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杀人狐狸
第一次去结界。
羽罗还只是包裹在巨大能量体中的神秘未知体,依靠感觉去认知接近它的一切。
能够接近的并不多,结界对弱者毫不友好。
不过阿旦是例外。
那一天他大概是因为闷,或者好奇,总之就是走过去逛逛,顺便敲了敲结界的外层,不见有什么反应,又懒洋洋地走掉了,大概就是如此而已。
总之那些记忆在他已经很淡薄,然而当羽罗此刻提起,分明唇角眉梢有一种柔和的神情。
是像她这个模样的年轻女孩子提到宠物、首饰、男朋友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表情。
但羽罗?
撒播世间所有罪与恶的种子,加以浇灌,等待其成熟,收割,然后审判。
一切黑暗的源泉之眼。
她与柔情,理当比眼下与永远之间都隔得更远。
阿旦凝神静想,良久,他退后一步,放开了羽罗。
转过头去,若有所思望着电视屏幕。
做饭总是很慢,吃起来总是很快。
试吃已经结束,豆浆油条胜出,延续了整晚的疑惑与暗自讥笑猛然间转化为心悦诚服,这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真金确实不怕炼。
阿旦错过了最后试味的过程,但是他对过程向来没有兴趣。
此时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果,以及代胜利者发布一个宣言。
这一套豆浆油条包子套餐,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投入批量生产,真空包装,并且持续发运到全世界各地。
作为慈善食物,免费供给所有福利机构。
没有限量。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唯独阿旦,扬眉,睁眼。
再问了羽罗一句:“什么是第一次我来看你的感觉?”
自言自语中他似乎是问自己,或任何一个人:“什么是我想起在家里吃饭的感觉?。”
什么是电视上,画面中,节目现场,那些品尝过辟尘手艺后,洋溢愉悦笑容的人,现在有的感觉。
如同第一线晨曦照耀进林海深处的阴湿,蒸汽带着腐败的气息一点点消散,留下光辉温暖主宰大地。
幸福。
阿旦转向羽罗:“他在阻止青灵。”
唯独幸福所在之处,怨恨难以长久。
东京比赛现场,观众逐渐开始散去,舞台上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直播现场的手尾,制作人和节目主持人只一晃眼,忍者厨师已经踪影全无,问过所有出入口的保安,没有见过那位仁兄的印象,厕所里每个隔间都空空如也。
莫名其妙之下,只好和安东尼合照了事,后者表情不尴不尬,拍完照后立刻起身离开,走之前他瞥见没有收拾干净的料理台上还有小小半根油条,一个挺漂亮的小饭盒干干净净装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看人没注意,顺手拿起来,往袋子里一塞,拔腿就走了,过了两分钟,主持人匆匆忙忙跑过来,一看就大叫:“我的饭盒呢?我的油条呢?”他们谁也不会注意到,后台丢了椅子,两张,一张是开秀前就不见了,另一张,则是刚刚跑路的。
事实上如果不那么忙乱的话,他们其实真的可以看到椅子笨笨拙拙地走出后台,走到前台,然后一跃而起,隐没到大厅高高的吊顶下,和另一张椅子并排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小气鬼,做一根油条,搞得老娘没得吃。”
“你吃过一万根了,我干正事。”
“正事?麝香正气丸吧,那颗黄豆子哪里来的?”
“疯狂植物园的小纯情豆丁瓣,他们新开发的产品,磨豆浆一点儿渣都没有,一颗豆能磨一万公升上好豆浆,今天磨一碗,浪费,浪费啊。”
“嘿,对了,赶紧招,那一千万美金哪里来的。把你片皮卖出了这么好的价钱么?我怎么没早一步下手啊!”
“滚。这是五神族灾难基金会的全部家当,我把命押上才给我的。”
“五神族挺有义气啊,拿老本出来支持你爱当厨子不爱当神仙的理想,怎么样,下一步要干嘛,满世界卖豆浆油条么,加盟费少收我一点,我也开一家。”
左边那张椅子表现得非常没好气,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义愤填膺地说:“老狐狸,你装蒜吧你!”
狐狸而装蒜,品流飞流直下三千尺,绝对为有理想有追求者所不容,于是右边那把椅子立刻弹跳起来,像个稻草人一样在剧院上空疯疯癫癫地转了几圈,运足了气正要大吵大闹一番,忽然全部的灯都熄灭。
演出结束,人家关门了,偌大的空间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于是两张椅子上,坐的人显了形。
梳着波波头的狄南美,盘腿坐着,眼睛亮晶晶地瞪着旁边的人,后者则取下了忍者斗笠,露出犀牛族人老到一定程度后和猪比较接近的尊容,其面无表情一以贯之,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个人化的记号。
这位是辟尘,在非人世界的其他种族眼中,辟尘是传奇的,代表着风的力量与五神族之一的权威,在狄南美看来,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象——那些过去的好时光。
怀念的副作用有时候会带一点愤怒,所以此刻狄南美的样子好像是要趴在犀牛身上掐他个半死似的:“我装什么,装什么,装什么。”
然后她突然泄气了:“算了,我知道你想拿这些东西给人吃,吃完之后美得要死,就不杀人放火了是吧,能把青灵的影响减到最小。”
辟尘点点头:“你也注意到青灵的活动了。”
狄南美有气没力地晃晃身子,站到椅子背上做了一个怀抱天地的动作:“全世界都注意到了好不好,连狐王都跑回去了召集长老会,下令彻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辟尘很冷静:“有什么好查的,明摆着是邪羽罗出来了。”一听这个名字,狄南美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明白了,邪羽罗到底怎么出来的,小破不是回去了吗,他回去了不就可以重新封印了吗,怎么“Biu”的一声就出来了,一点儿前戏都没有。”
犀牛把头扭过去,不让狄南美看到他的表情,过了半天闷闷地说:“小破没有封印邪羽罗。”
这是大新闻,为什么不封印?虽说当初他回暗黑三界的直接目的并非为此,但破魂族的首领千百年来传承这一天职,一旦达旦归位,是必然要履行的。
犀牛知无不言,但不知绝不猜:“没有封印是一定的,否则暗黑三界会有极大的能量变化发生,五神族是一定可以监测到的。”
“另外。”
他终于肯抬起头来面对狄南美:“据光行说,小破也没有回到飞机坠毁前去救人。”
就是因为目睹残酷的连环坠机事件而无力阻止,小破才破釜沉舟回归自己的本源,回到暗黑三界,成为他本应当成为的那个角色(故事参见生存者一)——邪族的领袖,无尽黑暗能量的拥有者。
在那个世界,他想救谁便救谁,不让他救都不行。
就像他想毁灭什么,就可以毁灭什么一样。
但他居然没有?
没有?
狄南美瞪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慢慢燃起一股鲜明的怒火,熊熊燃烧,辟尘是绝对不会撒谎的,她终于叉着腰大吼起来:“没有?”
“那么这个小王八蛋跑回暗黑三界去干嘛?打鸟吗?泡妞吗?逃避期末考试吗?”
听到她骂小破王八蛋,辟尘不乐意了:“喂,小破是王八蛋,那猪哥是什么,我警告你啊,我很久没打架了啊。”
狄南美立刻兴致上来了:“哎呀,怕你啊,你以为我打不不过你啊,来来来……”
两个人站在椅子上,摩拳擦掌地准备打起来了……
正在他们各自吐口水,扎头发,做热身工作的当口,剧院出入口那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那是,整扇剧院门倒地的声音。
数秒之后,那位成功把门打倒在地的不速之客畅行无阻地冲了进来,外界微弱的光线映射出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带着浓厚阴影和体味,顿时就弥漫了一整个剧院,他行路沉重,踏地有声,来者的手中还掌握着某样在幽暗中闪现锋锐光芒的东西,仿佛是一把巨斧,正随着主人的步步前进,窥视一切有血肉之物。
狄南美暂时放过了和辟尘的私人恩怨,两人俯瞰地上。
“基顿?”
“怪事,基顿族差不多死绝了,怎么会跑出一只来砸人家门?”
“没绝,异灵川那个死乌龟手下有一只,不过没放在东京啊。”
“他来这里干嘛?”
想要知道人家来干嘛,猜测和推理都是比较麻烦的办法,最简单就是捞过来问一问,问不出就扁他。狄南美的行事风格向来这么简单粗暴,此刻也不例外,她跳下椅子,落在闯入者的肩膀上,轻得像一阵风,而后再跳到人家身后,就算那位巨人正全神贯注四处观察,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一把人家的垫脚石。
狄南美拍了拍他:“喂,大个子,你干嘛?”
对方一惊,立刻挥手,两把大斧头望空劈来,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雪亮光芒,狄南美并没有躲闪,但斧头在距离她数寸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停了下来,金属斧面印出两人的神情,狄南美嘴角含笑,反而是巨人脸上露出窘意,后退一步,怯生生地问:“抱歉,嗯嗯,请问,请问,呃,我找,做包子油条的厨师。”
狄南美笑眯眯地指指空中:“喏,厨师在哪儿坐着,我是他的经纪人,你有何贵干?”
巨人对经纪人没有概念,仰头看着在天花板下晃**的椅子迟疑了半响,终于分辨出那里坐的似乎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斧交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狄南美:“我来,送这个。”
一个小纸卷儿,狄南美眯起眼睛,展开看,上面潦潦草草几个字,颇有老中医开验方时龙凤飞舞的劲头,写着:“速来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酒店。”
落款,猪哥。
狄南美立刻蹦了起来,这一蹦蹦得很高,直接蹦到了辟尘的身旁,把纸条往人怀里一塞,又落下去,跟个兴奋过度的弹簧似的,嗖嗖嗖上上下下好几趟,辟尘大概有点阅读障碍,但猪哥俩字,那是化了灰都认识的,下一趟狄南美蹦上来就被他一把抓住头发拎着,两个人互喷了句:“走!”
然后就走了。
窜出业已洞穿的大门,倒省了他们的事,否则以这二位的兴奋程度,这门也捞不着一个善终。
留下巨人兀自在那里迷惘,张大嘴举着两把斧子,心想这二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设若流浪为倦事,亦是乐事,偶觉幸事,终成往事。
则流浪可看作生命中不可不做的尝试。
只要不太久。
而且有地方回去。
在不告而别当归镇的时候,猪哥如是想。
不告而别自有他的理由,以他对当地居民风俗习惯的了解,远路辞行乃是与生丧嫁娶同级别的大事,不连摆三天流水席飨客,万万不可能出成这个门的,猪哥倒不是小气,舍不得请乡亲们吃顿饭,问题是来吃饭的人要随份子,做东的则工工整整在一本账簿上好生记着,等王麻子二刘头生儿子死太婆回请,足尺加二,礼金得返回去。
要这样,猪哥还走不走了?
或者说,他不是非回来不可?
份子钱是人生中最绵长而强硬的承诺,一旦应许,就必要偿还。
所以猪哥一向来坚持只白吃白喝。
从当归镇口走出去,翻过两座山,就是通往外面花花世界的大道。<!--PAGE 4-->对猪哥来说五分钟的路,他硬是足足走了大半天。
加以频频回首,热泪盈眶。
一路都在唠叨,说阿米鲁把镇子里房子劈坏了,修得又不好,回头人家早起一看,耶,老子的房顶怎么多了一个洞,昨天晚上我给门神那票明珠暗投了么。
再出门一看,门神自己都不见了!
你说,我名誉何在?脸面何存?对得起谁?
你说,你说!
就这么一路啰嗦过去,听得阿米鲁头昏眼花,之所以还是顽强地跟着,是因为他也一根筋,自己被人家三下五除二收得服服帖帖的,就非以身相许不可。
磨磨蹭蹭的,就在阿米鲁感觉这个家伙非常恋土难移,说不定转头就会打道回府的时候,他们进入了比较大的城市,猪哥的注意力终于被彻底转移了。
他们开始发现青灵。
一开始是零星出现的一两个,造成的破坏并不是很突出,相对小和偏远的人类聚居地,社会风气总是趋向安定和平稳,尽管如此,当地报纸的城市新闻里已然多了不少家庭暴力和小型斗殴的案件报道。
随着对这个世界繁华的深入,情况显然变得越来越糟糕,一些历来就臭名昭著的罪恶城吸引最多的青灵聚集,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阿米鲁注意到,猪哥本身具备一种类似杀虫剂或电子驱鼠器的效果,当他出现在青灵面前时,对方通常顿都不打一个,立马就极速散去,丢下正在干的活计不管,刚被煽动得兴致高昂准备无恶不作的群众被放了鸽子,茫然不知所措,只好拿着武器矗立风中,无语凝噎,面面相觑,少部分青灵流年不利,被他正面狙击,便像在当归镇那只一样,惨叫几声,丢下两颗红眼珠烟消云散。
那些红眼珠猪哥选了几颗保管了起来,其他都扔掉了,阿米鲁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全留着,人家回答留那么多能吃么?还顺带白了他一眼。
但事实摆在眼前,青灵遍布全球,十万之众,除非猪哥真的变成齐天大圣,化身无数,奔赴各地抗击罪恶第一线,否则他的解药功能永远都只是投石于沧海。
为了尽人事听天命,他还是运气试了一下分身术,憋得自己乌眼珠乱跳,半天后潇洒地拍拍手收工,罢了,猴子比人高级。
面对现实之后,猪哥表现出了一个偶尔要做点大事的人应有的决断气概。
他跑了。
估计是动用了最高级别的飞行术,声都没出,就悄悄咪咪地消失了,阿米鲁当时正在木呆呆地想心事,等他觉得周围有点过于安静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新跟的老板不见了。
老板不见了,普通人就会去重新找一个,但基顿巨人族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
他像一只不甘心的弃猫般开始自己寻找的历程。
猪哥去的地方,是H城,不算大,但地理位置绝佳,水陆交错四通八达,外可通洋,内接九省,商贸自古兴盛,因此人口众多,算得上相当繁华。<!--PAGE 5-->但就算这样,也很难理解向来奉行大都会发展策略猎人联盟为什么要在这里设一个办事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办事处基本上啥事也不办,猎人联盟固有的职能部门在这里都找不到对应的编制,因此也就不能承担任何实质意义上的业务。
起初联盟其他分部的同事过路此地,还会礼节性地来探望一下,想着打个尖住个店吃个面,或者抓到了什么猎物暂时没法带回总部交差,寄放若干天。
但大家随后就发现,上述目的,都是统统不可实现的。
因为这个看上去无所作为的地方,却由在猎人联盟拥有最老资格,最强实力,以及最坏脾气之一的传奇人物,杀人狐狸掌管。<!--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