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另一条路
君致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我瞧着他一天到晚都扑在花草之事上,便跟在他的旁边打下手。给他打下手的时候,还一直和他讲着琴鼓山的事情。
我和他讲的时候,起初他似是没有在认真听,从不搭我的话,但我若因为做事而突然停了下来,他又会问我为什么不接着讲。
到了后来,他也会突然打断我,向我发问,比如小蓝花化成人形了没,那芍药是不是株公的所以不开花,还有南幕仙子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弃苍泽了,九歌又怎么这么久都还对苍泽死缠烂打。他问着这些话的时候,又嫌弃小狼崽和妘苏缠缠绵绵几万年都没把事给办下来,还念叨苍泽行事不够果断,畏首畏尾。
他说前面这话便算了,毕竟小狼崽这事确实是慢了些,说苍泽畏首畏尾,行事不够果断,我自是不答应的。苍泽也是身经百战,战场上的决绝果断可是有目共睹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在感情一事上。”他一脸无奈的看着我:“我本来觉得你挺聪明,但看来在情字一事上,你还是少了根筋。”
我不服气,回他道:“你多根筋也没有,反正现在我们都是孤家寡人。”
干完活后,君致就会坐到屋檐下煮茶喝,我也坐去他的身旁,起初他还不让我坐在他的垫子上,我便蹲在柱子旁边瞧着他,他被瞧得不自在,才招呼我过去坐了。
坐在那时,我就继续讲着琴鼓山的事。
“你要聚神珠,到底是要救谁?”
“除了观仪,他们都死了,我都想救。”我知道自己很贪心,但这又却是我心里的想法。
“原来你还不只想要一颗聚神珠。”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道:“每个都是心头宝,取舍不了。”
君致叹了一口气:“生死天命,你何必执着。”他将茶杯倒扣在茶盘上,站起身来。
生死天命,这话爹爹也和我说过,可惜我一直不能悟透。
“这聚神珠你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我,物尽其用才是真理。否则,它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见他要走,我便想拦住他,他料到我的动作,往旁边躲去,可惜他这檐栏太窄,我一个扑身,他没逃过,竟被我抱住了小腿。
他愣了愣,随后颤着手指着我道:“你放手!”
瞧他这样子,不会又以为我在调戏他吧?不管了,反正也这样了:“不放!”
他提起另一只脚来作势要踹我,我不肯撒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了几十万年,一定很寂寞,一定很孤独,对不对,你要是把我踢死了,就没人陪你讲话了!”
他那一脚没有踹下来,又气又急,道:“你放手!”
“就不放!”我抬起头看向他,继续对他说道:“这里万年来也难进来一个人对不对?好不容易进来一个人,还能陪你说说话,你就该待那人好一点。孤单寂寞的岁月难熬,夜深人静时,你自己一个人瞧着窗外明月不会觉得格外凄凉吗……”“无知小儿,放肆!”他气结,憋了半天才说了这样一句话出来。
“不放肆的怎么叫做无知小儿!”我继续道:“待我救回他们,就带他们来瞧你,陪你聊天好不好?到时你这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君致指着周围:“我要是图热闹,还会住在这吗?”
那倒也是,他来这里一是为了避祸,二是为了清净。
“好歹我也帮你种了这么久的花,讲了这么久的话,干了这么多的活。按照规矩,有来有往才对,你便给我些聚神珠给我当工钱好了。”
“你便这般放不下他们?”他面上露出一些不解之色。
“我想他们,时时刻刻都想他们。”不知为何,我的眼中竟蓄起了泪水,许是他们离世的伤痛一直伴着我,不曾离去。我抓着君致,空不出手来抹眼泪,只能露出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失落:“你瞧我弱小无助又可怜,你是个长者,怎么对我一点仁爱之心也没有!”
君致瞧着我,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好一会儿,才道: “人都进了无果渊,连身子都没留,这聚神珠如何能有用?”
我脑中轰的一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聚神珠也救不了他们了吗?
我放开手,站起身时有些不稳,还摇晃了一下:“没事,我想办法给他们重塑个肉身,总会有办法的。”
“塑了肉身又有何用?聚神珠只能聚四散之元神,无论他们的元神在三界哪一处都能找回来,但无果渊是什么地方?他们坠入无果渊这么久,元神早便被诛得一丁点都不剩了,你拿着聚神珠又能怎么样?”
苍泽与小狼崽救不了,那爹爹和白泽呢?
然而君致接下来的话又似一盆冷水泼在了我的身上:“你爹爹那是寿终正寢,聚神珠用不上,白泽那小子也死了那么久了,都没法救了。”
他的神色严肃,我知道他没有在诓我,心再次被撕扯开来,我跌坐在地上,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被磨灭殆尽。他们去世时,我虽无法接受他们的离开,但还能说服自己去云游四海,好好活下去。后来生了救他们的想法,心里头一直寄挂着这件事情,便将这事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寄托。现下,这个寄托也没了,我竟一时无法说服自己像之前那样对待他们的离去。
希望落空的滋味太过蚀骨。
君致瞧着我的样子,有些不忍,蹲下身子来,皱着眉头看着我:“怎么说哭就哭,世间女子都是这样的吗?”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他活了这么多年,会不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办法。
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有事情在瞒着我。我模糊着双眼望向他,随后重重地向他磕了一个响头:“我不甘心,你可不可以给我指条路?”
他被我吓到,却没有开口,我亦没有起来,等着他的答复。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见他进了屋去,将门关上了。
自从君致和我说了那番话后,我便一直坐在那里,如木雕一般。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很想很想他们。
这样过了几日,君致终是看不下去了,走到我面前,竟劝慰起我来:“你有没有好一点?”
我慢慢地转动眼睛看向他,从君致的眼里看见自己不成人形的模样。
我对他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说道:“你从来这里时就爱说话,也不停歇,吵得很。现在这个样子,真叫我不习惯。”
我低着头,继续垂着泪,慢慢释放着心里的悲伤。
君致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天地初开时,世界奇物多生,其中便有一卷轴,可回溯时光。听说那卷轴只可使用一次,不知落在了极北荒地哪个角落。”
他的话,像是一点火星,将我心里的希望又燃起,我抓住君致的小臂:“你是说,我还有机会救他们。”
他将手伸到我的头顶:“我虽未见过这卷轴,但却从父神处得知了开启卷轴的法子,现教给你,因缘造化,便看你自己的了。”
开启卷轴的法子慢慢在我脑中形成,我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那要如何找到它?”我从未到过极北之地,但也知那里天地广大,若没有一丝线索,我要如何才能寻得这时光卷轴?
君致站起身,在垫子上坐下,开始煮茶:“不知道,我刚说了,因缘造化,全凭你自己,天意若让你寻到它,你自能寻到它。不过那卷轴只能用一次,若它已被用,你即便找到了它也是徒然。”
无论如何,只要有希望便是好的。
“怎么还哭?”他瞧着我仍流着泪,皱起了眉头。
“现在是喜极而泣。”因为哭得多,眼睛一直红肿着,我拭了拭泪水,觉得眼睛发疼。
君致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可曾想过,若是重来之后,此战结局变了,又当如何。”
他这一问,将我问住了。
这一战虽伤亡惨重,但神族终是赢了,爹爹、苍泽的夙愿算是偿了,三界也得了太平。可若是因为我一己之私,生生将这战果给换了,那我罪过之大,不比那之元少。
“既是如此,你为何肯将启卷之法告诉我?”
他给我舀了一杯茶,推到我的面前:“你能不能寻得到卷轴还不知道呢,再者,你有句话说得对,物尽其用。极北之地,广袤无垠,终年被白雪覆盖,你若能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将那时光卷轴寻着,便是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它若安排让你寻着时光卷轴,那自然也会善待三界众生。”
“我只是想救下苍泽和小狼崽,我比之元占了个先机,我知道一切要发生的事情,我也知道该如何才能杀死他。”我将面前的茶饮尽,觉得茶太浓,有些苦涩。我对君致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保住三界太平。”君致向茶碗的内胆中添了些水,又用茶勺瞧了瞧茶汤的颜色,他叹了一声:“执着之人,皆苦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