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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鸭嘴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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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窗户旁边,望着楼下,一号包厢与其他九个不同的地方是,从这里能够观察东南角供斗士们休息,准备出场的更衣室。

  三毛跟过去看,更衣室里空空如也,亮了一盏照亮通道的灯。

  微弱的灯光映照出唯一的人迹,伫立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面对墙壁,朦胧中那人长着闪烁磷光的黑色皮肤,分外妖异,仔细一看,原来是极贴身的黑色漆皮衣,紧紧包裹身体,纤毫毕露,这人不知是男是女,四肢极修长,身形更是瘦弱狭窄。不时神经质地颤动。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疲倦或要活动的迹象。

  像一条蛇。三毛有点心惊胆战地说。

  荷西自得地笑了:“的确是一条蛇。”

  他拿下一直衔在嘴里的玉石烟斗,弹弹指甲,故意压低语气:“这个,不是人。”

  三毛不明白老板的意思:“不是人?”

  荷西显然沾沾自喜,比别人多知晓一点儿秘密,也是优势的一种:“是人与蛇妖**所生出来的东西,在医院检查过,血液是冷的,心跳非常慢。”

  “牙和指甲都有毒,接触到的人,死得比闪电都快。”

  “动作也和蛇一样快,能够像水浸过的绳子一样缠绕对方的身体,把人勒到窒息,啊哈,很神奇吧。”

  三毛对新事物的接收能力没有老板那么强,口味也没有那么重,尽管在地下斗场的血腥氛围里习以为常,突然跑出一个妖怪来,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呃,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荷西笑得更愉快了:“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他当然是来参加格斗比赛啊。

  今晚第一场格斗比赛。

  和鸭嘴兽的比赛。

  尽管生物学的知识不大全面,跟荷西久了,三毛是比较洞悉老板心意的。

  他恍然:“干掉鸭嘴兽?嘿嘿,倒是好,挺省钱的。”

  两人相顾微笑,这时包厢外传来敲门声。

  真奇怪。

  不经传唤,任何人不准接近一号包厢,这是荷西下的死命令。

  三毛按下门边的监控器,屏幕中出现的人让他发了半天的呆。

  倒不是什么怪人,熟口熟面,吉米而已。

  问题是吉米欠了荷西很多钱,而且一定还不起,眼下阎王没有去找他,他来找阎王。

  这小子是撞了狗屎运呢,还是撞了鬼呢?

  对问题当然要往光明面去想,否则做人有什么意思。

  因此荷西示意三毛打开了门。

  今天意外好像特别多。

  他们发现门外不止一个人,而是三个。两个年轻男女跟在吉米后面,正好奇地看着他。

  三毛蹊跷地去看监控器。理论和实际上,他们都还在监测范围内。

  但屏幕上分明只有一个人。

  监控器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也有?这玩意儿也受贿么?

  这时候吉米忽然大叫一声,撒腿跑掉了。速度真够快的,他早年怎么没想到加入专业体育学校呢。

  剩下四个人若有所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那对年轻男女不等邀请,已然跨进了一号包厢。

  “你是荷西吗?”

  羽罗直截了当地问。

  荷西上下打量这不怕死的初生牛犊,心里喝一声彩。

  好皮肤,好样子。

  最难得是那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不在乎劲头,从骨子里头往外面冒着青春无敌的暴烈气息。

  越是狂野难驯的女人,荷西越喜欢。

  像最精湛的骑士,毕生都渴望遇到最难对付的那匹胭脂马。

  他入神地凝视对方,不知不觉走近去,伸手想触摸女孩子嫩滑的下巴,那精致弧度,美得像一个无解的方程。

  但他被人挡住。

  是阿旦。

  站在他们旁边,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荷西的手。

  他发笑:“小子,干嘛?”

  退后一步,他沉浸在一种惯性的猫抓老鼠快感里,几乎忘记了追寻这两个人不请而来的原因。

  荷西屠宰场声名在外,毛遂自荐想来斗场上分一杯羹的人,一年到头络绎不绝,而阿旦手指上传来的稳定力量,更坚定了荷西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多半是自以为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来试试水深吧。

  他笑得更愉快,接着说:“既然你到了这里,就放心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阿旦神情很平淡,说:“我希望你不要死太快,否则就没意思了。”

  看他视线的走向,其实是在对羽罗说话:“知道吗?”

  羽罗翻翻眼睛,露出极不耐烦的神色,但她也退后了一步。

  然后阿旦越过荷西,走到后者日常看格斗所坐的宽大座椅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很舒服,完全放松,然后把椅子转向其他三个人。

  站在一边的三毛脸色煞白,好像立刻就要疟疾发作,死在当场。

  那是荷西的权力之座,不要说手下人,就是贵客误坐了这张椅子,明里暗里,都会遭遇被疯狂报复的下场。

  三毛跟了荷西七年,亲眼看到过六七个人,因为和这张椅子之间发生各种各样小矛盾就被杀,就在一号包厢里,咫尺之前。

  就像现在。

  荷西拔枪,举枪,开枪。一气呵成。

  六发子弹接踵而出,发出爆裂巨响,狭窄包厢里震耳欲聋,向座椅上的阿旦倾泻而去。

  三毛被震得倒在地上,紧紧捂住耳朵,幸好这一切都很短暂,等周围恢复平静,他喘了一口气,想要叫人进来打扫卫生,收拾残局。

  然后发现,没有残局。

  阿旦还是好端端坐在椅子上。

  羽罗站在进门处的原地。

  荷西保持开枪的姿势。

  这么近的距离,难道六颗子弹都会打偏。

  三毛这时看到自己老板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巨大的,闪亮的汗。一直流进他的左眼里。

  他居然没有眨眼睛。

  不敢眨眼睛。

  那六颗子弹,没有打偏,都在阿旦的正前方,绕成一个圆圈悬浮在空中。

  阿旦伸出食指,玩着溜溜球一样时快是慢,带动子弹圈圈的转动,玩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了,一把扒拉到旁边,咳嗽了两声,说:“说正事吧。”

  那些子弹还是浮着。

  三毛腿一软,又倒回地上。

  正事,在有力量者而言,不过就是心血**的定稿。

  他们的正事,不过要在地下俱乐部里,玩几天,看看人家打架而已。

  绝对在荷西的能力范围之内。

  即使不在,也没有人要问他的意见。

  阿旦和羽罗知会完此行的目的,施施然出了一号包厢,径直到楼下去,到处看看,颇似观光客。

  女孩子状态不佳,只是勉强跟着,神情冷冷的,阿旦则对什么东西都有兴趣。

  这里坐坐,那里坐坐。

  从吧台要一杯牛奶来喝,觉得新鲜美味,把杯子递过去,送到羽罗的嘴边。

  女孩子掉头走开,在斗场周围逡巡。

  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穿透子弹都打不穿的玻璃,又抽出来。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好像真的是来玩的。

  荷西从震惊中恢复神志,第一件事是冲过去关死一号包厢的门。

  三毛战战兢兢问:“怎么,怎么办?”

  明显欺软怕硬的态度让老板很不爽——喂你这样子容易被吓唬到,怎么帮人家做炮灰?

  荷西走到窗边观察那一对少年在楼下的动静,那里一片祥和。

  他咬牙切齿:“找阿米鲁,马上。”

  三毛好不容易在枪击后恢复了一点正常的脸色,立刻又崩溃了。

  “阿米鲁?”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感觉,像是幼年曾经见鬼,刚要把这件事忘记,那票鬼半夜又上了门。

  恐惧大概是一种接近极度寒冷的感觉,非常难以忍受,他唇齿都有变青的倾向:“老板,那是妖怪啊,你真的要和他打交道吗?”

  荷西说:“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他回过头,瞳孔中好像要爆出火来,尊严和安全的双重受胁令他的愤怒燃烧到最高点:“对付妖怪,难道不就是要用妖怪吗?”

  他咆哮:“难道下面那两个,会是人?”

  这个钟点,宾客都还没到,斗场里只有工作人员在活动。

  工作人员里面也包括今天要上场的格斗者。

  刚刚进入斗场旁的休息室,他换好了上场的衣服,外面再批一件宽大外套,走出去,准备坐在吧台喝一点东西。

  无论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厮混了多少年,还是有一种莫名的自尊,不愿无谓地对外界暴露太多自己。

  包括他身上层层累累的伤疤,以及文在胸膛心脏处女儿的名字。

  在这里,他的名字叫作鸭嘴兽,过去三年以来,荷西旗下胜率第一的斗士。胜率第一,并不是没有输过,最严重的时候,躺在医院,三个月无声无息,沉默得很彻底。

  但他一旦恢复,就会回到斗场。

  一直生存下来,是一个奇迹。

  没有人知道什么东西在支撑他,也没有人关心。

  只要他一天打得下去,那就打下去好了。

  如此而已。

  他的女儿,上个月自纽约朱丽叶舞蹈学院毕业。

  鸭嘴兽请假去看了她的毕业汇报演出。

  她在他看不懂的剧中演最美丽的公主,足尖比钢琴上飞舞的手指还轻盈。

  眼神灵动,顾盼生辉。

  周围的人都啧啧称赞,说这女孩子将来必然是舞蹈界耀眼明珠。

  鸭嘴兽坐在最偏远的位子,从女儿出来的第一秒,就一直在哭。

  身高七英尺三英寸的男人,青铜颜色,和猛兽一样粗糙的脸颊上,滚滚而下炽热的泪珠,把他专门买来穿戴的那身礼服前襟全部浸湿,旁边的人厌恶而惊奇,不敢质问,也不敢久留,都悄悄走开去。

  他哭完整场。

  然后走出剧院,搭乘最近一班飞机,回到暗影城。

  在二十一年作为父亲的生涯之中,他从未听到过任何一声来自女儿的呼唤。

  没有靠近过她的方圆一百米。

  没有切实存在过……

  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以父亲自居。

  并且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拼搏努力,积累下一笔财富,在女儿成年时为她购置一份体面礼物。

  比如在上城区的一个小公寓。

  她演出归来,可以好好休息。

  想象她即使是孤独地走过深夜的林荫道,那摇摆的树叶后除了微风并无玄机。

  让她留在和暗影城绝对不一样的世界,有光明,美好,以及其他种种正面形容词的世界。

  鸭嘴兽就怀着这样的心事,准备走出休息室。

  这时候他眼角瞥见昏暗的角落里,站着一条阴影。

  不应该是人,没有人拥有如此纤细狭窄的体型,除非被一把足够快的刀从头到脚片成许多份,更没有人有那么奇怪的眼睛,活生生是在幽暗里燃烧的两团磷火,向鸭嘴兽定定地凝望着。

  他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脚下忽然动弹不得。

  像极了梦魇,神智身体都被包在一个巨大的馄饨里,不得动弹,呼唤无声,挣扎无用,但看到的一切,都栩栩在眼前,那么真实。

  地面扭曲,发出诡异的喘息声,一片片木板翻腾着裂出巨大孔洞,从下面钻出一条一条黑色的纤细触角,或者说,纤细的,纸片一般薄的人形——和适才眼角所见,一模一样,成千上万,如洪水一般涌将出来,缠上了鸭嘴兽的身体,脚趾,小腿,大腿,剧烈的灼热一路蔓延,鸭嘴兽能够清晰感受**皮肤遭受的炮烙之痛,轻微的“吱吱吱吱”声音后面跟随着焦黑断裂,一层层血肉往下剥落,骨骼颤抖,软化,很快就支撑不住。<!--PAGE 4-->触角继续游动,蔓过了他的胸膛,漫过了鸭嘴兽胸口所刻女儿的芳名凯瑟琳,到达脖子,痛苦超过了过去所有所受伤害的总和,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去,最后关头涌上心头的悔恨,是忘记告诉荷西自己女儿的邮寄地址,也许只能寄望于好心的老板,会多花一点时间去整理他的遗物,在那本记录每一场战斗收入的小本子里,有一张卡片,写着凯瑟琳的信息。

  他叹了一口气,努力睁开眼睛,想去看清加害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鸭嘴兽是一个迷信的人,死后有知,他希望自己不要那么迷惘。

  咿,这是谁?

  眼前分明站着两个人。

  男孩子疏朗强悍,女孩子很美。

  都很年轻。

  焦热剧痛带来的昏眩狂乱里,这两个人的影像却分外清晰,纤毫毕现,连说的话,也字字入耳,每听到一句,便突然会有一种凉意掠过全身,瞬间逼退地狱来的炎焰。

  “这个人要死了。”男孩子说,声音清澈,隐约有悲悯。

  “死吧,有什么好看的。”女孩子如冰雪一般冷静,她对死亡并无特别感想。

  “我不喜欢有人死去。”

  “生死寻常事,这是他的命运。”

  男孩子摇摇头,轻声说:“我不相信命运。”

  他伸出手来,按在鸭嘴兽的额头上。

  那指尖凉彻骨髓,从额间透入,直通四肢百骸,到达肌体每一个毛孔。

  鸭嘴兽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焦糊的身体,忽然间通体舒畅,强烈的痛苦烟消云散,一切被伤害的所在都瞬息间恢复原状,比一朵花绽放还要快,还要自然。

  男孩子的指尖离开他的额头。

  那上面有一条小小的黑色触角,顶头有鲜红一点,明灭生光,不知是眼还是心脏,触角正在凶猛的扭动,却根本挣脱不开指尖的牵引,姿态中充满费解的绝望。

  羽罗凑过来看了一看:“炎变蠕虫?这里怎么会有?我们那儿都已经很少见了。”

  阿旦点点头:“嗯,自从推行定期卫生检查之后,的确都不常见了。”

  他打量那条触角,后者正在他的手指上失去活力,渐渐瘫软,僵硬,悬吊下去,变成一根硬邦邦的东西,颜色逐渐褪为灰白。

  “活了很久了。”

  把死去的蠕虫丢到一边,阿旦随意地说:“也许是很久以前被带出来的吧。”

  拍拍鸭嘴兽的肩膀,他说:“去找你老板,拿到钱就立刻走吧。”<!--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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