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来不及说的话
我一个不稳,直接掉落在了地面。
胶着的情势暂被我打破,他们都注意到了我,将目光投了过来。
苍泽看见我,眼底闪过恐慌与绝望,撑着摇晃的身子往我这边走了几步:“你为何要进来?”
我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苍泽走去,此时他与弥英都已满身是血,发髻也因打斗而变得散乱。他脸色雪白,胸前的红色尤为显目。
我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苍泽,向他走过去时,脚止不住地颤抖。心中有气却不能在此时向他发作,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想来便来了。”我回道他,若不是看他伤得这么重,我此刻的语气决不会这么客气。
“你不该来。”他又道。“我只想你好好的……”
“大敌当前,你侬我侬的那些话就免了吧!”我打断他。我是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了眼前的危机。
若是我们有命出去,等他伤养好了,我非先揍他一顿不可,到时也不顾不了他什么身份,谁也别想拦住我。
方才我进结界时,阴番印还在空中散着恐怖的光芒,现在已经停下来了。魔族二子并肩而立,身上亦是有不少伤,但看这形势,显是他们占了上风。这两人中的一人便是我梦中的紫衣人,是危夷。在无妄谷时,我看他便觉得有些不舒服,早知当日就不该那样走掉。
早知当日,早知当日!我明明知道“早知当日”这样的话最是没用,却还是止不住要去想。
危夷身旁另一人虽带着面具,我心里却已经猜到他是谁。
“成衍?”其实我不知道该叫他成衍还是赤牧,但却依着心意喊了成衍的名字。
“叫我赤牧。”他冷冷地开口,将面具取下。
“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成衍,赤牧,都是一个人。”我心底一片寒凉,我虽不能回应他给我的感情,却是一直真心将他当作我的朋友,但他却骗了我。“所以,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骗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有。”赤牧激动起来:“欺骗你的是成衍,不是我。他将我在他心里关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的日子好过吗?若是他早点让我出来见你,就不会是今日这个局面了。”
“我们胜利在即,你何必在意她的言辞。”危夷似是想快些结束这场战斗,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又投向了阴番印。
赤牧有些怨愤的盯着我,眼眶中竟闪烁着一些泪花:“为什么我是那个记得所有事情的人?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该记得什么?”我一直不明白他的想法,直至此刻,我虽知道了成衍与赤牧便是一人,仍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许多话。
“记得我们在极北之地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记得我们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他说到此处,神情又转为哀戚:“那时候多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仍想再劝他一劝,苍泽说阴番印认了主,以现在的情形看来,阴番印认的主应该是赤牧。否则以危夷所表现出来的野心,不会放任我与赤牧在这里说这么长时间的话。
“你真要让这天地颠覆?”我放轻了声音:“那样你会开心吗?”
“开心不开心又有什么所谓?”他的眼睛也开始微微泛红:“我这辈子,又有多少时光是欢乐的呢?”
“在无妄谷时,我认识了那个做豆腐的成衍,他便常常对我笑,还教我怎么做豆腐,我能知道,那时的他是快乐的。我将他当作我的朋友,也希望他能一直快乐地活下去。你什么时候能将他还给我?”
“那时候……”他似乎回想起了无妄谷的日子,脸色渐渐平和,眼神也不再冰冷,竟开始不自觉地勾起了嘴唇。
“赤牧!”危夷突然吼道,抓住赤牧的肩膀。“你不要受她的蛊惑。只有将这天地颠覆,我们魔族成为三界之主,才是对你最好的。”
“对他好?”我冷冷一笑:“他本在无妄谷活得好好的,你将他卷入这乱局之中,你竟有脸说这样是为他好?”
赤牧有些动容,脸上神色又开始挣扎起来。
危夷见情势不对,当即大怒,一掌戾气便向我而来。
赤牧身子一震,回过神时,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身后的苍泽将我拉开,躲过了那波攻势:“你无须再多言了,此错已铸,今日当有个了断。”
“了断?”赤牧笑了,却目露凶光,指了指头顶的结界:“你们想将我们困在这?苍泽,你已被阴番印重击,是难活着出去了。难道你也忍心让她死在这吗?”
“我不会让她死的。”苍泽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
我化出桓灵刀,虽知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也需帮着苍泽他们拼了一拼。
危夷飞身向苍泽攻去,而赤牧将目光落到了阴番印上。
现在不能让他有机会再碰阴番印。我立即提着桓灵刀,向赤牧攻去。
弥英已身受重伤,不知能撑多久,而我的修为,要想阻挡赤牧,显得有些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又如何,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不可为,却还是要去拼一拼。当初郢云洲与之元同归于尽,换了三界五万余年的太平,今日这一战,若赢了,不知又能换来多少年太平。
以苍泽现在的情形,虽启了无果渊,但这无果渊恐也不会开启太久。需趁着无果渊闭合之前,将危夷推入渊中。
至于赤牧,我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下这个手。倘若我们赢了,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危夷、成衍皆有十几万年的道行,借着魔族圣物,受的伤亦比我们轻了许多,我们三人皆打得很吃力。我道行虽不够,但那不要命的打法却还在,一时竟能抵住他们。只是我亦知以现在的苍泽与弥英的情形,不宜久战,越快解决越好。在与苍泽他们的配合下,我终于寻着一个空隙,将桓灵刀一掷,危夷躲闪不及,被刀插进胸口。桓灵刀的余力带着他向后退去,将他一同带进了无果渊。而危夷在死前,亦一掌击中了弥英,弥英终是伤重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无果渊开始慢慢闭合,我们所剩时间不多了。
我几要脱了力,却不得不支撑下去。赤牧见形势不对,攻势越发猛烈。
苍泽此前已被阴番印重伤,我比他好不到哪去,又失了桓灵刀,攻势大减,两人一起对付着赤牧,非常勉强。赤牧见我们一起,神色更加凶狠。当我与苍泽终被他打倒在地时,他飞身就要去拿阴番印。
他若再启阴番印,我们便无可退之路了。
倒地的同时,我看见苍泽望向无果渊,又望向赤牧,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我来不及思考,比他先动作了一步。
在成衍向苍泽扑过去时,我亦向成衍扑了过去。想了想,那些年帮明空打过的架也算是值了,否则,我此时的身手怎么会比苍泽更快一步呢?
看来我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与他有一个活着出去,总比全都死在这里来得好。
坠下之时,背后响起苍泽绝望的呼声:“小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从未和他说过我的心意,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莫说是我爱他,便连我喜欢他这样的话,我都没有和他说过。
我还想和他一起去绣山上看芍药,还想知道他做的豌豆黄到底是什么味道,他说海外有许多稀罕的花,我也想去看看。
直至生命的尽头,我才发现,自己有这么多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情。
真是遗憾啊。
无果渊的戾气扑面而来,刺穿着我们的身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似乎眼前抱着的这个人不是赤牧,而是另一个人。初见无果渊时那种扑天盖地的恐惧感又袭来了,似是许久以前,我亦曾在这黑暗无边的地方待过一样。
温热的血液将我们的衣服染湿,我以为他会挣扎着将我推无,去寻找那生的机会,很奇怪地是他没有,反而将我抱住了。
“这是你第一次抱我。”他的目光中的恨意慢慢淡去,变得复杂。“亦是我第一次抱你。”
其实我已经支撑不住了,觉得这样死去的过程真是折磨人,若是桓灵刀还在手上,我必定要给自己做个了解,省得多受这许多罪。
“其实我很怕寂寞,若是那时我们能一起待在极北之地该多好,焰毒之苦又怎样,我不怕的。”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也好,反正输了,就让我们一起去死吧。”
我很想告诉赤牧,其实我很同情他,被仇恨支配的人生,一定不幸福。
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才刚张口,便吐出一大口血来,染湿了他的胸膛。
他的身子一僵,片刻,叹了口气:“我终究不够狠心。”
迷糊间感觉一只手覆上我的脸,摩挲着,眼前之人将双手掿在我的肩上,随后便有一股力量将我向上推去。最后一眼的记忆,是隔着无果渊合上的缝隙,看见成衍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身体。
(第一卷 完)
番外 成衍篇 时光错(一)
成衍一个人在极北之地待了几万年,不见人影,于他而言,最难熬的便是孤独。
漫无边际的雪地,将这份孤独衬到极致。
两万岁的时候,他因误食烈华果,中了焰毒,险些丧了性命,娘亲几是散尽了一身修为才将他的命保住,随后四处带他寻找活命之法,吃尽了苦头。
后来娘亲得了高人指点,说是待在极北之地才能保他的性命,极北苦寒之地,借外部寒气来抑制他体内的焰毒,是他目前唯一活命的方法。娘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他送来这。他有时会想,或许死去会好一些。死了,就可以不用再忍受焰毒之苦,不用一人待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但他总会想起娘亲将他送到这时那双饱含泪水的双眼:“赤牧,娘对不住你,你给娘一些时间,娘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去的。”
是的,那时候他还叫赤牧,是魔族始祖之元的二子。
理智告诉他,再等一等,或许娘就快找到解他身上焰毒的方法了,届时,他就可以回去和娘团圆了。
他不舍得让娘一个人在外面,娘一直过得很苦。魔族与天族常有战争,娘亲又是天族的人,日子如何好过?他以前便想着自己快些长大,好好保护娘亲,让娘亲不要再受欺负。
其实他不明白,娘亲为何要嫁给之元。
娘亲说,当时她以为他们可以天荒地老,却不料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娘亲偶尔会说起她和之元的过往,那时他才会从娘亲愁苦的脸上找到一丝幸福的神色。
然而自从之元娶了魔后,娘亲便再也不会说起她和之元以前的事情了。也是从那时他才知晓,他与娘亲一直都是活在暗处的人。
之元从未给过娘亲名分。而他,出不再愿叫那人为爹爹。
将他送到极北寒地后,娘亲还会偶尔来看一看他,可是已经近一万年了,娘都再未出现过。他有时有会恐慌,但他不相信娘会放弃自己。
成衍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没有人可以说,这种地方哪有人会来?
然而,终于有一天,成衍在这见到了一个人。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样的地方有谁会来呢?然而那冰天抹地里的一抹艳红如此显眼,怎会是他的错觉?
成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简直欣喜若狂,便飞奔着向那人跑去。快至她跟前,他又退缩了,或许太久没与人交流,他有些胆怯。
那时他因身体日渐衰弱,已经化不成人形了。他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虽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觉得很满足。
在这茫茫白雪之地,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PAGE 4-->他不是没想过她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她一直不停歇的行走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在那一片苍茫的天地中,看见她头上的那抹红飘带会让自己觉得安心。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很久,她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但也没有在意,直至有一天,暴风雪来临,他们才一起躲进了一个山洞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隔得这么近,成衍也终于能仔细地看看她的相貌。
而这个相貌,他记得,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早便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不能抹去。
那是他中焰毒时,母亲抱着他去求天宫的人,然而天宫已将母亲视为叛徒,又怎会帮他,最后娘亲只能失望而归。路上他焰毒发作,全身如被烈焰焚烧,感觉难以支撑下去时,一股清气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的痛苦缓解不少。他努力半睁了双眼,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她虽帮过他,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他问过娘亲,娘亲虽自己虽问过她的姓名,但她只留了一句话:“名字一事,不必再意,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容貌依旧没变,只是那时的她如春日阳光,现在的她却没有了那种神采。
他忍不住想,她经历了什么?
她瞧了他一会,向他招了招手,脸上化出一个淡淡的笑空,看上去很温柔:“小狼崽,你过来。”
她冻得脸色苍白,但眼中却有万千星辉。
以他的身形,她怎么会叫他小狼崽?
成衍有些犹疑,但还是慢慢走了过去。未想她竟一把将他抱起,放在了自己膝盖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我以前的坐骑也是条狼。”
背上很舒服,他有些惬意地将头枕上了她的膝盖。在这万年的孤寂岁月里,他从未感受过别人的温度。
“可惜它死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声音中有散不去的哀愁,手上的动作亦停住了。
成衍低呜了一声,转头望向她。
“我常常想,若是我早些到达,是不是苍泽就不用死,姜腾也不用死。那无果渊厉害得很,全是戾气,苍泽跳下去一定很疼。”她低下头,眼中有着抹不去的哀伤:“爹爹、苍泽、白泽、姜腾,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以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起一个人时,他的心猛得跳动了一下,不禁往她怀里缩了缩,想要安慰一下她。
“魔君魔后都死了,魔族被灭,三界太平,众生都很欢喜,我却开心不起来。”
他心神一震,立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似一个天雷劈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魔族被灭?
所以,娘也死了吗?否则娘亲不会一万年都不来看他的?
他浑浑噩噩的,一直以来支撑他待在这的信念瞬间土崩瓦解。魔族被灭了,他的家没了,他却一直待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PAGE 5-->是,他不喜欢之元,不喜欢魔族的那些人,但不能不承认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
她似是没感觉到他的异常,接着道:“已经找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说着,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若是找到了,我便可再见见他们,就算替他们死也甘怨了。”
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从她的膝盖上蹦下,独自缩在了角落里。她是神族,他是魔族。魔族既被灭,他与她自应当是对立的关系。
她有些惊诧于他的反应,担是什么也没说。那场暴风雪下了很久,他一直待在角落里,没有再理她,而她也没有在说话,只盯着洞口发呆。
待暴风雪终于停下时,她站起身来,对着角落里的他说道:“我要走了。”
他没有回她,待她走至洞口时,他还是忍不住望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成衍便待在那个山洞,哪都没有去。魔族已灭,娘亲既已殒命,他亦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未想几日后,她又折了回来。
她将他抱起,他虚弱地连哼哼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注了一些灵力给他,轻声道:“你我皆孤独,不如作个伴吧。”
后来,日子便没那么难熬了。
她似乎一直在找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成衍却不知道,只知道那东西能让她回到过去。
与她一处后,才知道原来她的话极少,她很偶尔才会提及以前的事情。两人相处时,常常是一片沉默,成衍趴在她的膝上,而她就看着墙上的火影发呆。可这样无声的慰藉,却是两人活下去的支撑。
而在她那极少的话中,他也慢慢知道了她的一些事。她叫郢云洲,是郢昊的女儿。
郢昊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之元很忌惮的一个人。
她住在琴鼓山,门前种了许多果树,许多花,她喜欢吃李子,喜欢吃豆腐,会做植楮茶。
兜兜转转,这样的日子竟然过了一万余年。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觉得自己与她越靠越近。
成衍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是不会有尽头的,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可尽头却来了,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
那时还下着暴风雪,他们本想找个地方避避,却未想让她意外地寻到了一卷卷轴。成衍不知道那卷轴有何用,但是她那喜极而泣的神情却让他格外不安。
成衍惴惴不安,围着她打转,她的精力却全不再他身上,只打开卷轴,念念有词。
风雪天瞬间停了下来,阳光透过云层射下,她的身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光圈。
她转过身来,脸上那样轻松的笑容他这一万年来从未见过:“过来,我们一起走。”
成衍的心情变得有些愤怒,她这么走了,那他呢?与她一同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后,她还会记得他吗?若是能回到误食赤牧果之前便也罢了,若是不能,那他岂不是要将在这极北之地独居几万年的日子再过一遍?<!--PAGE 6-->成衍不自往地往后退着。
她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是愿意和我走的。”
光圈越缩越小,他也越来越焦燥。
“那你保重。”她叮嘱道,纵身跃进光圈里,毫不犹豫。
身影消失的一刹那,成衍没来得及考虑,亦扑了进去。
既是如此,那就让他赌一赌吧!<!--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