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白泽之死
我背着篓子,片刻不停地往琴鼓山赶去。
一定是误传,白泽一个上古神兽,修为那么高,怎么会轻易就灰飞烟灭呢?以苍泽的修为又怎么会重伤呢?
难不成,是阴番印的缘故?
若真是阴番印……那爹爹呢?我不敢细想,生怕若这样想下去,未等我到琴鼓山,自己就会先从云头栽下去。
从云头落下时,我脚下发软,几乎支撑不住,小狼崽在旁边一把扶住了我。落在院中,我便瞧见一个人趴在檐栏下,是白泽。
我就知道是误传,白泽不是好好地在这吗?
屋门紧闭着,观仪瞧见我们,走了过来。
“上神正在帮师伯疗伤,情况尚不明。”他神色凝重。
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爹爹在帮苍泽疗伤,说明爹爹没什么事情,那苍泽……
观仪回头望了一眼檐栏底下白泽,继续道:“白泽他……他的元灵已碎。”
我不禁呼吸一窒,身子竟开始不住的颤抖。元灵碎了,那便意味着他活不成了。
我拖着僵硬的步子向檐栏下走去,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白泽那家伙,一定不喜欢看见我哭叫的样子。
终至了檐栏下面,我瞧见了白泽一身的血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我告诉自己,他不是白泽,不是那个与我打打闹闹的白泽。
我就站在他的眼前,再也迈不开步子了。小狼崽与观仪站在旁边,满脸哀戚之色。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不再有以前的透亮:“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将身上的背篓卸下,坐到他的身边,开始翻着背篓里面的东西:“我想着战事差不多要结束了,便去无妄谷给你们买了东西,你不是一直抱怨最近没有杏子蜜饯吃吗?我给你买了许多,可好吃了,是在一家新开的店里买的。”
我在篓子里翻着,手因颤抖而不听使唤,泪水慢慢聚起,将双眼模糊,在眼眶里打着转。
不能哭,白泽还在我面前,我哭什么?他是上古神兽,说不定还有其他方法能救活他。
“你放心,主人不会死的,上神在里面替他疗伤,一定能救活他的。”他的声音再没有了以往的生机,他以前讲话喜欢扬着调。
我的动作顿住,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终于将包着蜜饯的油纸找了出来,我打开一包,递到他眼前:“你瞧,颜色多好看,我尝过,做得可好吃了。”
白泽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按下,示意我将蜜饯放到长椅上。
“云洲,我的元灵已碎,活不了了。”
眼泪夺框而出,我望着他怔了几秒,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会活不了呢?爹爹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其实我的元灵在东海上空便已经碎了,那时我便死了,他们瞧着我灰飞烟灭的。只不过白泽神兽在死前可以许下一个小愿望,多出几个时辰让元灵重聚,实现心愿。届时,不管心愿有没有了,元灵都会彻底消散。”他说着这一切,神色平静地让我误以为眼前的人不是白泽。他的眼中没有哀伤,没有不甘,而是满足:“每次上战场之前,我都会想,若是我活不成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在琴鼓山。你看,我一点都不贪心,我只想死在这里罢了。”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院里的一草一木,眼神中满是眷恋:“你瞧,今年的杏花开得很好,到时候果子一定很多。”
“你不是嫌这两年杏树没什么果子吗,所以我特意修了枝,果然是长得很好。”脸上的泪水终于落下,我伸手就将眼泪抹去。
他又看向我,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第一次来琴鼓山时,你便满院追着我打。以后,怕是没人给你欺负了。”
我摇了摇头,笑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我给你欺负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话要算话。”白泽笑了,眼神越发浑浊:“以前我一个人生活了许多年,我虽然有朋友,但是却没有家人,我很羡慕别人。可是后来,我也有了家人。”
他喘了口气,有些艰难地继续说道:“摘果子,采茶叶,晒太阳,在琴鼓山的日子多开心,便连烧火做饭这样的麻烦事做起来也很开心。本来还想着以后可以带着主人和你的娃娃出去晃**,可惜啊!”
他说着,眼中开始聚起泪水,滚落而下,眼光在小狼崽与观仪身上流连了一遍,又落向我,带着哭腔道:“我还想和你一起,我舍不得你们。”
“仆勾山的花,你记得帮我去瞧瞧……这次战事离那里近,也不知道波及到那里。”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本还想等着看它化成人形……现在……现在是不能了。”
我努力压住自己的哭腔,对他道:“好,等它化成人形的那一天,我告诉它,你一直挂记着它。”
他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个笑容,垂下目光,伸出手捏住了一颗蜜饯。
然而他终将没将蜜饯送进嘴中,那颗蜜饯落在长椅上,滚落几圈,掉进了草丛中。
我眼睁睁地瞧着他的手垂了下来,身上渐渐透明,化成万点荧光消散开去。
那个与我一同坐在檐廊下谈天说地的白泽,那个总是与我和小狼崽满院打闹的白泽,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眼前!
战场之上,生死无常,我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今天白泽因战争而亡,我不是没有想过,包括爹爹、苍泽,他们是否会因神魔之战而离开我,我也想过。
然而即便早知道这样的可能,真正面对时,我还是难以接受。明明出发时还是与你说笑的人,此后一生,你就再也见不着他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陪我坐在檐栏下喝酒了,再也没有人和我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四海秘闻了。
我听见身后小狼崽与观仪的啜泣声,然而我抖着身子流着泪,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站起身,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小狼崽与观仪将我扶了起来。推开他们扶着我的手,我挪着步子走到苍泽门前,抱着双膝坐在檐栏下,眼睛盯着屋门,一动也不动。小狼崽与观仪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们自己尚未从悲痛中缓过来,亦想不出要如何来安慰我。
我突然明白了苍泽一直以来的执念,今日我失去了白泽,心中已然悲痛万分,当初苍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族人被魔族杀害殆尽,那是又怎样的悲痛?若没有恨,他当初一定熬不过来。
即便此时此刻,我仍似可以在这里到处看见白泽影子,好似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与他在草地上打闹仍似才发生一般。
我以前总想着这天下的太平有爹爹他们守护便够了,我只需要在琴鼓山这等着他们,但以后,我还能这样吗?
若有一天,我不可避免地要失去他们,我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出过一点力?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爹爹仍未出来。我侧头看了眼天上的日头,日光好刺眼。
今天本来是个好天气,白泽和小狼崽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白泽还念叨着说树种多了,躺的地方有点挤。可当我说要再种上几棵杏树时,他却比谁同意地都快。
我侧头看向那仍放在长椅上的杏子,那样好吃的杏子蜜饯,白泽再也吃不到了。
扶着栏杆站起,我慢慢地挪着步子向厨房走去。
“姐姐?”小狼崽满是担忧地叫住我。
我回头看向他,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我怕他们待会会饿,我把饭给他们做好,我们不是买了很多他们爱吃的东西吗?”
将方才置在檐栏下篓子拿起,我径自到了厨房,切菜,劈柴,生火,做饭。
我买的都是他们爱吃的,他们看了一定很欢喜。
小狼崽出现在厨房门外,他看着我,眉头紧皱着不说话。
“你来了正好,待会帮我瞧着些火。”我往灶内添着柴火,对小狼崽道,我手艺本就没有苍泽精,一个人有些顾不过来。
小狼崽提起步子走到我的面前,红着眼对我道:“姐姐,你喊出来吧!你喊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将锅中的菜盛起,递给小狼崽:“放去小桌那里。”
小狼崽接过盘子,走到桌边,将盘子放下时,又说:“我施了法,我们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你的哭声不会影响到上神他们。”
手中的锅铲滑落,我转身望向小狼崽,眼泪大颗滚落,身子开始颤动。
小狼崽也开始流泪,缓步走了过来,他抱住我:“姐姐,你哭吧,你的小狼崽已经长大了,可以给你依靠了。”
我靠在他的胸口,开始嚎陶大哭:“白泽没了,他没了。”
小狼崽和我一起抱头痛哭。我很怕,很怕待会又会听到不好的消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门口传来动静,我抬起朦胧的双眼,看了过去。观仪立在门口,对我道:“师父,上神出来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