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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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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狐狸曾经是欧洲区的龙头老大,一度有望在当届理事长呜呼哀哉之后问鼎最高长官之外,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猎人的地方就有猎人的江湖,风云突变之间,亚洲区的主管梦里纱成功上位,签署的第一条联盟通令,就是设立H城分部,第二条,就是调杀人狐狸来H城养老。

  杀人狐狸来了H城之后,首先开除所有员工,连清洁工都不要半个,除了门口那个由总部遥控的代人守门,就剩他光杆司令,每天细玩丹书,品茶练字,过得甚为逍遥,偶尔有人骚扰,进去气没喘匀,就被他乱棍打出,颇有几位五星猎人在此吃得苦头不小,回去对梦里纱哭诉也没有屁用。

  这段渊源来龙去脉,猪哥知道得清楚,所以他到H城,一头扎进去看到杀人狐狸的时候,面不红,气不喘,更不担心有人斜刺里跳出来“呔”一声要捉拿他归案,心情十分轻松。

  “嘿,老头,好久不见了。”

  杀人狐狸把他瞪着。

  老头正在午休,拉了张竹席架在两张明式茶案之间,穿一件圆领汗衫,大裤衩,手上摇一把洒金湘竹折扇,半开时能看到素扇面上一行字龙飞凤舞:大抵浮生若梦。

  瞪了半天回过神,慌慌张张一跳起来,撒腿就跑,闪到平常坐的大书案后头屏风里去了,窸窸窣窣不晓得搞什么,猪哥大大咧咧坐下,扯着嗓门喊:“哎,不用沐浴更衣化妆啦,大家那么熟,我又不是没在员工澡堂看过你光着。”

  说话间杀人狐狸又转了出来,果然是换衣服去了,这一手基本功过关啊,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老母鸡变鸭,只见其白衣如雪,神貌清奇,鬓角亦一丝不乱,方才睡眼朦胧的糟老头形象**然无存。

  他把折扇啪地往桌上一拍,沉下脸冷冷问猪哥:“怎么又来了?”

  问话的感觉微有恼怒不悦,但更多的是埋怨,宛如深夜待人人不至,闲敲棋子落灯花时刻那伤感与低回,怪的不是来,而是不来。

  猪哥打了个寒噤,举手投降:“这不来了吗,哎,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杀人狐狸不应,伸手一拂,午觉竹席和作为搭台的案子倏忽间便消失不见,而他和猪哥之间,倒是端端正正摆了一个檀木棋台,两个碧玉雕琢的棋子罐各放一头,石座石底,黑白条纹纵横的棋盘仿佛有生命般,无声呼唤着金戈铁马入梦来。

  “古今万事随流水,不忙问,且跟我下盘棋。”

  一面说,一面已经坐了过去,执白。

  猪哥摸摸自己的鼻子,露出相当无可奈何的表情:“你又来。”

  他发自肺腑地嚎叫着:“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为什么每次都抓我下这劳什子棋啊。”

  杀人狐狸面无表情,催促道:“赶紧。”

  猪哥抱着脑袋坐下,翻了翻白眼,抓了一颗黑棋,放到棋盘中央天元位上。杀人狐狸正襟危坐,手中折扇不离,若有若无摇动,应之如闪电,丝毫不须思考,转眼两人噼里啪啦过了几十手,盘上密密布了黑白两色蜿蜒,懂的人看过去,老狐狸固然棋理精密,一边下一边唠唠叨叨说自己平生对着玩意儿半点感情都没有的猪哥,行子布局,可也极有章法。

  半小时后到了中盘,局面纠缠,胜负之势竟然难以猝然定分晓,杀人狐狸长考的次数慢慢便多起来,但不管他考出什么结果,猪哥的规定动作便是抓子,伸长脖颈瞄瞄棋盘,运会儿气便啪一声落棋,端的是游刃有余,简直像一个高手了。

  杀人狐狸忽然道:“大局观颇有进益,明形断势,亦颇了然,只是杀气不足。”

  眼看快到收官阶段,他说完这句话,伸手一拂,乱了整盘,推秤而起。

  猪哥叫起来:“喂,老头,咱们赌的什么?你要输了就耍赖,那是不成的。”

  杀人狐狸瞪他一眼:“放屁,我会输给你?”

  猪哥笑嘻嘻:“你不是会输给我,你是从来都没赢过我。”

  显然他说的是实话,否则对方不会老脸一沉,拂袖而去,回到平常坐的那个大案子后头稳住,然后才问:“你要问我什么?”

  “暗黑三界的消息。”

  “哪方面的?他们发了不少简报出来。”

  “简报?”

  这两个字在猪哥的常识范围之外,一听就忍不住愣怔起来:“虾米简报?猎人联盟的内部简报。”

  杀人狐狸摇摇头:“暗黑三界自己发行的简报。”

  他在案子上东翻翻,西翻翻,摸出一支小钢笔式的遥控器,对着旁边一扇墙按了按,那白色墙壁上闪过两道光芒,紧接着出现的是电子报纸一般的东西。

  上面有通栏标题,有图片,有配图新闻,还有快讯,做得不算精致,但中规中矩,最抵死的是报纸上方有出版号,跟真的被审批过似的。

  猪哥不顾自己的视力最起码有八点零,傻乎乎地跑上去对着墙壁猛看,看了两眼就大叫起来:“这个图,放大放大,能放大么?”

  杀人狐狸很有服务精神,放大就放大,那是该日简报上头版头条的一张图片,图片上有个长身而立的少年侧对镜头,居高临下,正在说什么,神情严肃,他的听众被处理成为模糊远景,面目不清,但乌泱乌泱的数量颇为庞大,在画面的左下角,依偎着少年的腿抱膝而坐的,是一个长发如云的少女,身上单穿一件显然是男式的白色上衣,露出光洁修长双腿,正仰望着似在慷慨陈词的少年。

  女孩子是谁猪哥不认识,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猪哥若干年前在某农贸市场三十块钱一打抢回来的便宜货,但凡他认识的人,几乎都人手一件,更何况,那少年根本是他生命中最熟悉的人之一抱着极惊亦喜的心情,将眼神移到头版标题上,赫然只见几个大字:

  邪羽罗破结界初见世!达旦宣言和平。

  而下面详细新闻的描写,字迹便极模糊,无论猪哥怎么要求放大,都是一团黑黑,辨认不能。

  他颓然端详了半天,伸出手摸一摸图片上少年人的肩膀,回头说:“老头,谁给你这个的。”

  杀人狐狸言简意赅答道:“偷的。”

  这位雅贼对偷之一字,颇为沾沾自喜:“梦里纱以为他把绝密资料锁在他的私人档案室就万无一失了,哼哼,愚蠢!”

  猪哥没工夫和他分享挖了敌人墙角的乐趣,赶着又问:“那梦里纱又从哪里得到的?”

  杀人狐狸露出一副你这个乡下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的鄙夷表情,说:“刚刚说了,暗黑三界自己制作的,除了内部发行以外,也会投递一份给猎人联盟啊。”

  话音刚落,一个矫若游龙的身影便直端端扑上前来,饶是杀人狐狸不动如山,也往后一仰,只见猪哥五体投地爬到案子上,奋力和他拉扯,争抢那个遥控器:“还有多少,赶紧给我看给我看。”

  杀人狐狸很爽快地一松手,给他抢去,然后幸灾乐祸地泼上一大盆冷水:“没了。”

  他为了怕猪哥定性他无能,补上一句:“我刚刚开始偷,一次只能拿一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后者失望的眼神竟然打动了他的一颗老心,向来喜欢逗人家闷子的杀人狐狸很主动地转换话题,以资安慰:“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这些资料吧。”

  看到那副照片之后,猪哥相当闷闷不乐:“差不多,我发现大量青灵现世,猎人联盟一向来对暗黑三界动向盯得很紧的,我本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要杀人狐狸承认不知道猎人联盟发生了什么事,是对他毕生资历的巨大羞辱,毕竟就算苟安于H城一个小小分站,他也是随时可以通过全息空间通道去和大老板打上一架的猛人。

  因此他知无不言:“联盟的确在监控青灵的现象,据总部搜集的情报分析来看,这一次青灵的出现很奇怪,和历史上若干次邪羽罗乱世是不一样的。”

  邪羽罗未被结界封印,蹄踏天下之时,是人与非人,暗黑,三界最混乱的时候,其搅乱乾坤的主要手段,便是驾驭大量青灵入世,行恶务尽,任何人都难以约束,使天下覆手为地狱,末日既至,日月无光。

  但这一次,青灵并不亲手作恶。

  他们诱发人心中的阴暗罪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行诸为事实,与此同时,旁观,之后飘然而去。

  猎人联盟的监察队伍试图追踪过青灵的去向,但在过程中无一例外会被对方反噬,无论能量大小,功力深浅,欲望隐藏在每一个级别的猎人心里,而绝大部分欲望都指向没有回途的征程,由此导致,所有追踪都宣告失败,青灵在见证人类作恶的天性之后会回到哪里,至今无人知晓。猪哥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咬了几下,赶快放下来,出于某种习惯,向四周看了两眼,好像有人会过来为此敲他的脑袋似的。

  然后他下了决心:“我去跟。”

  他问杀人狐狸道:“哎,帮我看看,青灵现在在什么地方最为集中?

  人家说咳嗽一声:“这儿没设备,看不到。”

  H城的设备不够看,总部一定是够看的,猪哥不大知道什么叫作客气,立刻提出要使用全息空间通道杀将过去。

  理论上来说,像猪哥这种早就不属于联盟编制,甚至干脆就在联盟猎物悬赏榜上高悬令名的一号角色,使用全息空间通道乃是大大的违规,然杀人狐狸认为,有规皆可违,无乱不成书,凡是梦里纱领导下的猎人联盟所不允许的,就是他杀人狐狸极力赞成的。

  不过他有一个条件:“你这次非得先告诉我,凭什么你每次下棋都下赢我?”

  杀人狐狸不服气是有道理的,他的围棋之术,经对历代国手的近距离观摩与研究而来,近到什么程度?倘若我们可以跨时空来个采访的话,无论唐宋魏晋的围棋大家,都有过下棋时鬼上身的幻觉,怎么后脑勺老是有人在吹气似的——喏,吹气这位,当然就是杀人狐狸了,而猪哥呢,猪哥,基本上是个文盲啊。

  这位文盲对保持神秘感没有兴趣,很爽快就和盘托出:“我真的不会下棋啊。”

  “我就是在你下完自己那一步之后,努力感觉下你会怎么想我的反应,一旦感觉到了,就往那个地方丢个子儿呗。”

  杀人狐狸一跳老高,长袍都挂在椅子角上了,要不是功夫过硬,这就摔个马趴,他露出打死我我也不相信的表情大叫:“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读到我的心理活动?”

  猪哥很无辜:“我没有读,我只是感觉。”

  他嘿嘿一笑:“老头,你忘记我当年考猎人哪一方面的成绩最高了。”

  直觉!直觉呀。

  他真诚地直视杀人狐狸的眼睛:“所以,你一点儿也不用沮丧啊,你是自己打败了自己,战胜自己才是真英雄!老头,那是非常之牛的呀。”

  某种程度上,看上去老奸巨猾的人也有天真的一面,尤其表现在人家表扬他的时候。杀人狐狸对这一番奉承相当受落,若有所思点点头,大手一挥,只见冷色调的全息通道图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从画面看,那是直接通向了梦里纱的办公室大门。

  “这个死鬼,现在还是喜欢把生物能量监测仪放在自己办公室,喏,进去吧。”

  猪哥扎了个马步运好气,杀人狐狸从后面飞起一脚,他哐当一声就栽了进去,头在下,脚在上,整个人消失在荧光中之前,还不忘向老头儿挥挥手,后者微微歪着头,还在琢磨自己战胜自己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猪哥心里扑哧一声笑出来,决定永远都不要告诉他,自从江左司徒换掉自己的心之后,他就无端端多了很多能耐,而且有一些能耐根本上就是独步天下,无论人家怎么学都不能及其之皮毛,比如说下棋啦,品酒啦,做豆腐乳啦,折千纸鹤啦……<!--PAGE 4-->他的决心下完,刚刚就穿越了全息空间通道,站在了梦里纱的办公室门口,周围很安静,理事长向来独享一整层办公室,与任何部门都相距甚远,门上有一个中空的圆形闪耀微微的金色光芒,那是门牌标识,同时具备全面识别来者身份的功能,从五官比例血型指纹到视网膜胎记DNA一整套,百分之一秒内扫描完毕,与已存的资料相印证后得出是否放行的结论,能够通过检测安全进入这扇门的人,理论上只有两个。

  一个是梦里纱。

  另一个是前任理事长。

  那位仁兄退休之后,还是有事无事跑回联盟来晃**,他最喜欢的把戏和若干年前毫无二致,始终都是变成一只蟑螂被清洁阿姨踩,踩扁之后偷偷跑到一个角落里去变回原型,带着满身伤痕和微服私访成功的满心欢喜回家去——变态年年有,联盟特别多。

  所以,这扇门的小秘密就是,为了防止误伤起见,它对所有的蟑螂都抱着极为平等与开放的态度。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刚好猪哥就是其中一个。

  这和他的本领无关,纯属历史原因造就,身为亚洲联盟的第一个五星猎人,也是全球猎人联盟五星封神榜上的风头人物,他曾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为这家公司效命——当你和他的情况差不多,你自然会知道老总和他的秘书是不是有一腿。

  所以猪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蟑螂。

  这是一只很有活力的蟑螂,虽然人家的裤袋不算什么理想的栖息地,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它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的——何况猪哥当包租公态度不错,口袋里老是有一些吃不完的饼干屑。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看眼下,蟑螂先生抖擞精神,从猪哥的手心落地,诸肢并行,埋头猛爬一段,来到了足够靠近梦里纱办公室门的距离,笼罩在金色光圈的监控范围之内,不出所料,这扇识时务的门立刻啪嗒一声,便恭敬地开了。

  开得微妙而含蓄。

  为蟑螂而开,就仅容蟑螂而入,如此方寸,便杜绝了许多妄入者的幻想。

  即使是在猎人联盟,能做无限变形的人也不多。

  不过对猪哥来说,这已经够了。

  就在门的探测光线稍微移开的瞬息之间,他悄然贴上那道门,贴得像塑料保鲜膜一样紧。如果有人这时候经过的话,可以用手拉住他的头发,直接撕下来扔在地上,随便踩几脚都可以,作为一个扁掉的人,他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就着那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办公室的大半清晰入眼。

  梦里纱在。

  同时在的,还有一个小孩儿,大约三岁左右,粉雕玉琢般可爱,眉眼如画,穿一身宝蓝色连身娃娃服,袖手站在梦里纱旁边。那是联盟中近来风头最劲的五星之一,年岁岁。<!--PAGE 5-->两人都在猛盯着某个方向的某样东西。

  从猪哥的角度看不到,但他猜起来很有把握,那是生物能量显示屏。<!--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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