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变成植物
如何从男人身上得到利益的方法,美而狡黠的女子知道最多。
滕雪走进史蒂文办公室前,停下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她很少化妆,技术不算好,但天生丽质难自弃,就算只是淡扫蛾眉,也足够使人倾倒。
尤其是史蒂文。明里暗里,从读书时候开始,不知暗恋了她多少年。
果然,他望向滕雪的眼光惊喜明亮,甚至不顾级别相差颇远,站起来迎接:“滕雪?”
滕雪不期然就窘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说:“嗯,嗯,师兄,好久不见。”
她生平最讨厌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朋友,平常打一个电话都嫌中气不够,忽然间满脸堆花笑上门来,开口就是:“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这一次要劳烦你了。”
今天居然自己落了这个俗套。
本能地双脚钉在地上,史迪夫炽热眼光打量她身上黑色小洋装,见惯这大美人师妹平常雷厉风行男人婆的一面,她峥嵘一现的娇美分外诱人,忍不住自投罗网表白:“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好了。”
滕雪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有点感激——如此直截了当,何尝不算体贴过人。这位师兄其貌不扬,近几年升职却如坐火箭,待人接物眼光自然是第一流的。
急忙镇定心神:“嗯,你知道我那单失魂人的case,被上头要求移交了。”
斯迪夫点点头:“我知道。移交给猎人联盟,你没有问题吧。”
滕雪听到他说出猎人联盟这几个字,眼睛立刻放射出闪亮光芒:“帮我找猎人联盟的资料。”
史迪夫并不觉太意外,毕竟人都有好奇心,他绕回办公桌后去,鼠标点击几下,示意滕雪过来:“猎人联盟的官方网站,你自己看。”
官方网站。
联盟介绍,联系我们,主要业务,过往案例分享,团队成员介绍。
根本就是规矩到不行的一个普通公司网站,界面做得还挺花哨,用了大量的flash,颜色则走简洁深沉路线,黑白灰搭配,看上去不吃力。
史蒂夫输入自己的会员名和密码,滕雪抢过鼠标,点击团队成员介绍。
短暂的页面停顿之后,电脑上出现一个鲜艳的立体地球仪,鼠标放上去,显示出各个地区的名字:亚洲联盟东京站,美洲联盟里约热内卢站。南极洲企鹅自治区分站。
放眼看去,几乎所有大城市都有其分支机构,无论它的业务是什么,能够做到这个规模的全球化经济体都是非常成功的。
滕雪花了一点功夫找到自己的城市,点下去,电脑屏幕的右半边展开一个下拉的团队成员人名列表。
滕雪一眼就看到了十鹿。
但是十鹿的名下,并没有更多的资料。再点其他地区,更是一片空白。
整个网站上,唯一容许任何人自由驰骋的目录只有网上业务预定。“没有了?”
史蒂夫很诚实:“我的权限到此为止。”
滕雪望向他,眼带哀求:“师兄,有没有办法找多一点资料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满心要拒绝,出口却变成:“哪方面的?”
十鹿。
来自猎人联盟,接收我案子的人,名叫十鹿,有没有办法找到他,或者他的详细资料。
史蒂夫听到十鹿的名字,表情似颇意外,随后他自顾自走到旁边,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压抑不可闻。
滕雪以为他作忙碌状,那是逐客的意思,刚要开口告辞,史蒂夫对她点点头:“大松门医院。”
你要找的十鹿,在大松门医院,而且,指明要见警局的人。
滕雪赶到医院,心情十分恍惚。
她吩咐同事守住入口,不许任何人出入,自己走进病房。
单人**白色被单把病人盖得严严实实,但滕雪对露在外面的脸记忆深刻,曾经在神秘的闪烁光华下,有过令她都不敢正视的诡异。
现在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瘦削男子,已经醒了,正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发现她的身影,十鹿投来平静的一瞥,说:“滕雪小姐。”
“你记得我?”
说出来已知多次一问,他的特长是辨认,记一个人的名字和相貌,应当易如反掌。
十鹿微微一笑,说话声音明显疲弱不堪,在与滕雪初次见面到现在之间,短短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劳永逸地摧毁了他的精气神:“谢谢你那么快到来。”
滕雪敏锐地感知到言语中所蕴含的焦虑不安,忍不住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垂下眼睛,须臾说:“麻烦你掀开我的被单。”
被单下,想当然应是一具人的躯体。
滕雪在重案组多年,对活着或死去的人都很少畏惧,无论被怎样损害分割,躯体始终都是躯体。
当她都忍不住失声尖叫时,外面守门的伙计立刻冲了进来。
滕雪反应很快,“唰啦”把被单再度盖上十鹿,招招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不能随意示人。
那躯体,是非人的。
完全是一棵树。
有根须,枝叶,正在蓬勃生长,碧绿繁茂,生机无穷。
也许将来某一日会开花结果。
正往十鹿的头部包抄过去,即使是惊鸿一瞥当中,滕雪一样意识到那生长的趋势不会停止。
十鹿正在彻头彻尾,从人,变成植物。
她深呼吸。
深呼吸。
终于冷静到可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已经有根须侵入咽喉,十鹿回答的声音明显嘶哑:“我遇到灵魂劫掠者,他毁掉了我全部的个人验证信息,我现在无法联系猎人联盟通报情况,滕雪小姐,你必须要帮我这个忙。”
她的知识储备不足以支撑她于电光石火间恍然大悟,十鹿自觉时间有限,亦不容她全然了解便进一步解释:“我正在整体植物化,完全失去作为人的一切生理特征,而我与本部的全部联络方式第一步就是验证个人信息的准确。”他本来苍白的脸上闪耀着一层青绿色,生命形态在皮肤之下迅速发生变化,快得超过任何人的预期。
眼神望向病房一角,那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他随身携带的包,十鹿极为费力地从咽喉中吐出字句,比蚌壳中珍珠的成形都更艰苦:“你们和本部素有合作,请把那个,交给我的同事,地址是……”。
H城,光明大道一百三十一号。
市内最繁华的商业休闲中心,整条街次第蜿蜒,都是名店与餐饮标牌,本城文化不推崇努力工作,而是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地享受人生,因此无论节假平常,此地都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滕雪从街头一路慢慢走过去,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一百三十二。
退回来两次,千真万确,没有一百三十一。
想起十鹿最后喉咙中咕噜咕噜挤出来的提示:“绿色,手指门,直接,进去。”
问题是130号与132号之间没有绿色手指门这种东西。
除非。
130号是一家饰品店,店门偏右所设的橱窗中,树立着一根细长的绿色手指,上面挂满零零碎碎bling bling的小玩意,吸引小姑娘们品位不佳的眼光。
滕雪端详许久,直到店员走出来,打量过她两眼之后,直言不讳:“小姐,本店产品走年轻化路线,不适合你的。”
滕雪待要恼羞成怒,突然见到两个拎购物袋的小女孩子从店内出来,涂得分外幽黑深邃、无限立体的眼睛,向她好奇的一瞥,顿时有点泄气。
她一言不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店员已经进去了,滕雪深吸一口气,急速转身,对准橱窗一声大喝,挥拳击出。
巨大的玻璃爆裂坍塌,响声惊得路人纷纷回顾,店铺内的人全体愣怔,来不及反应,滕雪横下一条心,矫健地跳进破裂橱窗,一边祈祷老天爷千万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啊,一边表现得非常开玩笑地对着那食指猛撞过去,全身心的,闭上眼睛。
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说纳尼亚王国从来都只藏在衣柜里,而橱窗层次太低,她等一下不得不从橱窗里一瘸一拐爬出去的话,绝对不要看到围观者嘲笑的表情。
否则她可能会拿出配枪来扫射吧。
要么不当疯子,要么就彻底一点。
十鹿的个性不算可爱,好在比较正派,比如快死的时候不胡说——其实说他死了也不准确,就是连头带脚变成了一棵树嘛,滕雪在旁目睹整个经过,动魄惊心之余,觉得那下手的人多少有点缺德,你说反正都要把人家植物化,搞点牡丹啊,郁金香啊,红木啊什么的被人好好伺候着也算个补偿,他偏那么小气,变完了一看,沙漠胡杨!
这棵胡杨现在就躺在病床下边,滕雪用警局保护证人的名义控制了那个房间,寻思等有空把十鹿拖出来种了,香港到处都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胡杨习不习惯。她还没琢磨完这个就一屁股落在了地上,闭了两三分钟眼,感觉周围清静,毫不似有大批人围观嘲笑之势,接着就有小小的什么东西在轻轻戳她的鞋子。
她缓缓睁开眼睛,和身前人一打照面,随即弹跳起来,退出好几步远。
耶,高个子帅哥。光头小眼睛,鼻梁挺直,穿一件儿紧身镶金属扣黑上衣,古铜肤色清爽,还有必杀器:八块腹肌!
在雄性动物群中厮混久了,滕雪长期都忽略自己的性别,不过面前的男孩子实在英姿勃发,值得任何女人赶紧扮娇羞状。她眼都不转将人家看着,直到听到几声愤怒的抗议。
这抗议不是来自帅哥,是旁人。
滕雪这才回过神,赶紧看看四周,自己站在一个十几平方米大小的小隔间里,四周光秃秃四面墙,两米开外的角落里有一个收银台,还煞有介事摆了块牌子,上面用好多种语言密密麻麻写了cashier(收银台)这个字。
地方小,东西没有,人倒不少,除了帅哥之外,还有好几十个手掌大小的绿色小人儿,趴在墙壁上的,站在地当中的,挤在角落里的,还有一个就站在滕雪脚边,估计刚才那温柔的两指头就是他戳的,大伙儿一水儿戴着建筑工地那种安全帽,嘴脸都全被盖住了,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建筑工具,一副热火朝天干着活儿被惊扰了的样子,正异口同声在对帅哥嚷嚷:“不是说封闭作业吗?”
“我们被人偷窥,合同里没有包括这一条。”
“罢工罢工。”
“太没有信用了,伤自尊了。”
“走了。”
这些绿小人儿极具团体作战精神,骂街同声,进退同步,而且一点谈判余地都没有,齐刷刷吼出“走了”两个字后,争先恐后便向收银台冲过去,仿佛那里有一条隐性通道似的,人影儿都不见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