽床沿边哭喊。
我曾在看过凡人出殡,九歌现在的哭声与丧葬上的哭声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难为她,竟能放下身份与矜持,哭成这个样子。
我让小狼崽去看着爹爹,告诉他不必为这里的事惊动,苍泽伤情有变我自会去找他。观仪瞧着九歌的样子,神色不大好看,我对他使了使眼色,让他先回自己的屋去了,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便好。我本以为九歌哭上一两句便得了,但她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听得心烦,终于忍不住斥道:“哭什么哭,苍泽还没死!”
她被我这一斥,极为不满地瞪着我,一双杏眼中满含泪水:“你是没心没肝的人吗?怎么说他也与你生活了这么久,现在伤成这样躺在这里,你们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才刚失了一个被自己视为至亲的人,心中的伤痛她又怎会知晓?她的兄弟姊妹都还好好地活在天宫中,一点事都没有,即便说了,她又如何能明白?
便如以前,我只知道苍泽失了至亲心中伤痛,但也仅是知道而已,那样的伤痛如何痛入骨髓,我却一点体会都没有。直到今日,我失了白泽,才能切切实实体会了那样的悲痛之感。
“我是怎样的人,自不用你评价。我只知道苍泽还没死,我不会做个哭丧的样子去咒他。”
她仍哭着,见我说这样的话,神色一下子便怒了。
在她开口之前,我继续道:“现在他需要静养,你若不再意,便尽管在这嚎。”
这话说出口,她倒是乖乖止住了声音,不甘地望了望苍泽,仍是一幅极为愤怒的样子。她瞥了我一眼,坐回了床沿边。
我知道苍泽明确地和九歌说过对她无意,九歌来琴鼓山时,苍泽也不大理会她,我以前一直觉得她痴情于苍泽,但是求而不得,也算是个可怜人,也曾提醒过她,苍泽已有了意中人,只不过未道明那人是我罢了,但不想她却依旧深陷于对苍泽的执念中。
我看她的样子一时半会不会走,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只是今日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她,决定索性将话说开了。
“苍泽与我两情相悦,你实在没有必要再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九歌满是震惊,转头看向我,脱口而出:“你骗我。”
她站起身来,眼中早不见了方才的哀戚:“你们相处那么多年,要好早便好了,怎么会才在一起?”
“我有说是最近的事吗?已经有几万年了,不过是我怕你找我麻烦,不让苍泽告诉你。”
她后退了几步,慢慢转头看了看苍泽,又回头看向我:“我说过,只要他一日不娶,我便一日不会放弃。”说着,她的眼中露出轻蔑的笑容:“你跟他几万年,他都没有娶你,可见他也没有多爱你。”
这件事情,在我一开始意识自己喜欢他的时候,便想过,在我决定要与他在一块的时候也想过,但我知道他心中所求,亦知道他所求未成,也无法安定下来过日子。
“你瞧,你一点都不懂他。”我撑着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她:“这便是你输给我的地方。”
她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刚才不过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他喜欢你,他便真的喜欢你吗?”“我喜欢她。”微弱的声音响起,是苍泽醒了。
我听着这声音,好不容易平下来的伤心情绪又瞬间涌了上来,迅速站起身来,奔向床沿边。眼眶开始发热,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哭出来。
苍泽仍是嘴唇雪白,面色有些青灰,一点血色也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握住,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睛看着我,轻声道:“我喜欢你。”
我一直没有看向身后,但却能听见九歌的啜泣声与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越传越远,终是消失了。
“什么时候醒的?”我眼睛瞧着他,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此时是自己的幻觉。
爹爹虽然与我说苍泽没有了生命之忧,但我的心中仍存着无限恐惧,极其害怕他和白泽那样,永远地离开我们。
“刚才被她吵醒了,不过装睡着。”
我在床沿边坐下,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但仍努力在脸上挂着笑,对他道:“早知道这样你会醒,我也应该在你床边哭喊一下才是。”
他亦扯出一个笑来:“我以为你会哭。”
我噪子发紧,对他道:“这个时候,我不能哭。”
苍泽没有再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桌子上的杏子蜜饯,它们原来被放在檐栏下,是我从厨房来这里时带这来的。这杏子蜜饯现在本应该在白泽的肚子里,而白泽本应该坐在檐栏下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和我炫耀着他在战场上的威武形象。
苍泽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在苍泽初至琴鼓山时,常常出现。
我弯下腰,轻轻趴在他的身上:“苍泽,我好怕。”
“我还在……”他抚摸着我的头发, 他没有问白泽的事,我也没有说白泽的事,我们的心都为一个人悲痛着,却极有默契地暂时没有提起他。
我直起身,望向他,我不该让他安慰我的,他现在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爹爹带着苍泽去昆仑养伤,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我心里不舍,跟着他们一起到了昆仑,爹爹与陆吾叔叔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要让苍泽闭关休养一段时间。苍泽要闭关,我没法与他见面,于是爹爹便让我回了琴鼓山。苍泽也让我在琴鼓山等着,他说他很快便回来见我。
很快有多快,我也不知道。但只要他能够好,慢点也没关系,我在琴鼓山等着便是。
回去的路上,我问起了爹爹那天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不出我所料,苍泽的伤,白泽的死,皆与阴番印有着很大的关系。而直接杀死白泽的,是危夷的那头诸怀兽。当时苍泽白泽都受了重伤,那诸怀兽想趁机暗算苍泽,被白泽及时发现,替苍泽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机。
爹爹瞧我一幅神伤的样子,开口对我道:“爹爹知道,这是你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的生死,必定会觉得难以承受,但是你要习惯。生死乃是天命 ,天命不可违。”“我知道。”我眼含着泪,对着爹爹道:“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世间,或许有许多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生死,却没有人能够坦然面对身边人的生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