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灵的眼睛
大圣门神回身向大家笑脸相迎,打躬作揖:“我表弟我表弟,我出去和他说几句话。”
随手一推,一把将阿米鲁推了出去,后者毫无招架之力,犹如被老鹰抓住的一条毛毛虫,他心中飞速膨胀起来的惊恐快要突破极限——为什么这个不起眼的小镇里,突然冒出如此莫名其妙的利害人物?难道是大圣真的下凡?下凡当门神?
他们到了外面,大圣门神的眼光立刻投向不远处的民居,眉头皱起,他望了一眼屋内闹闹哄哄的人,大风大雨形成普通人视线难以穿透的屏障,即使墙壁倒塌,他们暂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园已然全数被毁,但短暂的欢乐终将结束,阿米鲁在身不由己的挫败里,还是忍不住咂摸心中唯一的一丝欢乐——人们看到自己所失去的,一定会展露震惊而悲痛的神情。
这小心思落在了大圣门神的眼里,变成了绝不可能实现的海市蜃楼。
因为人家说:“我不管你是谁,限你在一小时之内,把所有的房子一模一样补好,要是你补不好,我就把你的骨头拆出来,每一户人家分一根作为支架。”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脸上被雨一冲,快要掉光的猴子毛,表情轻松,眼神柔和,但阿米鲁听完他讲的每一个字,忽然打起了摆子,脊背上有一种剧烈的灼热感缓缓爬升,一直到达脖子后面,他几乎能够确认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和烤猪一样松脆,加点椒盐就能入口。
基顿巨人族并不以智慧见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最容易的就是做出错误的判断。
因此进化送了一件礼物给他们。
当面临极大威胁,根本不可抵抗的时候,他们的脊背会热起来,如果坚持不顺从这恐惧的力量去投降或逃跑,那么最后皮肤的热度会高到自燃的程度,直接自废武功,以表放弃抵抗的诚意。
烧伤二级还可以苟延残喘,冥顽不化的损失却难以估算。
阿米鲁在被川收服的时候,体验过一次。
而这一次,程度甚至更深。
对方说的话是真的。
因此自己的骨头一根根被拆出来的感觉,在似幻似真中,血淋淋地就弥漫了全身。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基顿是恶的带菌者,唯一制服他们的,是更彻底的恶。
阿米鲁立刻出发,动身去修房子。
这一次他轻而易举就挣脱了大圣门神的手,因为他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为了赶到一小时的timeline,他甚至发动了变身的特技——在目前体形的基础上,基顿还可以膨胀到三到五倍之大,他引以为豪的这一功能本来是为了杀人放火的,没想到最后用到修桥补路上。
折堕,真折堕。
他无暇多想,因为脊背上的燃烧感没有离去,因为骨头们都联合起来,齐声呐喊着它们十分相爱,不想彼此分离。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他终于按时完成任务,质量马马虎虎,他却已经身心俱疲啊,要知道泥水匠是一门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个子很大和熟练掌握修屋顶的诀窍,完全是两码事,何况他又没工具。
一小时过后,全民公投顺利结束,镇上居民们冒着大雨倾巢而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洗洗睡了,睡之前还在热情洋溢地讨论到底是猴哥亲民呢,还是阎罗王比较有杀气。
最后步出活动中心的,是已经卸装的那位门神。
不过是普通的人类男子,头发长长的,随便地扎着,在女孩子眼里大概算长得不错,眉毛又黑又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上衣,慢慢地走着。最不寻常的,也不过是他的眼睛,最深的黑夜都遮盖不住那两点深湖般的潋滟绿意。
“我是猪哥,你呢?”
他嗫嚅出自己的名字:“阿米鲁。”
猪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阿米鲁的斧头:“唔,你能变身,有随身带的斧头,知道打我不过,就会乖乖听话。”
他表情突然很惊喜的,好像中了一大笔奖金一样:“嘿嘿,你是基顿巨人?”
上来就摸了几把,一边摸一边点头:“真的真的,哇,肌肉好结实。”
虽然阿米鲁本身没有太多性向的概念,但他在人间久了,耳濡目染,对男人摸男人不是很感冒。
幸好猪哥纯粹为了好奇而摸,一会儿就停手了:“你来这里劈人家房子干吗?”
阿米鲁给他一问,自己也很迷惘,想了半天:“不,不知道。”
猪哥叉起手来:“不知道?”
他显然幼功深厚,对各式非人种族都有过研究,围着阿米鲁转了一圈,说:“这样吧,你跟我回家去,我请你吃拉面,你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还要拆人骨头的,现在主动请你吃拉面,和颜悦色,有商有量,阿米鲁背上的烧灼感却丝毫没有减弱,还在尽忠职守地提醒他,这位主咱们惹不起,你最好放老实点。
要是人人都有这么一个自警安全机制,那世上有多少人可以免于在单挑中被捅死啊。
面,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阿米鲁所陷入的人生困境,和哈姆雷特主题不同,性质上却如出一辙,毫无二致,猪哥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给出回答,一边哼着歌儿到处看,然后就看到了青铜骑士和马。
天降大雨,青铜骑士却很尽责地一直跟在阿米鲁身后,不管他是在劈房子还是修房子,都离不弃地默默见证着。
现在,他同样飘在没多远的地方,只是离开地面一两米,要不是猪哥东张西望,还真不容易看到。
这一看到,反应就不小,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嗷嗷怪叫几声就窜了出去,扑到那批黑马面前,仰头愣愣看了半天,回头对阿米鲁说:“你和青灵一起来的?”川提过,青铜骑士的真正名号是青灵。
他点点头。
猪哥退了两步,原地转了几圈,脸上出现明显焦虑的神情,一面喃喃自语:“青灵怎么会跑出来,这匹青灵怎么跑出来的。”
出于惯性的没脑子,阿米鲁多了一句嘴:“跑了很多出来啊。”
然后就被猪哥的模样镇住了——那分明是一副他乡遇故人,故人乃债主的嘴脸啊:“很多?”
跳起脚来:“很多?”
阿米鲁赶紧挪了挪身体,点头:“很多,差不多有十万匹。”
他张开两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在比一个南瓜,猪哥彻底抓狂了:“十万青灵?十万?邪羽罗这个死鬼什么时候复活的?”
他一边嘟囔,一面跳起来,跳得很高啊,差不多有十几米,一把揪住了青灵马的缰绳,拉下地来,马上骑士身体立刻竖得笔直,头颅向猪哥所在的反向偏过去,似乎凝神倾听什么,眼睛紧紧闭着,泥雕木塑一般任猪哥牵着马,对阿米鲁招呼:“我们走吧。”
一马当先,说走就走,经过两栋刚才被破坏得特别厉害,修好后也不怎么样的房子,猪哥看阿米鲁一眼:“你干嘛这么愤怒啊。”
后者有点迷惘:“干嘛?”
他嗫嚅着反驳了一句:“我不愤怒啊。”
猪哥耸耸肩:“你不愤怒,把人家房子劈成这样?要是里面有人呢?”
我就懊恼里面为什么没有人啊,阿米鲁心里想。
这个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
之前在暗影城充当川的办事处主任,顺便帮助附近那些有钱有势有坏心肠的大佬们清理一下比较顽固的手尾,做的都不是什么益街坊的勾当。
但阿米鲁几乎不会主动做恶。
基顿巨人族胸大无脑,以服从比自己更强和更有智慧的种族为生存之道,他们对任何命令都无异议,无论道义上还是情感上,他们的恶和破坏欲,都要牵引,就像马上的缰绳。
这么说?
猪哥洞若观火:“是啦,你被青灵控制了,他叫你尽你所能干点坏事,你就乐呵呵地干上了呗。”
以阿米鲁的智慧,他惊诧了很大一下,随即记忆起自己在睡梦中被惊醒时所看到那双血色的瞳仁。
没有发出声音,却对他说了千言万语,是劝说,是**,是命令,是怂恿,是威胁。
他所做的事,是青灵要做的。
“他闭眼了。”阿米鲁喃喃说。
猪哥点点头:“是啊,这是恶之血瞳,只在黑暗中睁开。”
他很照顾人家的智商,还专门解释说:“我这里说的黑暗,是用了比喻手法,跟天黑了或者停电没有太大的关系哈。”
当归镇并不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就来到了猪哥所住的地方。
小小两间进的房子,家具摆设简化到了极点,客厅里的沙发倒还蛮不错,更令人惊奇的是厨房的设备一应俱全,无论煎炒炸煮蒸,锅碗瓢盆煲,应有尽有,不应有都尽有——你说一个小镇子上的居民,要那么大功率的烤箱干嘛?猪哥把青灵拴在门外一棵树上,用的是一根草,穿过马的缰绳,马马虎虎系住后就招呼阿米鲁进门了,阿米鲁有点担心:“不会跑么?”
猪哥笑嘻嘻的:“跑了我们又没什么损失。”
他很认真的:“我不吃马肉的。”
进门招呼阿米鲁坐下,他真的进厨房去煮面,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就传来浓厚的香气,阿米鲁对美食向来没有什么热情,但闻到那个味道居然也垂涎三尺,主动跑进去要求摆碗筷,猪哥很愉快:“犀牛秘制家常面,嘿嘿,包你吃了三天不思茶饭,大个子,吃几两?”
用两来衡量阿米鲁的食量,显然是一种侮辱,何况猪哥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位仁兄之前风餐露宿,足有好长一段时间连屁热的东西都没有入过喉,天灾人祸结合起来,猪哥家里的存粮倒了大霉,被扫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都撑得倒在沙发上,猪哥满足地哼哼唧唧半天,然后说:“好了,讲讲你的故事吧。”
阿米鲁的故事很简单,哪怕他半点不谦虚从盘古开天地讲起都是如此,基顿巨人族的历史史诗乏味到什么程度——即使猪哥一再提醒自己保持礼貌,最后都忍不住昏睡过去。
就那么坐着坐着,头一歪眼睛闭上,靠着沙发靠背,打起了小呼噜,此时阿米鲁的人生历险,刚刚到达父母双亡,自此无依无靠的节骨眼,他尴尬地停了下来,探过身去看了猪哥一眼。
他睡着的样子天真而随便,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倔强地抿着,偶尔还砸吧两下。
看不出年龄,不知道是年轻到毫无岁月痕迹,还是沧桑得看尽了万丈红尘。
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巨人面前,毫无戒心地就睡着了。
阿米鲁盘算着要不要趁此机会溜出门去,能跑多远跑多远。
犹豫之间,他听到门外一声轻微的马嘶,走到窗户前,发现青灵再度睁开了眼,正定定地凝视着他,那血色销魂蚀骨,从之前见到的更纯粹,更热烈。
这双眼睛像一个功能强大的遥控器,对阿米鲁发出行动的指令。
去,去杀掉你身后的人。
将他撕裂,让鲜血流光,血肉腐烂。
去体会杀戮的无上快乐与光荣。
阿米鲁心神一阵恍惚,身不由己地转身,双手不知不觉地去摸重新附在身上的利斧。
触到猪哥容颜的瞬间,奔腾的恶念立刻便止息消散,在触到猪哥那双明明是黑色,却洋溢着奇异绿意,如同深林中一面湖水般眼睛的瞬间。
他醒来,静静望了阿米鲁一眼,再望向外面,视线和闪耀邪异光芒的恶之血瞳正面撞上。
无声对望。一切默然,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色结成一块一块的沉重,劈头盖脸坠落。
没有持续多久,青灵一人一马,突然齐齐发出短促而痛苦的连声嘶叫,在原地盘旋起来,龙卷风一般疯狂而迅疾,令人眼花缭乱,然后就在这么快速的旋转当中,再度高亢地狂叫一声,黑色的马与青铜色的骑士,吞了一打爆竹似的,把自己从中心爆裂开来,化为飞腾的烟灰,在微茫的夜色中渺然消散,干净彻底得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PAGE 4-->唯一留下的证明,是从尘灰中滚落在地的两颗珠子。
红色,凝血般纯粹,光泽暗淡地委落在地。
猪哥走出门去,捡起那两颗珠子端详,神色肃然。
阿米鲁在一旁,憨厚地继续抓着那两把斧子,问:“这是什么东西?”
“青灵的眼睛。”
“煽动和记录罪恶,作为邪羽罗末世审判的呈堂证供。”
“它会主动利用机会去挑动人心中的阴暗,绝不是偷偷从暗黑三界跑出来的。”
“十万之多,证明邪羽罗已经突破了暗黑三界。”
他一直喃喃自语,明显阿米鲁和他不同一个频道,共同语言欠奉,也不管不顾说了半天。
一面念叨,一面无意识地把玩着这两颗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侧面看去,平静的神色下仿佛有一丝难以排遣的哀伤。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轻轻地说:“我该走了。”
他说走就走,固然不需要去村委会办一个出行批准文书,对自己好端端置下的窝也没有贴上封条后会有期的意思,进屋换了件衣服,抓起一个黑色的背包,拔脚就开溜。
阿米鲁脑筋慢,电光石火消失了,他还沉浸在烟火的幻影里,回过神来发现猪哥走出老远了,吓一跳,赶紧跟上去。
“你,你去哪儿?”
猪哥大步流星埋头赶路,闻言别别头:“不告诉你。”
摸摸鼻子又说:“你跟着我干嘛?”
这句话把阿米鲁问懵了,是啊,我跟着他干嘛呢?
跟着比自己强的人混日子,正是阿米鲁从娘胎里就恪守的天条,上一任控制者被面前这个干掉了,所以老板顺理成章要换掉,想通了这一点,他急忙尽自己所能跌跌撞撞往前奔,免得掉队,一面疑惑这位仁兄明明是人类,为什么走起来比鬼还要快。<!--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