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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铜色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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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鹿兢兢业业七年,每年都拿全勤奖,全勤奖得不到任何物质奖励,得主唯一的福利是列席全球五星猎人年终总结会,联盟总部中心会议室里巨大的桌边寥寥几个人或不是人,都是平常耳闻不曾眼见的传奇角色,在猎人联盟商业外衣背后沉默伫立,撑起这个机构真正价值所在的声誉与高度。

  但十鹿印象最深的并不是现役的这些五星猎人,而是悬挂在会议室正面墙上的悬赏榜。

  每周变动的悬赏榜单,和billboard红歌排行榜一样管理精密,排名的主要根据是客户委托金额,任务总体难度,以及猎物的罕见程度。

  搜捕到该榜单上任何单项,都足以在猎人联盟一炮成名,何况要晋升到所有猎人的梦幻级别—五星,必要条件就是完成悬赏单的任务之一。

  从十鹿加入猎人开始,悬赏单上的猎物潮**去如流水,换了无数批,但排名第一的名字屹立不动,岿然如万年礁石。

  猪哥。

  十鹿不知此为何许人,为什么要取这么家常的一个名字行走江湖,又被谁委托搜捕。

  他级别太低,不能调阅悬赏榜单上猎物的详细资料,就算最后升到三星,基本上是为了奖励他长期不懈的后勤工作做得出类拔萃。

  分辨,描绘。都是他的特长。

  任何人,东西,风景,只要一眼,之后永生永世都在他的脑子里留驻。三千万细节,恒河沙数纷繁变化,无论如何,只要一眼,而后毫厘不爽留之以丹青。

  至于给他看到的人鬼蛇神,都很少觉察到十鹿的存在。

  因为他拥有另一个特长,是隐藏。

  猎人联盟的卓越处之一,即知人善用。

  因此十鹿在这里,在从香港坐车去N城的路上,穿着他唯一那件黑西装,闭眼不看任何人,仿佛总是在熟睡。

  不愿意看到太多人,不愿意观察到他们表情有欢喜或伤悲,而后不知不觉便铭记。

  生命中有些事最无意义,比如记得许多于自己毫无无关系的脸容。

  忽然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

  闻不到来者有什么味道。

  人人都有味道的,在十鹿闭眼的揣测之中,那些味道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未必和人的外观截然一致,美丽的女子,有的闻起来也很像深谷中的死水,带着蚊蝇栖息的痕迹。

  记忆中最好闻的味道,来自在意大利米兰街头遇到的一个盲人。

  非常干净清冽,草木般明澈,身上如同携带一个微型植物园,擦身而过的瞬间,令人心旷神怡。

  但此时此刻,十鹿的鼻腔和头脑没有感知到任何信息。

  拍他的,无论是人是鬼,都大异寻常。

  他睁开眼。

  明明就是人类而已,中年人,鬓发星星的白,眼神平和,衣着极为简朴。

  是坐在他后座的乘客。十鹿看了一眼他的容貌,心里掠过一丝阴冷的预感,尽管对方模样完全称得上和善。

  “您贵姓?”

  对方问道。

  十鹿将自己西服拉紧一点,仔细看着这中年男子,闭口不言,只是看着。

  倘若是异类,非人或妖物,便不喜欢被这样直直盯视,要么是暴怒而发动攻击,要么就闪避开去。

  努力的感知着,这么近的距离,仍旧闻不到任何味道。

  中年男子毫不介意他的沉默,轻轻点头,低声说:“我想问,你是不是要去N城,利先生的家里。”

  那不祥的感觉渐渐浓厚,包裹了十鹿敏感之极的心,他把头轻轻仰后,垂下眼睛。

  不愿意给对方看到自己油然而生的疑虑,终于开口答应:“和你有关吗?”

  中年男子语气诚恳:“的确有关,可否请你取消这一次的行程?”

  拼命搜寻自己脑子里的资料库,包括所听所见所知所感,有没有任何线索表明,这中年男子曾与自己打过交道,否则他怎么表现得如此笃定,了然十鹿此行的目标一般。

  正要说一些不着边的话拖延过去。

  背部忽然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痛楚。

  有什么东西穿过厚厚的车座椅背,顶住了他的背,直接接触到皮肤本身,那是一种梦魇般的针刺感。

  第三与第四节脊椎交接之处,脆弱异常,轻易便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极速使人瘫痪。

  只需再加上十分之一的力量,十鹿就会是个废人。

  十鹿把头扭过去,看到中年男子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无任何利刃示人。

  何况,他身上穿的是猎人联盟所统一配备的战斗服,以在非人界培植的金刚木树皮纤维制作而成,能够抵抗百分之九十以上普通人类武器的多角度攻击。

  他本能地将身体前倾,却根本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控制了他的活动神经。

  须臾之间,连头都一并僵硬了。

  七年的猎人生涯中,这是头一次遇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场面。

  连攻击自己的是什么都茫然不觉。

  十鹿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颗滚下去。

  “不必惊慌,只要你取消这一次的行程,一切都会没事。”

  “为什么?”

  勉强说出这三个字,背部的痛楚感缓慢地突入,没有放松的势头。

  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中年男子温和地说:“我有要事在身,希望猎人联盟不要插手。”

  十鹿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再一次尝试挣扎。

  针刺感已经进入脊椎,身体脱离了十鹿自己的控制,开始无节制地瘫软,估计没多久就要滚倒在地上,狗吃屎或脚朝天,四周晕晕欲睡的乘客会被惊动,大叫起来。

  他最后的努力是看清楚这中年男子的模样,有无皮肤疤痕,瞳孔颜色与耳垂形状,鼻翼与鼻梁的比例,头发质地。倘若有机会重逢,他不会允许自己错失辨认他的任何可能性。

  咕咚。

  十鹿倒地,推翻其他乘客摆在座位一边的行李,身子蜷缩,嘴角流出白沫,黑暗伴随着巨大的昏眩降临到他身上,掩上了意识的窗口,人们喧哗起来。

  中年男子静静地看着他,双手稍微绕了一下,一根极细透明丝线活物般弹跳着,从十鹿的身体中钻出来,卷住中年人手指,溶入皮肤,消失不见。

  一小时后车到站。N城的碧蓝天空如水,如从前一般,晴朗天气极为美丽。

  世易时移,而天空恒久如是,永恒往往令人类感到悲哀,因为自身如此软弱渺小,甚至不知以什么方式自我安慰才好。

  中年男子慢慢走出车站,N城的车站设立在离城市中心相当远的郊区地带,以完善的交通系统作为补偿,有定时往返的免费巴士服务外来的乘客。

  但无论公车,地铁站还是出租车,他都视而不见。

  径直走向车站出口,速度太快,跨出门一瞬身影已消失,周围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从而大吃一惊,也许没有,又有什么关系。

  在公众场合,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并非他的一贯风格。

  但时间有限,所要走的路却极为漫长。

  不愿意把一分一秒浪费在计较毫无意义的细节上。

  他直取目的,那就是利先生青铜色的大宅,如旧矗立于城市的一角,沉重安静。

  站在门口的时候想着要如何通报自己的到来,那久不用的名字,附着在旧有精魂上,是否还为人所记取。

  沉思中,中年男子抬起头,刚要举步,一股柔软的反弹力,自无形中生发出来,将他身形阻绝,不肯放他前去。

  力量异常强韧,无声地在对他发出警告:非请勿入。

  整个利宅外围被一层发出银色毫光的流体状物质完全包裹住,那物质非人间所有,非人五感所能觉,非寻常力量所能突破。

  流质包裹的正面,隐约有一只小小的白色狐狸素描画,寥寥几笔,形神具备,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挑上去,瞳仁黑如永夜,邪气灵气呼之欲出,流转于淡淡线条之间,正向中年男子凝望。

  这是银狐狄南美的私人印章。

  狐族显贵四门,秦白庄狄,各以一色为记,配以亲手所绘原身传形图,意味着其在左近,有所为,见者避行。

  数百年来狐族倾力经营多元化的商业帝国,影响力一日千里,它们拥有神鬼之能,与凡人争竞,几乎无往不胜,终于稳稳掌管住人与非人两界的庞大财富,不知道多少世上兴衰大事,是狐族势力背后左右,能与其抗衡的人或组织,都屈指可数,而敢于正面叫板其中四氏显贵头面人物的,更是万中无一。

  其中最难惹,江湖上人人见之而头大,言之而语塞的那一位,正是银狐。中年男人所见的标志主人。

  他停下脚步,默默看着那光华流转的巨大屏障。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很快按下数位号码,放在耳边,那边嘟嘟嘟嘟的声音从容不迫,似乎并不介意会不会有人将电话接起。

  多年之后霍金独自居住在利先生曾经的大宅中,以收徒传授烹饪技巧作为余生的消遣,金钱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甚至生命也是如此,之所以一天又一天地生活下去,只不过是为了履行一个承诺而已。

  彼时他常常想起当初在超市中与狄南美相遇的一瞬,想起那冰柜中所端坐的美貌行政女郎,有一个疑问总是同时浮现在脑海中,那就是,如果当初不把她带回利宅,故事是不是会有相同的结果。

  无人能够回答。

  或者,以狄南美的能力,其实毫不需要他的怜悯或慈悲作为进入利宅的门。

  她处心积虑而来,有所图。

  狄南美见过利先生之后,霍金才发现,不但是利宅所有厨师,而且其他所有工作人员都已经全部被遣散,每个人都收到了和工作期限相匹配的黄金数量。

  利先生对此一无所知。

  但她清点过自己的财产之后,发现有一部分黄金储存的确不翼而飞,数量与工作人员所得到的总量相等。

  利先生并不是对财富看重的人,甚至说她对自己所拥有的钱财根本是漫不经心都好,霍金一开始还是感觉她暗自从心里升腾起来的怒气。

  那怒气转瞬即逝,比清晨的露珠在烈日下的存活都要短暂。

  她对此只字不提,只是问霍金:“你要吗?”

  霍金说,不要。

  黄金并非他所求。

  十年前他久已经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上但凡与他亲近的人最后都将以不如他意的方式离去,有一些的遭遇,甚至配得上以悲惨来形容,一开始他浑然不觉其中的规律,渐渐强迫自己忽略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当最后知心的好友丧命于滚动的车轮下,霍金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是被上天挑选出来承担孤独命运的一个人,无论多么想要加以改变,都不知如何入手。

  而利先生,是唯一的例外,她收留他做厨师,很快升为主厨,给他丰厚薪水以及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宠信,甚至说是纵容都未尝不可。

  十年以降,大家居然相安无事。

  大概是因为利先生所爱的人,也统统都死干净了的缘故。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背负着共同的命运。

  这本能的判断,从狄南美那里得到了权威的解答。

  “你们两个,都生在孤煞星云下嘛,五运之中,只能有财运事业通达,其他和人有关的东西,都自然而然一片空白的,嫁人人死,养狗狗亡。”

  应该是很令人伤感的话题吧,这位小姐漫不经心地就说了出来,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存在任何使她会认真的东西?霍金没敢问。<!--PAGE 4-->“破解,没有什么好破解的,就不要养狗好了,狗很可怜的。”

  霍金觉得这句话很滑稽。阁下为了这个原因把利宅上全部员工遣散?看起来你实在不像是那么人道主义的角色。

  狄南美笑一笑:“哦,我想干什么,二位就不要管了。”

  有个人跑过来把你的钱摸出来,发给你的人,然后让他们全部滚蛋,你跑去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就不要管了——有没有王法的啊。

  狄南美亮晶晶的眼睛瞪起来:“王法?什么是王法?”

  你和这种人之间,难道存在正常的沟通途径吗?

  她之所欲,讳莫如深,也就这么讳莫如深地,住进了利先生的宅子里,每天继续监督霍金做饭,由于缺少了大量打下手和配合环节的工作人员,霍金的工作量骤然增加,常常为了做一个茶树菇烧鸭累得气喘吁吁,然后利先生在深宅里无人使唤,也颇为无聊,偶尔也跑来厨房里和狄南美一起蹲点,饭菜做好了,她大无畏放下架子,自己去拿碗装东西吃,霍金深深觉得感动。

  单纯从表面乐趣来看,这些简直都算是好日子。

  好日子都不长久。

  干脆利落地跟着一碗八宝鸭的出场,好似交响乐团跟随指挥的小木棍,突然结束了。

  那碗八宝鸭狄南美都没有吃完。

  霍金记得,那天她穿着束腰的蓬蓬裙,脚上一双蓝边白底交叉束带的小鞋子,坐在厨房中间高高的秋千上面,正端着碗,埋头享受好食物。

  忽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咿,来了。”

  霍金说:“谁来了。”

  狄南美侧耳听听,眉头微微一皱,还是在自言自语:“好快。”

  对霍金挥挥手:“去利先生卧室,关紧门,我没有来找你们,就不要出来。”

  然后在秋千板上轻轻一点,掠过大半个厨房,对着临近大门的那扇墙,轻灵地飞撞过去,霍金失声惊呼,声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穿墙而过,霍金飞奔到窗户前去,正好看到她落在大门前。

  拍手。

  有银色的光束从狄南美的手指中流淌出来,向大门外飞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形成一个由手指中生出的瀑布,从下而上,在利宅的大门前渐渐汇集为一面围墙,再向四周纵横穿梭而扩散,最后将整个房子包围,连上空也没有放过,霍金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全然处身在一个银色光流所建造的牢笼里。

  他看得入迷,完全忘记按照狄南美所叮嘱地去到利先生房间里等候进一步通知,甚至还情不自禁喊:“这是什么东西啊。”

  狄南美转过头大吼一声:“滚进去!”

  霍金吓了一跳,屁滚尿流地滚进去了,利先生正在卧室里更衣准备出门,见他面如土色奔将进来,诧异之极:“怎么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狄,狄,南美,在外面,外面。”<!--PAGE 5-->想了想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字眼:“作法,作法。”

  利先生迷惘地反问:“作法?”摇摇头表示难以理解,对着镜子继续把另一只耳朵上的耳环戴上,她头发全部梳到后面,额头光洁,美艳绝伦,可是偶尔之间,眼角也有了细微的皱纹,岁月流逝,待人接物极之公平,不论美人圣贤,都一步步迈向尘土,天人都有五衰之相呢。

  一面说:“家政管理公司的人重新帮我找了一批人,今天说训练好了,我要自己去看一下。”忽然一笑:“南美胡闹够了吧。”

  将南美如此胆大妄为的事,都当作一场笑话。她大气磊落比男儿更甚,不枉人家呼之为先生,此刻白衬衣黑色大摆裙风神如玉,女人该有的不该有的统统没有落下,可惜深闺寂寞如此多年,想起来任谁都要怅惘。

  霍金目不转睛,几乎连南美在外面鼓捣出的奇景都全盘忘却。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不是墙壁上的直线电话,不是利先生手袋里的手机。

  利先生的卧室布置极为简单,很容易就能听出来,那电话铃声就是来自床头那把椅子上。

  那里放着一个电话,样子相当过时,利先生性喜猎奇,在电子产品上态度亦然,永远试用最新最先进的款式,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电话在卧室陈放?

  又无他人进来,霍金也是第一次。

  一切东西的来历总有解释,霍金目睹利先生听到电话后的反应,感觉就算穷尽自己所有言语,也难以精确形容其神态。

  恰如惊梦。一千年长梦如长生,却在酣畅处被盖世雷霆劈头唤醒。<!--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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