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独和永生
杰夫说:
后来,我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杰夫。
后来我独自在不同的地方走来走去。
回忆这样一种怪东西,常常让我在正午的太阳里也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自欺欺人是我最剽悍的一种品质。无论孤独还是永生,或孤独的永生,都无法削弱其万一。
有一天,忘了为什么,在做什么,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其实每天我都经过很多十字路口,因为我不开车,车又撞不死我,所以红灯对我来说,基本上相当于不存在。
但是那一天那一个地方的十字路口很奇怪,如平常一样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来去的人群中,恍惚笼罩着一种死寂气息,仿佛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会消失,一切动作都要停止,一切都要在得偿所愿前抱憾终生。
那是大灾难很快要爆发的表现,因此我停下来,站在人群滞留最密集的公车站前,开始认真地等待。
最近我所等待的,都是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当然切实地说,我一辈子所等待的事情,其实都和自己没有过太大的关系。
就这样我已经将自己全盘投入,彻底耗费,因此没有机会知道做一个极度利己主义者,会不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我的预感从来没有欺骗过我,即使我哀求它偶尔尝试一次也没有用,它忠于事实,如同我忠于情绪,唯一解决我们两个分歧的办法,是左右手划一场拳,公平竞争,联合裁判。
下午四点半,十字路口上同时同地不同方位,群众演出如下片断:
一队小学生放学队伍穿过十字路口,红灯。
斑马线前三辆公共汽车依次驶入公交车站,减速,准备开门吞吐乘客。
路边一对夫妻打架,老婆的耳光刚刚好扇在老公的招风耳上,皮肤未打先红,实在敏感。
四人学生乐队在不远处一块空旷地方演奏流行小调,博路人扔下纸钞零散。
无数人埋头缩颈走过方寸之地,每个人的颜容都仿佛。
那些被迫规则排列的树木静默无声。我猜它们对于人世如何,毫无兴趣——最多就没有人来浇水嘛,不浇水会下雨嘛。
倘若做得到,我也愿意和树分享态度——可惜我不够他们强悍。
意外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如果你看过雷电在天宇最高处闪耀,或火山爆发时岩石冲撞亮出的火光,你才知道那是多么快,猛烈,不可挽回的事。
就像常人眼里那一辆突然失控,悍然冲向人群的庞大公车一样。
我听到尖叫,心跳,猛地停止工作的大脑。
最微弱的声音都在我耳中交织,纷乱复杂狂热嘈杂,像来自全体成员一起发了疯的柏林爱乐乐团。
那瞬间公车经过我的身体,不是身前,不是身侧,就是我的身体。
现场那么混乱,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没有人注意到我可以被穿越而不改变形容。钢铁做成的东西,远远不及我坚硬,因此那冲击的力量立刻被抵消,放缓,柔和成一股不足以大破坏的去势,以其固然应有的姿态,与人群接触。
很多人将被撞击,受到轻微的伤害,但绝不足以致命,今天的闹市街头有一个事故,伴随着一点不多不少的幸运,在漫长的生活中我终于了解,彻底的神迹并非人类所追求的对象,适度的巧合,更迎合苟且者现实的需要。
看看我变成一个多么有头脑的人,而那些我爱的,必会嘲笑这件事。
公车还未完全杠上我的同时,那队穿越十字路口的小学生中,忽然冲出一个男孩子,笔直地,对着失控的车头,跑过去。
那姿态真是急切,像一片叶子奔向春天,或阳光奔向积雪。
是一个样子好看的男孩子,瘦瘦的,校服有点大了,可是很干净,和所有他的同学一样背着书包,一秒钟以前,还在说话,脸上有微弱的笑容。
然后他突然就奔向不期而遇的死亡,坚定,决绝,毫无犹豫之色。
如同寻求已久,终于得偿所愿。
但他明明只是一个孩子。与死亡之间,至少还隔着他的父母。
我没有办法完全拦住他,一是时间太凑巧,最重要的是,他的姿态把我镇住了。
倘若他要支配自己的生命,即使万能者也不应当阻拦。
因此我只来得及找到他的灵魂,从失去生气的躯体中飘逸而出,浮在众生之上,好奇地看着下面的混乱。
每个人的灵魂和他的肉身,是一模一样的。
不存在灵魂纯洁而身体污秽的对比,也没有身体卑微而灵魂高贵的反差。
那些虽然但是的神话我们说了又说,只是为了掩饰我们的软弱,改变不了现实,我们以改变虚幻来安慰。
在空中,我问那小小安静的灵魂:“你刚才是跑错了方向吗?”
迷蒙看着我的,是一对细长俊美的眼睛,瞳仁中间有许多无助。
细细声说。
“我不愿再活着,没有人爱我。”
儿子。
倘若你在遥远的异界能够听到我由衷叹息的声音,请毫不留情地谴责我过分的软弱。
把那个单薄的灵魂握在手里,我从公车下抱出那一具已经冰冷的孩子身体。
光天化日下这举动不胜鲁莽,但处处顾忌也不是我的风格。
在回避开人群的所在我细细修复那些伤损处,然后将身体与灵魂再度安置,不算特别贴合,但勉强可以相互维持。
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
神给人生命,我给人电池。
制造一段一段,无法长久的生命。
或者说,生命的假象。
是由咒语,魔法修复术,不知所谓的能量所造就的东西。
我对于我自己到底有些什么能力,早就不大说的清楚。
那孩子醒来后很依恋我,请我和他一起回家吃晚饭。他记得自己撞车,记得我救回他。至于细节便恍恍惚惚的。
我不忍心拒绝,让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一起走回去。
那只小小的手起初冰冷,但慢慢就泛出暖意。
唯恐失去一样抓住我的两根手指,其他部分蜷缩在我掌心里,泛出汗水,也不放松。
我自己的孩子,走路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
他极强壮,敏捷灵巧,懒洋洋的姿态下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字典里没有类似跟从或依赖的字眼。
自由得像高天上的雄鹰。
他亦深知,我将他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为之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而不可惜。
不需要通过任何外在的姿态来证明。
但他最后离开我,没有余地挽回。
正如眼前的孩子,倘若刚才我不在他面前,会不会也有人同觉痛楚,与我当初类似。
倘若有人爱他。
他带我去的,是这城市中相当昂贵的住宅区,拥有独立花园的大宅,庭院中草木繁茂杂乱,游泳池中青苔弥漫,证明主人对之无所用心,门廊大而干净,摆着一张旧旧的长椅子。
我陪小孩子坐在上面,他说:“还有半小时,妈妈才回来。”
“爸爸呢?”
他淡漠地看着我,说:“我没有爸爸。”
倘若他这句话中有愤怒或凄苦,都不算特别。
但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是一个常识。
我发愁地摸着他的头发,软软的,他很享受似的,侧一侧过来,小小身子靠住我,放松下来。
这时候我看到他的母亲,是个很高,容貌很美的女子,衣着入时,妆容精致,她和一切看似享受生活的同类并无不同,只是她的行走中,表现出一种毫无希望的放弃姿态。
她静默地从花园外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流露出强烈的警惕和冷淡,情绪如果有颜色,几乎可以当场就把我染成一幅油画。
孩子对我许诺的晚饭落了空,好在我已经习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抱了一下丁丁,我转身离开。
明天早上他的生命活力就会消耗殆尽,灵魂与身体再度分离。在围墙外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浑然不知真相的母亲正沉下脸来发表城市安全生存须知,第一条是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更禁止带他回家。
而那孩子的眼睛追寻着我。
瞳仁漆黑,眼底清冽。如此恋恋不舍。
我想起他说:“我不愿意活着,没有人爱我。”
越是简单的告白,越容易对我一击中的。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窝过晚上,次日早上,我返回,正好遇到丁丁再度濒临死亡。
基本上是以耍无赖的方式,那日起我开始在这孩子的生活中留下来。我必须重复为他嫁接身体和灵魂的程序,那一日,以及自后的每日,使其他能够照旧。这并非长久之计,他的最后无论如何都会到达。除非,有什么奇迹。暗夜里我为他唱歌,令他睡去,屋子里的每个人都似乎过着正常的生活。但每当我走出那间属于孩子的卧室,会看到尹小姐在客厅中呆坐的身影,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之色。即使丁丁并无其他怪异之处,每分寸都仍然是她的骨肉。
面对异常不可知,她只是普通人。
正因如此,才更值得同情。
那时候我想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要这样一意孤行。
丁丁明明已经死去。如果不是我,他和他的母亲都已经解脱。
为什么要留他在这里,与他共同证明人世有诡异。
我为他做的所有事,我都曾经为另一个孩子做过。
那一段经历的存在,于我至关重要。
是不是因为我无法忘记那时候的幸福,因此要偏执地在另一个孩子身上重现。
但是我渐渐了解,无论怎么努力,我与丁丁之间,总有一层天然的屏障,一个人无端走来,加诸于他的关怀,或者在他犹如梦幻,不妨尽情享受,但切切不要当真。<!--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