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铜骑兵
面对面这么近,鸭嘴兽终于看清这男孩子的样子。
眼睛小小的,鼻子却异常神骏,整张脸熠熠有光,表情却总是有点半梦半醒的无所谓。
他张了几次嘴。
问不出什么来。
阿旦又说:“去吧,不要为无谓的麻烦,耽误了你真正关心的事。”
鸭嘴兽退后一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休息室的角落,那神秘黑影曾经站立的地方空空****,唯独地上有一层潮湿的,蜕皮一般的东西,还闪着不祥的微光。
他转身拔足狂奔而去,遥遥听到阿旦在后面喊:“如果他不给你钱,你就走到玻璃窗边来。”
五分钟以后,鸭嘴兽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一号包厢的玻璃窗前——不算非常自愿的,后面有荷西的三五个保镖,正挥舞着相当专业的工具——杀猪刀,在把他逼往再不能反抗的死角。
他固然战斗力惊人,保镖们也不是吃素的。
羽罗抬头望了望,对阿旦说:“你的法子没用吧?”她唇边有一丝冷笑:“轮到我了。”
阿旦叹了口气,嘀咕着:“这个荷西,一点反省精神都没有。”
伸出手来:“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非常考验技术,一点儿侥幸都不带,而羽罗显然是非常专注于技术的。
她赢了。
赢了的人,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法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否则我们人人干嘛都想赢呢。
羽罗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上楼梯,方向是一号包厢。
吧台里的酒保目送她身影,确定其去向后有点惊慌——他一直以为这二位是提早来占座位的客人,赶忙问:“她要去干吗?”
阿旦要多一杯牛奶,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她去告诉人家,要制服恶,要用更恶。”
羽罗的更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酒保和阿旦都未曾目击,但一分钟之后,荷西变身为一个球——五官四肢百骸都用无缝连接的方式通汇贯通,真的是一个圆溜溜的肉球——从一号包厢通往地面的楼梯上顺势而下,滚到吧台面前弹跳两下,不动了。
死得透透的,透得轮回转世都没可能。
阿旦耸耸肩,继续喝他的牛奶,而酒保压抑着狂叫的冲动,战战兢兢往上一看,发现三毛和荷西的其他几个保镖无一幸免,通通贴在包厢玻璃窗上,模样还完整,就是浑身上下薄得跟纸片差不多——就这样都没死,嘴巴还在拼命开合,如同呼救。
过了好一会儿,羽罗才慢吞吞走下来。
望了酒保一眼,后者明明整天都没喝过水,裤子却彻彻底底地湿了。
阿旦比较好心,安慰他:“放心啦,你没干过什么坏事,她不会找你算账的。”
羽罗果然没有再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往旁边一坐,问:“下一站咱们去哪儿?”
阿旦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你非要自己动手啊?这样子很慢哦!我们出来有点久了。”他掐指算算:“七十七天之后星辰通道就要开了,我爹肯定会来找我的,在那之前,咱们还是把该干的事儿都赶紧干完吧。”
羽罗不算很乐意,不过她是一个讲道理的小姑娘,抱着阿旦的胳膊叹口气,娇滴滴地说:“明明这样比较好玩嘛。”
她很认真地强调:“比编扫帚好玩多了!”
阿旦听到扫帚两个字不知为啥有点窘,连忙打混:“好啦,我以后陪你玩吧,来来,用一扫光模式,赶时间赶时间。”
一小时之后。
分布全球各地,属于人界与非人界的各顶尖监察机构,同一时间监测到暗影城发生了强烈的地面震动事件。
其能量指数超过七级地震,而且集中爆发在一百平米的狭小区域内,对周围环境有何长期影响,暂时难以判断。
即使猎人联盟和五神族瞭望所的旗下侦查人员都在第一时间利用空间通道赶到了暗影城现场,具体事况和细节仍然是一个谜。
现场完全被黑色烟雾包围,俯瞰而言,活脱脱像是一个硕大无朋,封住出口的烟囱套住了荷西屠宰场的原址,乘坐直升机来的当地警察很快发现,这个烟囱坚韧无比,根本不可突破,而且还对金属散发怪异的吸引力,他们的直升机在距离其表面五十米时已然身不由己撞将过去,飞行员和乘客仓皇逃生,落地之后惊魂未定,又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被吞进烟囱:名副其实是吞,因为烟雾中赫然努出一张嘴的形状,唇若涂脂,娇嫩欲滴,什么都好,就是大了点。
大批新闻记者和国家安全部门工作人员赶到,纷纷扰扰无所收获,就在大家抬着各种测量仪器伤尽脑筋的当口,黑雾猛然间开始散去,烟囱变戏法一样蓦然消失,留下一个深达十五米的大坑,里面露出一个保存完好,连灰尘都没有沾染的格斗舞台,舞台周围座椅,吧台一应俱全,秋毫无损,而且吧台里面居然还有一个表情迷惘的酒保,手里抓着一壶牛奶,一问十八不知,简直是傻掉了,只好关起来再算。
媒体警局路人一大堆纷纷扰扰半天后,应尽之责都告完成,三数个警员留下来看守现场,不知是太疲倦还是太不负责任,竟然很快陷入昏睡,呼噜声此起彼伏,而不远处,倒有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始终在密切注视那个深坑。
它知道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这是极罕见的大事,普通人类,甚至是猎人联盟,都参不透其所透露的玄机。
根本无法以常识所猜度的致命影响力就从此处徐徐蔓延,愚蠢的人们斤斤计较于那烟雾的成因和成分,根本解决不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
这玩意儿是啥?它冒出来是做啥?
时针指向午夜。
温柔的风吹拂着荷西屠宰坑,习惯了在这建筑物周围听到哭号惨叫与呻吟的远处居民辗转反侧,不能安眠,太静了。习惯了欣赏这些哭号,惨叫与呻吟的人,面对化为乌有的荷西屠宰场觉得人生莫测,十分空虚,游**了一圈之后,也回家去了。
安详的晚上,天气作美,星辰比平时要更闪亮。
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
十二点整。
荷西屠宰坑中开始涌出黑色烟雾,向四围均匀地飘**过去,停留在坑的边缘,这一次没有形成烟囱,只是均匀地覆盖住整个坑口,直到视线再也不能穿透。
然后,烟雾开始做布朗运动,好像在干活前热身的感觉,忙忙碌碌地顺时针一下,逆时针一下。
热身结束之后,从烟雾中开始出现奇异的东西。
一匹马。
黑色的马。
神骏,高大,眼睛温柔而坚强,和天上星辰一样有光彩,鼻翼间喷出湿润的飞沫,轻巧矫捷地,滴答滴答跑出坑口。
漂亮如斯的马,理应由一个英武帅哥加以统御,但眼下的骑手英俊与否,难以判断,因为他全身都包裹在青铜色的盔甲之中,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还是闭上的。
人与马都静静伫立,不动如山。
接踵其后,更多的骑手与马出现,如同一个模子中印出来的,从三五成群,到浩浩****,最后眼花缭乱之中,恍然一整支大军从烟雾中凭空出现,无法计数,因为他们紧挨在一起,交叠,切入,重重密密的连接彼此,排成整肃的行列,围绕着荷西屠宰场,丝毫不见散乱,看人与马足有成千上万那么多,却神奇地只占据屠宰场一圈的长度,他们是不容置疑的实体,却同样又充满虚幻的气息,氛围始终安静。
终于烟雾中不再出现更多的骑手,青铜骑兵团凝固了大约一秒钟之后,忽然同时提转马头,一驾接着一驾,奔向十六个不同的方位,马蹄落在地上,不见一丝灰尘激起,瞬息之间,浩**铁骑,便消失在远处的暮光之中。
一直在注视的眼睛终于悄然合拢,那眼神五味杂陈,而最多的是迷惑不解。
阿旦和羽罗回到君成公寓,开门发现玛姬正带着人在收拾他们的家具,电视,热火朝天的,一看到他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幸好睫毛膏刷了很多层,挡了一下。
她分明看到这小两口和吉米一起走出大门,问他们去哪里,说是荷西屠宰场。
荷西屠宰场很有口碑,对于鲜嫩,肥而无害的羊牯,他们的处理方式向来很彻底。
玛姬太过于相信自己的人生经验,所以忘记了仔细判断吉米当时木木的表情。
她以为吉米刚睡起来,可能做了噩梦。
完全没有想到,那位仁兄当时就身处在噩梦当中。
当然人生经验还是很有好处的,玛姬很快就从震惊里恢复,坚称自己是在尽一个好房东的义务,为房客搞搞卫生。
她实在是非常热心,因为很少房东为了帮房客搞卫生,会执着到先撬锁,以及把所有家具拆件打包的。不管怎么样,最后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虽然阿旦坐下来就开始叹气,几分钟后忍不住爬起来,打了一盆水开始擦地板。
他显然很讨厌布满灰尘和其他人脚印的地板,因为他喜欢坐在地上,而且随便吃不小心丢到地上的食物。
羽罗在一边,表情天真地吃着小肉丸子看电视,突然推一推阿旦:“这两人在做什么?”
那是一出午夜播出的怀旧言情片,男女主角暗夜幽会,干柴烈火,屏幕上正紧紧相拥,热情拥吻。
阿旦跟着瞥了一眼,很有把握地说:“谈恋爱。”
羽罗不服气:“谈?他们互相把嘴堵上,这是谈吗?”
她凑过来,把自己的嘴唇贴住阿旦的,然后拼命呜呜呜呜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松开,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才谈什么你听到了吗?”
阿旦发起愣来,手里抓着抹布蹲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忽然很凝重地说:“我感觉我刚刚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随后并未明说所谓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一路擦地板擦到卧室去了,倘若按照资深主妇的严苛标准来看,他的清洁工作成绩并不算特别好,大概在他而言,做不做很重要,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天时地利人和了。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打完收工,羽罗噔噔噔跑进来,在门口大叫一声:“啊。”
阿旦抬起头迎上她充满惊奇的大眼睛,连珠炮说道:“那两个人,谈出了一个小东西!”
基于观众都具备常识的逻辑,怀旧言情片里面,一阵热吻的结果通常都比现实生活要严重得多,比如说会搞出人命。
现在的问题是羽罗刚好属于不具备常识者的一员。
她拉着阿旦冲出去,指着电视给他看:“你看,你看,小东西!”
画面上两个被各自家庭唾弃了的奸夫**妇,正抱着不小心搞出来的小孽种涕泪交流,好死不死一个特写,小婴儿的脸吹弹得破,童真可爱。
阿旦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那个,不是东西。”
他竖起手指在羽罗面前摇了摇:“那个,是小人儿。”
看他的表情,对小人儿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是相当喜欢的,说这三个字都特别轻快。
羽罗点点头,接着问:“小人儿?嗯,那我们的呢?”
阿旦吓了一跳:“什么?”
“我们刚刚也有谈一下啊,大概十秒钟之后他们就多了一个小人儿,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我们的。”
她美目圆睁,挺胸昂首,浑身上下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阿旦顿时翻出一副苦瓜脸,他丢下手里的抹布,双手搭上羽罗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语重心长地说:“羽罗,第一,你没有读过高中,你不懂生理卫生我不怪你,第二,关于你想要一个小人儿,我已经失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了,我绝不能在同一天失去另一件。”<!--PAGE 4-->他仰天长啸:“否则我爹不会放过我的!”
然后大力拍拍羽罗:“你死心吧。”
打了个呵欠,关上电视,他跑进卧室去睡了,羽罗被他拍了半天,拍得整个人莫名其妙,过了半天大叫起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跟着进了卧室,来不及了,阿旦已经睡着了,根据她的经验,一旦阿旦睡着了,无论是天神的震怒,还是地狱的崩塌,都是绝对弄他不醒的。
羽罗趴到阿旦身上,仔细研究了半天他是不是在装睡,得出否定的结论之后,她想了想,又把红唇凑到阿旦嘴上,贴一贴,屏声静气过会儿,四处张望一下,看样子是在等待那儿小东西从天而降,如是再三,始终风平浪静之后,终于泄气了,滚到床的另一边,摊成一个大字,嘟囔两声也睡着了。
如果她能够保持清醒多五秒,就会看到阿旦脸上的忍俊不禁——他实在已经压抑得快要爆掉了……
一夜无话,是一夜最美好的度过方法。
阿旦永远在六点醒来,一秒钟也不会再多睡,理论上他的身体构造并不需要任何睡眠,坚持按照正常的规律作息,仿佛只是一种旧有生活的延续。
非常享受。
羽罗也很享受,所以她会多睡一个小时。
无论是人还是非人,习性原来都是可以改变的。
一开始她拒绝这种奇怪的方式,在最舒服的地方,摆一张很大的垫子,到时间就过去躺下,闭眼装死。
搞什么东西嘛。
那还是在暗黑三界的时候。
她渐渐从结界的限制中显形,力量不足以打破整体的封印,后者却也再也不能将她压制在暗无天日里,以混沌的形态而存在。
邪羽罗本尊的自我意识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假以时日,她终能破土而出,凤凰涅槃,重新展开覆盖万里烟尘之翅,将三界人间的一切揽入麾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离家出走,去向不明的达旦突然跑回来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