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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破魂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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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邪羽罗出世

  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各地大新闻层出不穷,一线记者疲于奔命,不像以前是为了寻找题材,而是被纷纷扬扬无法忽略的题材牵着鼻子走。

  区域战争频繁爆发,本来大家都是说说要打,说了一百年都没打起来过的,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第一枪,随即便不可开交起来,顺理成章的,战争催化了人类历史上最密集的恐怖事件连环爆发,不管来自什么教派,拥护什么信仰,向来行动方式是武装演变还是非暴力不抵抗,活动主要区域在哪,统统选择了这一时段大打出手,所涉及的范围之广,人数之众,创意之多变,均创下有史以来之记录。

  仿佛是凑热闹一样,各种规模各种性质的刑事案件联合起来,扫射世界各国警察机构,所缉捕犯人多到了手铐供应工厂都要夜以继日加班的程度,由此带来的问题是监狱面积不够,所以凡不够资格判十五年以上的晚上都要回家睡觉,第二天早上再回监狱报道,人手发一张卡,自觉刷卡进门。

  最后是上升不到刑事,只能定性为社会治安和民事诉讼区域的鸡毛蒜皮,许多婆媳相濡以沫,互敬互爱多年,猛然间翻脸成仇,争先恐后把家里瓷器打破,瓷器破了之后,接下来倒霉的就是劝架人的脸皮,你说被刀子捅了,只要不留大患,日后还可以吹嘘自己见义勇为,指甲抓到破相算怎么回事?说不得,只好回家拿把扫把再来加入战团,一雪心中之耻。

  如此一来,侥幸没有卷入旋涡,常常躲在家里看电视的人就有福了。战争片,间谍片,动作片,恐怖片,以上全部种类综合片,全天候轮番上演,全部是真人秀,全武行,死的人绝对不会在下一集扮演不同名字的龙套,那些血肉横飞真真实实。

  麻木不仁的看客是多数,但总有人觉得不对劲起来。

  “A国和I国宣布新一轮交火,双方冲突到达白热化阶段,已有数千人在这一轮的交锋中丧生。”

  前线采访已经了无新意,记者脸上的疲惫大于兴奋。

  狄南美关掉了电视,走到窗前,喝一杯红茶。

  心生疑惑。

  天象平衡,并无大乱之迹,无论怎么起卦,也看不到对眼下场面蛛丝马迹的解答,拿水晶球出来看,世态和熙,人生太平,一片风平浪静。

  她每年冬尽春来之时,必细查四极情势,今年固然不算好,可也绝对没有差到眼下的程度。

  这不是天下运势到了某一个节点所呈现出的自然状态。

  鬼魅魍魉,汹涌而来,背后必有推手。

  是什么?

  她手心中徐徐旋转着晶莹的水晶球,陷入沉思之中。

  周围很安静,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霍金在准备午餐,自从利先生和安离开之后,这所偌大的宅子空空****,显得极为寂寞。“喂,中午吃什么?”

  眼角瞄到霍金出来,狄南美冲他吼了一声。

  厨师闷闷不乐,大鼻子抽了几下,说:“扁豆汤和奶酪刀削面。”

  转身刚要走,又折回来,站在狄南美面前擦了擦手,期期艾艾地说:“哎,他们,他们到哪儿了?”

  这个问题他一天问八次,坚持不懈,无论人家理不理他。

  大概是看在扁豆汤的份上,狄南美心情比较好,放下茶杯,双手捧起水晶球鼓捣了一下,说:“到日本了。”

  回答得太快,从智商或经验上考虑,问的人都难免怀疑有诈,因此不肯走:“能不能给我看看。”

  狄南美想了想,表情很凝重,然后说:“不行。”

  霍金不死心:“我一会儿给你加个小羊肩特烤。”

  狄南美有点意外:“你不是说以后都改吃素,帮你主子祈福?”

  厨师一副为有牺牲多壮志,倒下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的表情:“我不吃。”

  点点头:“但我可以烧给你吃。”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这次的注总算是下对了,狄南美小姐固然强悍非常,但实在是馋嘴了一点,待在这里吃了三天蔬菜全餐,她已经憋得眼睛发绿,每天晚上奔波几百公里去外面找肉吃,不可谓不执著。

  接受了小羊肩的出价,她决定开始认真对待霍金的要求,水晶球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狄南美的纤纤玉指抚过球面,绸带一般细腻的银色光波在周围**漾,随即与水晶球融为一体,里面立刻亮灯一般通透起来,种种画面浮现。

  她招呼霍金:“你慢慢看。”

  自己去盛了一碗滚烫的扁豆汤,坐在不远处喝起来。

  心里想的,仍然是最近为什么会天下大乱的事。

  和暗黑通道的开启有关么?

  精蓝上一次来访,说七十七天后子时,暗黑通道便会自动开启,之前被禁锢或隔离的大法力非人种族将能够自由出入两界。

  即使贵为银狐,狄南美也不知道暗黑通道自动开启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她只能设想是达旦所为。

  是那个小屁孩所为么?达旦,怎么也联想不到这个词和他的关系,即使这种关系以精魂血脉为契约,牢不可破。

  印象里他永远是那悠然自得少年郎的模样,干干净净的,走路有点摇晃,小眼睛一睁开,咧嘴笑起来,叫人看了就想上去一把抱住,啃两口。

  固然他长得有点大了之后就不让人啃了,但如果强行突袭,他也不会太过反抗,最多是无可奈何逃跑,一边大叫,辟尘,辟尘……

  犀牛辟尘的名字一到脑海里,狄南美一下子跳了起来。

  怎么忘了那么重要的事,精蓝还说过达旦有口信来,要在三个人面前一起传达。

  猪哥,辟尘,狄南美。

  辟尘很好找,在半犀族的领地里待着呢,每天闲得要命,专门找食牙族的兄弟单挑厨艺,对人家的民族荣誉形成了极大的挑战。但是猪哥,猪哥这个死鬼呢,儿子没了,好大件事么,满世界都有人儿子没了啊,就算辟尘不能生,你也可以多找两个老婆再传宗接代啊,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

  她越想越生气,把整碗扁豆汤一口喝完,冲上前去一把扒拉开霍金:“走开,我要找人。”

  结果霍金宁死不从,硬抱着水晶球不放手,定睛一看,还哭得鼻涕耷拉,满脸是泪,狄南美觉得怪了:“你干嘛呢?”

  把水晶球从他手里抢来一看,咿,安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安是一周前离开利宅,就是精蓝和猎人联盟的年岁岁到来的那一天稍晚,同行的还有利先生。

  同行的方式,和寻常人有一点点不一样。

  人家一般是携手并肩,最多骑在肩膀上,他们是二位一体。

  当日狄南美自告奋勇,要施独家妙手,把利先生和霍金的灵魂各分一半,凑凑给安作为灵魂十字架的材料,剩下一人一半,还能苟活到老,她难得如此大发慈悲,居然被利先生悍然拒绝,一定要牺牲得全须全尾,满堂震惊,狄南美就直接毛了。

  她的小尾巴惊堂木在桌子上一敲,大喝道:“呔,老娘审案,犯妇大胆,竟敢咆哮公堂。”

  估计她最近施公案啊包公案啊之类的狗血电视剧看多了,有点代入情节,圆瞪乌溜溜双眼,满场人一看,阴森森道:“我要你一半,你就只能给一半,全给不行,不给也不行。”

  狄南美独断专行起来,江湖上能顶得住的不多,有这个心气的,没那个能力,比如利先生,可能有能力的,又碍于立场不便开口,比如精蓝或安。

  因此故事的发展,就全凭她的喜怒进行下去,狄大人悍然宣判:“安,你把利先生的灵魂带走。”

  一指霍金:“你,贡献出来一点儿你的灵魂,愿不愿意。”

  霍金为了利先生,命都可以不要,灵魂算什么,反正老子活了多少年,也没见着过这玩意儿,尽管不明狄南美用意,还是赶紧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愿意。”

  法官很满意地点点头,翘起尾巴来敲敲:“那就这么定了。”

  无人明白她这样安排的用意,直到晚间安要动身时。

  安收集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一颗完整的,但是经过狄南美法力缝补的灵魂。

  就多出霍金贡献的那么一点点,利先生的意识得以维持,以独立清明,只是了无形体的形式而存在。

  在安的身体里。她只是凡人,没有任何影响或控制前者的可能。

  但她能够了解,感知,体会,经历,和所爱的人一起,无论安如何际遇行走,紧密得没有罅隙,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任何亲密的比翼和连理,都没有这种纠缠彻底。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狄南美意味深长地说:“难道,这不是你要的东西?”她仿佛看到利先生向她展开微笑,而最难得是,安的脸上,竟然也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温柔之色。会容许这种极端的问题解决方式,在安来说,又何尝不是有情的表示。

  他的下一站,是伊朗德黑兰,那里有三个目标,灵魂劫掠的过程在继续。

  德黑兰,在波斯语中的意思是暖坡,但对大部分终生不打算来此一游的人来说,其名字却常常带来一股冷意,如果要评选最多坏消息发生地,它无论如何可以排进前十。

  在这样充满杀戮,动**,不可理喻的暴力之城中,有孤独灵魂的存在一点儿也不出奇。

  安到达德黑兰时已近晚,以他素来的习惯本来是直取目的地,但微妙地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他找地方休息一下再说。

  为了摆脱可能有的追踪和节约路程,安开始有意识地不按照十字架结构追寻灵魂所在地,而且使用大量的短距离时空穿梭,对普通人来说,这是非常消耗精神和体力的事。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那个人会觉得累。

  理论上利先生无法对他的体贴有所回应,安却也分明感觉到一丝柔情在心中升腾,又淡薄又飘渺,但毋庸置疑地存在着。

  他在市中心找到一间被废弃的民居,在残破不堪的客厅里收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坐下来,深呼吸,心头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还有十七个地方要去,顺利的话,全部灵魂就能收集完毕,接下来要着手打开通道的工作,顺带要解决一个难题,就是要不要恢复和川的联系。

  在与利先生对坐喝茶之时,他单方面断开了和川的接触,尽管是被雇佣者,尽管仰赖川所代表的庞大力量后备,尽管成为灵魂劫掠者究其本源,乃是一桩任务。

  但安内心深处,并不是真正这样想的。在看到利先生时,被隐秘埋藏起来的回忆与情绪急剧爆发,如同一眼沉睡的火山终于苏醒。

  作为异灵川的雇佣兵,他什么都不想,作为安本人,他想了什么,则半点都不想让川知道。

  没有人可以统治他精神上的自由,无论神灵还是妖怪。

  窗外最后的自然光终于都消失,正在执行宵禁的城市非常寂静,某些居民冷落的区域更是如死一般沉默,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人家正在小心翼翼地开聚会,安灵敏的耳朵能听到古怪而富于节奏感的旋律。

  他站起来,小心地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尘土簌簌落下,一只受惊的小老鼠吱吱尖叫着,从窗棂顶上匆忙逃窜去。

  安走出了门,街道无人,偶尔能闻到某一种食物的味道,不知道从何处散发出来,西亚的食物使用特别的波斯香料,不习惯的人,鼻窦间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激。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担心在黑暗中会迷失道路,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后,安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PAGE 4-->一间低矮的小房子,门口挂着简单的装饰,没有名牌,门户紧闭,缝隙间黑漆漆的。

  据安所知,这里住着一个教徒,岁近中年,孤独地依赖信仰而生存在世上,身边人的一系列死亡,导致他从一开始便错过任何俗世的温暖,因此对神的虔诚中也没有半点杂念。

  安敲了敲门。

  在他是恺撒的时候,他也非常有礼貌。

  你有能力干掉一个人,不意味着你非要对他很粗鲁。

  没人回应。

  但屋子里分明是有人的。

  不止一个。

  有呼吸,有体温。还有,血腥味。很鲜明。

  孤独的教徒今天有伙伴吗,在一起谈论经文,然后用对彼此的鞭打,交换对信仰的热爱么。

  安再度敲门,门内的体温比正常程度要高,呼吸在刻意的压抑。

  这感受很清晰,里面的人正在悄悄地靠近他。

  而后门一把被拉开,里面伸出两只手,抓住安的肩膀,把他拖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不过对安来说不造成障碍。

  抓他的两只手,属于不同的人,此外还有一个躺在不远处的灰色地毯上,已经快要死了。

  问题是,躺着的那个,正是安要找的人。

  如果给他死了,一切很快消失于虚无,像这种将一生彻底奉献给宗教的人,信仰将他的灵魂滋养得极为丰润强大,是十字架上不可缺少的一环。

  安将抓住他的两个人推开,力量拿捏刚刚好,推到屋内最远的那一面墙上,头撞上去,身体软瘫下来,失去知觉。

  他走到地上的伤者身边,伸出手触摸他颈部的动脉,仍有微弱跳动,那人知觉仍存,口中喃喃,以波斯语在念诵什么,从节奏和语气来看,也许是祈祷的经文,行到死荫幽谷时,希望神与之同在。

  安的掌心出现一样东西,移到他的头顶,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任何人类发明的精密仪器都无法察觉,因为只有死亡将要来临时才会开启,让灵魂穿透肉体,享受最后一刻毫无拘束的自由。

  但安所使用的道具媲美死神,能让那道缝自然扩开,甚至更胜一筹,因为并不绝对以夺命为代价。

  那是一个银色的钩子,钩子的顶端刻着无数只做攫取状的手,极细微,亦极细致,栩栩如生。

  那是异灵川委托神演医学所特别研制的灵魂勾手,本来用在施行难度特别高的外科手术中——有一些手术,就算受伤的是身体,需要先治疗的却是灵魂。

  这一次勾取的速度相当快,大概是身体大限已经来临。

  最后的时刻几乎与安成功得手同时降临,将那活力尚存的灵魂置入保存袋,安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阵奇怪的灼热,在脑后升腾而起。

  屋子里除了两个晕过去的活人,和一个很彻底的死人,什么都没有。<!--PAGE 5-->难以忍受的灼热感来自屋外。

  安悄然打开门,看见大街上无声无息地站着许多人,形如野兽,神如鬼魅,正对着自己凝望。

  在这许多人的身后,有两匹黑色的骏马,青铜骑士在上,睁开血瞳如火,同样也在对他凝望。

  对峙持续不过数秒,街上的人齐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向安冲了过来,张牙舞爪,表情均是穷凶极恶,仿佛与安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口唇紧闭,一声不出,更令人觉诡异,转眼蜂拥而至。<!--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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