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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浪游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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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因父之名

  1.一日轮回

  尹美丽说:

  成为单亲妈妈,决不会是一个女人的夙愿,像这样的事情,归根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要么坦然接受,要么心怀怨恨,但都没有挣扎的余地——除非能够狠得下心,既抛弃自己做母亲的身份,也抛弃那无辜的孩子。

  我叫尹美丽,年轻时也得到过美人的称号,每到一家新的公司,虽然只是前台的接待,或做简单工作,需要为老板们斟茶倒水的文员,还是能得到不少青年才俊的邀约,在咖啡座里听着“尹小姐真是温柔可爱”一类奉承的话。

  像我这样的人,多年以后才会醒悟到自己的浅薄和狭隘,但那是时间的恩赐,或者说嘲弄也未尝不可,在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不能分辨什么是自己需要的,直到年华逝去,后悔才涌入心田。

  无论如何,我走了一条常人都会走的路,和相貌看上去最好的那个男人结婚,生子,以前的工作自然是放弃了,做全职主妇的过程中学习到了一切持家所需要的技术,仅此而已,和比我更加愚昧的女人聊天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些轻浮的羡慕。

  某一个早上男人对我说,很抱歉,但是让我们分开吧。

  他爱上更年轻美丽的女子,愿意付出放弃全部的代价去争取新的爱情。

  无论我持有什么态度,都无法阻挡一个下定决心的人。

  除了一所大而无当的房子,以及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生活的现金之外,儿子丁丁是我的所有——这样说好像是把孩子的地位放在物质之下,事实上有时候我也如是想,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我对前二者的需要并不会那么强烈,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个伤心欲绝的时刻过后,我本来也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但丁丁始终是跟随着我的,因此我开始了单亲妈妈的生涯,应征到一家私人公司经理私人助理的工作,以另外的方式,过自己的生活——听起来很容易,其中的酸楚和曲折,也足够向人小小的哭诉一番,可惜我并没有这样的对象。

  夏日的某一天下班回来,丁丁如往常一样放了学在门廊的木椅上等我,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已经六岁,上小学,身体瘦弱,但是比平常孩子高得多,每次看到他单薄的身影,就会想起给予他同样外表的父亲。对一个拼命想摆脱被抛弃阴影的女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和丁丁一起坐着的,意外的还有一个人,很高大,穿着看不出质地的简单黑色上衣,牛仔裤,还有一双不合时令的靴子,头发很长,在脑后胡乱绑起来,身边放了一个大的背囊。

  看上去是我绝对禁止儿子与之交谈的那种流浪汉,这几年在街上越来越多,有的拿一把吉他,有些带着画架,无论如何不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依靠变相的乞讨为生,一站一站的走下去,他们最后的结局如何,似乎没有人关心过。但这实在是太英俊的一个男人,看上去应该是亚裔,眼睛却带着活跃的绿色,让我想起少女时与心爱的男人出去兜风,在森林深处看到的湖水。

  “妈妈,妈妈,这是杰夫,我刚才撞车,他送我回来的。”

  听到撞车两个字,我猛然从愚蠢的回忆里回了神,急忙上前察看,脸上和肩膀上有一两处擦伤的痕迹,看来只是和自行车遭遇上一类的轻微事故,但我还是板起脸来责骂丁丁:“闯了红灯对不对,一定是的。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要等在斑马线的两头,和等待绿灯通行的人一起走。”

  在他就读的学校里,很少有小孩子是独自上下学的,那些不够幸运的例外如丁丁,通常排成一队同行。偶尔我也为他的安全忧虑,但忧虑是一回事,决定改变现状,是另一回事——我的生活太多负担,只愿减,不愿加。

  丁丁对我摇头,说:“才不是那么回事,今天有一辆公车在街上乱跑,撞倒了很多人,也撞了我。”

  小孩子的说法,总是喜欢夸张一点,不需要当成一回事。

  无论如何,既然那个男人把丁丁送了回来,我也应该对他表示感谢,因此随口说:“这位先生谢谢你,需要喝点东西吗,我给你拿出来。”

  带着孩子独自生活上一段时间之后,我不觉得自己的小心谨慎是什么罪过,就算本城的治安据说一直良好,贸然请一个陌生人进房间也不是值得赞许的事情。

  我不算礼貌的口气在杰夫那里没有引起反感,他对我微笑,笑容清澈柔和,令人看了怦然心动,接着站起身拎起背囊,说:“不用了,谢谢你。”

  他一边对我说再见,一边弯腰抱了抱丁丁的头,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有多年经验的父亲,很少这个年纪的男人懂得怎样和一个孩子亲近,要么太生硬,要么太粗鲁。丁丁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带着强烈的依恋,说:“你不是答应在我家吃饭吗?”

  此情此景令我诧异,自从和亲生父亲离开之后,丁丁很少亲近其他人,事实上,就算对我,他也一直保持一种笨拙的客套,不到不得已,不会提出要求,无论我怎么对他说,妈妈爱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或者孩子甄别承诺成色的直觉,比成年人敏锐得多。

  杰夫并没有留下,他对我招招手便走了出去,脚步很轻,整个人懒洋洋的,那个姿态倘若有声音,仿佛是说对于人世一切,他都无所用心。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丁丁洗过澡出来,我再次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内在的伤损,这才放心让他去睡觉,在熄灯的时候假装没有听到他说“我怕”的嘟囔。

  离婚过后,我患上轻微的失眠症,不到极夜时刻,睡意从来不找我。被禁锢在单亲妈妈的角色中,我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节目去消磨漫漫长夜,唯一的办法是在网络上随意浏览。首先去看的是本市新闻,网页一打开,极浓重的黑色标题立刻吸引注意力,“市中心十三辆车连环相撞,行人上演生死时速逃出生天,罕见事故,无一伤亡。”

  无人伤亡的新闻上头条,都算是怪事一件,我漫不经心的听着小野丽莎略带沙哑的歌声,鼠标准备点击本季时装周的图片展,丁丁小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进来:“妈妈,你今天为什么不请杰夫进来吃饭?”

  小孩子永远是这样单纯的,对他好一点,他就很感激,惦记到不睡觉的地步。我暗中叹一口气,转身看他,站在我卧室门口,可能是灯光的原因,显得脸色惨白:“丁丁,杰夫是陌生人对不对,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他静静的看着我:“但他让我不流血,我刚刚流了好多血。”

  我后背的汗毛,一忽儿全部树立起来,悚然看着丁丁,正指点自己的口鼻,一种强烈的无名恐惧涌上心头,似乎马上他就要消失在我面前,我猛地抱紧他,喃喃说:“不要吓唬妈妈,不要吓唬妈妈,丁丁,你没事的,没事的。”

  他并不明白我的恐惧所在,只是倔强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重复着:“很多血,很多。”

  不论他说什么,我尽力安抚丁丁再度睡下,回头细细看那则新闻,事故的起因是一辆公共汽车突然失控,在大街上高速奔驰,导致十三辆之多的车连环相撞,过程中许多行人纷纷被波及,或被撞倒,或被卷入车底,主要现场就在丁丁就读小学不远处,下午四点,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幸好,事后发现并无一人死亡。

  看清楚了原委,我深觉后怕,固然丁丁已经安全到家,正酣睡在我羽翼之下。

  冷汗悬在额角,我打开网页上的所有链接,有一些连到的是私人的博客,或者躬逢其地,或正好路过,用手机或相机拍下许多相关的照片。

  在其中一张上面,我见到了丁丁。

  清清楚楚是丁丁。

  但也不可能是丁丁。

  因为那图片的标题是“独家抢拍:稚龄幼童惨死失控车轮下。”

  不知道拍摄者当时处于什么位置,竟然清清楚楚拍出了车轮下被碾孩子的整个身形,小小脸孔反过来,正对镜头,表情与其说痛苦,不如说解脱,仿佛面对死亡,宾至如归。

  那是我多么熟悉的一张脸。

  是丁丁。

  我猛然站起来,冲进丁丁的房间,打开所有的灯,扑到他的床前,耳边传来微微的呼吸声,平稳悠长,我仔细的看他,睡得正香甜的我儿,完整而鲜活。

  松了一口气,我瘫软下来,将丁丁的手拉过来,贴在脸颊上,并不是很热,大约空调温度太低的缘故。

  一颗心慢慢定下来,我在那里靠着不愿离开,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如常为丁丁准备早餐,但他食欲非常不振,在我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不情愿的将牛奶一口口喝下去,然后背上书包,在我锁门的时候,丁丁忽然在门廊上呕吐起来。

  翻江倒海的呕吐,一开始吐出白色的牛奶,之后是粘稠的黄色**,突然间,刺眼的鲜血奔流而出,大口大口倾泄到地上。

  我惊得腿都软了,急忙奔过去,将他抱起来,紧紧搂着,语无伦次的问:“宝宝,宝宝,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不答,软软的在我怀里,瘫下去,身体像一个拔了塞子的浴缸,热力流逝,迅捷无伦,我扳过他的脸蛋,只看一眼就明白:“他死了,他死了。”

  我一下倒地,丁丁趴在我身上,一点气息也没有。

  满天都灰暗,像到了世界末日。

  然后有人在我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抱起了丁丁,另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的说:“醒一醒,醒一醒。”

  从天而降的这个人,是杰夫。

  他将我们母子带回了房间,为我倒了一杯热水,在我喝水的时候一直抱着丁丁,坐在我的对面。

  面带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

  我镇定下来,放下杯子,想接过丁丁:“来,我得带他上医院。”

  仿佛是想说服自己,我喋喋不休:“他刚刚喝的牛奶一定太热了,滚烫,一定将胃粘膜弄坏了,说不定有点小出血呢,我要带他去见一下医生。”

  潦倒的杰夫,沉静的看着我,没有把丁丁交过来的意思。

  我的手僵在半空,像等待拥抱,又像等待失落。

  他轻轻的叫我的名字,不知道如何得知的,我的名字:“美丽。”

  声音里有悲哀。

  他说,丁丁已经死了。

  丁丁已经死了。

  在那疯狂的车轮底下,在那个平凡无奇的下午。

  可是他明明回了家,明明还留你吃饭。

  明明,明明……

  杰夫将丁丁小心翼翼的放在他膝盖上,平平的放着,无论我多么不愿意接受,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迹象。那种死亡的冰冷笼罩四周,一点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我张开口,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嘎嘎嘎嘎,一百个我在胸膛里挣扎,疯狂地说不不不。

  而软弱的肉体,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

  倘若放弃面对,就可以让问题消失。

  何必要清醒。永远别清醒。

  但人不能随心所愿,在哪都如是。

  我仍然醒过来,窗外天色已黑。

  杰夫在我对面坐着,看着我。

  而丁丁也在他身边坐着,看着我。

  发现我醒来,露出童真笑容,说:“妈妈,你好点了吗?”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噩梦,一切都是噩梦。

  翻身坐起来,我开口就责备丁丁:“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开门让陌生人进来。”<!--PAGE 4-->他对我做了个鬼脸,跳起来走开了。

  而杰夫仍然看着我,神情并无变化,平静里带着悲悯。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对他下了逐客令:“杰夫先生,下次来做客前,请您先问过我一声好吗?小孩子不懂事……”

  他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尹小姐,你要面对现实。”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霍然站起来:“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我要报警了。”

  他静静站起来,竟然还微笑,虽然那微笑似乎是悲伤的:“好吧,我明天早上会再来。”

  他说走,真的就走了,我跟出去,丁丁无声无息的在客厅里坐着,眼神有点呆呆的,手里握着他平常玩的玩具,杰夫在他面前停下,手指抚过孩子的额头,温柔的说:“早点睡好吗?”

  这时候卧室里电话响起。

  是丁丁的老师打来,问为什么一整天没有去上课,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如被五雷轰顶。

  早上发生的一幕幕清清楚楚在面前重演,直到我听到最可怕消息,晕倒在地上那一刻。

  手执话筒我颤抖着回过头去,杰夫已经离去,丁丁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口,他的脸孔泛出青色,看上去异常冷,对我说:“妈妈,我要早点睡了。”

  不需要我像往常那样去哄劝甚至压迫,他自己去了卧室,脱了衣服,安静的倒了下去,我浑身上下不停发抖,跟过去看,他小小的房间透着空旷的死寂。

  他对我说晚安,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的声音陌生而阴森。

  没有答应,就飞快的关上门,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夜没有合眼,在网上反复看那张记录丁丁被撞瞬间的照片,越看,心里越冷,沉沉的坠落下去。

  更可怕的一件事,或者没有被我正视过,计算现在,也难以正视起来,那就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丁丁。

  想到正在隔壁**躺着的,是一个其实已经死去的孩子。冰冷的尸体和可怖的幽灵。

  恐惧比悲痛强烈直接得多。

  人,如何去控制人所有的本能。

  杰夫没有食言,清早就出现,不知从何而来,他对我在门廊上带着满眼血丝的等待毫不意外,没有交谈,径直走进了门里。

  我跟着他,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走到丁丁的卧室,那里空无一人,然后他转进隔壁的洗手间。

  丁丁正在那里,上半身趴在特别为他订制的儿童洗手盆中间,头靠着水龙头,双手放在洗手盆的两边,手指垂下,软弱无力。

  满洗手盆都是鲜红的血。

  我退后一步。

  眼皮底下,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死再死。

  在疯狂的境界里,想必也达到了鲜有匹敌的程度。

  悲痛像飓风一样。

  不过飓风骤来骤去,并不是最难对付的,人们最担心的,是飓风之后的长久灾难。杀死更多生灵,更彻底。<!--PAGE 5-->难以置信,以及由此带来的恐怖感。

  我缩回身体,躲在墙壁后面,上帝末日审判来临会有无数责难涌现我,但都无法抵挡我这一刻想要逃出屋子,永远不再回来的冲动。

  杰夫越过我,走去抱起了丁丁,抱在怀里。那颗小小精致,但是已经丧失生命的头软软垂下来,脸孔颜色平和,神情遗憾。

  一首温柔的儿歌轻轻响起,出自杰夫的唇边,他此刻扮演无可比拟的慈爱父亲,似试图为心爱的儿子带来甜蜜梦境。

  丁丁快七岁,两千个存在于世上的日子,我不记得他有过这样美好的待遇。

  母亲永远急躁不耐,而父亲缺席。

  眼泪簌簌落下,我目送他们进了卧室,关门前杰夫转身说:“在这里等我。”

  等待对失败者来说,是最容易的事。

  没有等很久,十分钟三十七秒。

  十分钟三十七秒之后,他走出来,丁丁走出来,双双带着愉悦的笑容,在我眼里十分诡异,丁丁对我挥手,说:“妈妈,我该上学了。”

  嗓子眼里卡着一把一把生锈的针,我嗫嚅回应:“好的,好的。”

  杰夫拍拍丁丁的头:“来吧,小伙子,我送你。”

  那天杰夫和丁丁一起离开,又一起回到家,在傍晚。丁丁眼睛明亮,紧紧靠着杰夫行走,贪恋的拉着他的手。

  那种信任的姿态,我从来未曾见过。

  他从来没有展示给我。

  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吃了晚餐,杰夫守着他做作业,讲解起算数题来深入浅出,居然很有一套,不知经验从何而来,之后大家坐在沙发上看肥皂剧,丁丁紧紧依偎着杰夫,一开始很多话说,看样子在学校有热闹的一天,终于疲倦到要去睡觉。

  杰夫牵他入房,在床前低声地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丁丁快活的笑声清晰可闻。

  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像已经做过一千遍,过了一辈子那么自然。

  而我在客厅里,将所有灯开起,木然无所反应。

  作为一个依赖常识而生存的女人,我相信生之困苦,也相信死之容易,唯独不相信在生死之间,有一个开关电灯那么容易的轮回。

  我的脑子已经快要炸掉,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聊以依靠的解释。

  或者杰夫可以解释。

  当然只有他可以解释。

  但他拒绝。

  从丁丁房间走出来,他在我旁边坐下,说:“他是你的儿子。”

  我勉强笑了一下:“不需要你提醒。”

  他英俊的脸上为什么常常有一种悲伤的神情,隐隐约约的浮现。

  静静地说:“你应爱他,不应怕他。”

  我无言以对,但他逼迫我亦解放我,轻轻拍我的背,说:“但你只是凡人。”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我筋疲力尽依靠下去,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纵横流过脸颊,淌入嘴角,苦咸。<!--PAGE 6-->暴烈而突兀的生死到底通过什么方式重叠,由不得我了解。倘如说凡事皆有正负两面,那我唯一的安慰,竟然是杰夫从此在我家里住下,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种古怪的日常模式——丁丁每天早上必然死去,之后杰夫使之复活,生命在他这里实行供给制,每次所得,只够一日所需。

  习惯多么伟大。

  无论什么都可以克服。

  最初的适应期过去之后,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杰夫在我们的生命里都是值得歌颂的一件事。明明是泡影一样的出现,存在,和无从了解,却显示出可以依靠的非凡特质。

  反而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在相貌上或许还有和杰夫分庭抗礼的余地,实质却更接近桃色美梦,偶尔出现,给人慰藉,更多的时候却毫无存在感。

  丁丁出生的时候,身为父亲的他,在医院产房前站了不到十分钟,听到第一声啼哭之后就掉头而去,继续自己夜夜笙歌的生活,对于儿子一直不懂得什么是父亲的现实,他不过报以冷笑讥讽,归结为母亲为人的失败。

  婚姻失败,他留下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作为不堪过去的买断金,自此绝迹于我们的生活,我完全没有动力教育丁丁关于父亲的常识。

  直接造成的结果是,在丁丁的字典里,爸爸这个词条不存在。

  那些渲染正常生活的电视和书,对于他来说,都是使人困惑的产物。

  直到杰夫出现,足本演绎一个可以拿到一百分的父亲。

  早上在带领丁丁回到人间之后,他继续送孩子去学校,这两段路程对他来说,感觉一样自然。

  他也做饭,样式简单,但还算可口的饭菜,精心热在炉灶上,晚上让孩子吃宵夜,顺便做好便当,丁丁终于加入带饭的群体。

  平日他算是班级里最孤独的孩子,因为与伙伴们都找不到共同话题。

  带着空便当盒回来他满脸放光,说素来骄傲的女孩子与他讲话,赞他带去的馅饼好吃。

  学校提倡每个孩子都学习一种运动,杰夫就带丁丁就去打网球,在网球场上遇到一群丁丁班上的孩子,顺便就邀来家里做客,我那天下班,看到草坪被踩到稀烂,丁丁和大群孩子扭打成一团,烟尘滚滚从屋里到屋外,各自打出一头包,游泳池里一百年没有用过了,居然被刷得干干净净,放满的居然还是热水,漂浮着数量惊人的充气玩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走的时候说钟丁丁你老爹太好了,可是你妈妈看起来很不客气。

  我在一边啼笑皆非。

  有一天丁丁说:“天气真好,我们可以去游泳吗?”

  这是冬天,穿两件厚毛衣,以及密不透风外套的冬天,本城所有的恒温游泳池,仍然足够冷到让人重感冒。

  事实上,即使是夏天,丁丁也从来没有去过学校之外的地方游泳,我怕水,推之于他,有生以来对海滩都毫无概念。<!--PAGE 7-->我原谅自己的苦衷,但并非完全不觉歉疚。

  而后杰夫说:“为什么不呢,星期六我们去好吗?”

  星期六的早上,经过必要的复活程序,他们拿上一个大包就出去了,我查看过,里面有点心饮料,游泳裤,大毛巾,防晒油,还有一把迷你的沙滩椅和遮阳伞。

  我在家里做清洁,最后一个没有整理的地方是丁丁的房间,我来来去去逡巡,始终鼓不起勇气踏进去。

  他出生时就买下的可抽拉木床,男孩子房间惯常的蓝色墙壁,一体的书桌和衣柜转角都是圆的,免得小孩子撞到。

  闭上眼就在脑海里,一分一寸都是我亲手安置的。

  但带上阴冷气味,似乎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在门廊上久久坐着,身后有一栋空虚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黑暗的房间。

  傍晚他们回来,我远远已经看到丁丁身上通红,似乎真的是晒出来的,仔细观察,竟然只有游泳裤遮住的屁股是原来的肤色,他兴高采烈地冲进来,主动拥抱我,说:“妈妈,夏威夷真是太漂亮了。”

  他生前死后,这动作都很难得。但他的手接触到我,便引出一个冷战,尽管那两只小手其实灼热。

  丁丁很敏感,立刻缩身后退,而杰夫站在不远处,对我投来微微责备的神色,我难免觉得那是一种苛刻,但仍然感到后悔,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应他的拥抱,温柔地问:“夏威夷在哪里?”

  他们两个男人都觉得我问的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咯咯笑出来,说:“夏威夷就在夏威夷咯。”

  “我很少出去,本市新开了一个名叫夏威夷的模拟海水浴场吗?还是干脆你们去照的紫外线灯?我听说对小孩子来说很不好,容易引发皮肤方面的问题。杰夫,你有考虑过吗?”

  杰夫对我的反射性啰嗦报以置若罔闻,抱了抱我的肩膀,说:“晚上吃什么?”我一下语塞,良久说:“土豆烧肉。”

  他表示赞赏,进了房间,留下我站在那里,默然回味他身上传来的明快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荞麦枕头。

  晚上我在床头发现一张明信片,有丁丁孩子气的字迹:妈妈,这里太阳很大。

  真的是来自遥远彼岸,另一个国度的明信片。我不认为本市任何地方有售卖。

  边角有打湿过的痕迹,闻上去有淡淡海水咸味。<!--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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