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外星客
一山还有一山高,地底下有强人啊。
该强人正拽着酒店直端端往下,丝毫不放松,刚才猪哥来个小扑跌,估计是对方突然放了一手的缘故,放完一手,加劲又来,比之前更咄咄逼人,辟尘一边大奇,一边不断催大龙卷风的力量,只是风动于四周,支撑用力的角度不佳,一时间抗衡不了,百乐宫酒店犹豫了一下,掉头继续沉落。
好在猪哥是个有毅力的人,他没有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昏死过去,而是坚强地爬了起来,运了运气,又把酒店给挽住了。
南美最可恶,干脆盘腿坐下来,口袋里还摸出一包花生米吃吃,很闲地问猪哥:“你干嘛要和百乐宫过不去啊?”
猪哥脸都憋得有点红了,看上去越发像不良于大号,挤着声音答:“放屁,老子哪里要和百乐宫酒店过不去,我明明是和邪羽罗过不去。”
这个名字的震慑力还是蛮大,南美吓一跳,手里的花生米都掉了,砸在下面某个人头顶上,拜重力加速度之赐,打出人家一个大包来,抬头乱看,痛得百思不得其解。
“邪羽罗在哪儿?”
南美跳起来,一下明白了:“你在跟邪羽罗拔河?早说啊。”
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就要上前助一臂之力,此时猪哥大喝一声,如同半空打出几个炸雷,身子望上一窜,辟尘配合默契,龙卷风的推动力发挥到最高,百乐宫酒店呼啦啦猛然窜出地面数十米,连根出土,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猪哥额头见汗,拍拍手:“搞定了。”转头看看辟尘,眉花眼笑:“犀牛,你胖了!”
犀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吃不。”
打开一看是俩包子,估计是在东京料理赛上做的,虽然有点冷了,看闻上去还是很香,南美凑上来,劈手就抢:“死鬼犀牛,有包子不给我吃。”
猪哥早有防备,一闪就闪开了,一面往嘴里塞包子一面嘀咕:“辟尘很公平的,你刚才一定吃了他留给我的其他东西,所以两个包子都归我。”
南美被他说中,悻悻然住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口水,只好问问正事:“邪羽罗在下面?”
猪哥含含糊糊地答:“精确地说,是邪羽罗的某个化身在下面。”
南美很不爽:“靠,还有好几个那么多啊?打半天打不死好麻烦的。”
猪哥咽下那口包子,纠正她:“这个你不会想打的。”
南美不认为世界上有谁是自己不想打的,最多只有打不过,这会儿看着那个包子一口口给吃没了,她已经很想打猪哥。
但世事无常,话不可说死。
她很快就发现,邪羽罗的这一个分身,的确不会是她特别想打的那个人。
因为那个分身的名字,叫作夜舞天。
阿落。那容貌俊美无伦的孩子在脑海中还印象鲜明,最后在小破手掌中死去时的悲惨场景更使人难以忘却,南美不曾亲身出现在当时的现场,但事后通过水晶球看的实况录像仍然极为震撼。
强悍的银狐从不知禁忌为何物,但杀害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好友,是从未进入过想象中的念头,更不能理解小破为何选择了彼时彼地,以彼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回归邪族,倘若归之于本性难移,固然有其说服力,对南美来说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荒唐解释。
她自认了解小破至深。
一手将小破抚养长大的猪哥所受刺激显然更深,深得他连辟尘和南美都无法面对,以免一再被记忆凌迟,唯一的方法,是自己判决自己放逐天涯。
过去多少年,大家都在寂寞里,尽力避免任何与往事的牵连。
现在从猪哥口中,这个有意无意被埋葬了的名字,再度浮出水面。
“夜舞天怎么会是邪羽罗的分身?它怎么出现的?你见到它了吗?是不是阿落?”
推动一个故事进展的关键,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南美连珠炮般发问,而辟尘遵循一贯的风格,默默等候一旁。
猪哥刚才勇提百乐门,役罢竟微显疲态,证明对手实在非同小可,他把两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抹了把嘴,才慢条斯理地说:“呃,我也是听人家说的。”
这个不负责任的,注意力一点儿都不集中,问辟尘:“有口汤没?原汤化原食比较有营养。”
南美一直伸长脖子等答案,等来却是这么没水准的食物评论,当即生气了,跳上前揪住猪哥领子一阵狂摇:“快点说快点说,快点快点快点。”
摇得猪哥头发晕,晃**着在那儿抗议:“哎,别摇别摇,咱们下去再说行不行,我恐高啊。”
恐高就不要爬那么高啦,再说了,这三位没凭没据地矗在空中,地面的人固然看不到,飞机们打这一过,就觉得怪显眼的,在人家没有出动侦察机来瞧瞧这是啥之前,还是赶紧下去吧。
达成了这一共识,三位就下来了,百乐宫酒店面前还是偌大一群人,主要是等有人出来声称对这一事件负责——酒店给上上提溜了一把没出岔子,正是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怎么可能无人出头呢。
南美的虚荣心又动了,捅捅猪哥:“哎,我上去说是咱们干的好不好。”
猪哥大惊:“不大好吧。”
南美不服气:“有啥不好,说不定有星探在场呢,把我看中了呢,我就去拉斯维加斯最好的夜总会驻场!嘿,跟那谁Celine dion似的,一个礼拜演三场,嗯,一场该收人家多少钱呢。”
她心算向来不灵光,于是从屁股兜里一摸摸出个小计算器,蹲那儿就算上出场费了。
猪哥恨铁不成钢啊:“老狐狸,这么久没见,你半点出息没长。”他屁股一撅也蹲下去,语重心长地跟南美摆事实,讲道理:“你说拉斯维加斯驻场算什么,要去咱们也要去好莱坞啊,从幕后做起,嗯,先干特技效果,接着演配角,你别看不起配角……”
正说得口沫横飞,忽然和南美双双摔个嘴啃泥,趴地上扭头一看,犀牛那叫一个横眉怒目:“说正事!正事!”
南美一骨碌爬起来要和辟尘决斗,被猪哥伸手拦住,悄悄说:“我的十点钟方向,三十米外。”
他们落下的地方,正在百乐宫的围观群众圈子之外,按照猪哥指示方向看去,理论上只能看到几个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屁股,男女都齐,大小不一,形状有别,而且都不算好看。
但是穿过屁股,以及圈子以内更多屁股的阻拦,有一种凛冽的杀气正隐约自彼处渗出,如蛇行无声,一点点浸润,使每一个空气分子,似乎都带上了倒钩与尖刺,择人而噬。
杀气牵连的味道,久违而熟悉。
辟尘沉默下来。
三位,静静地半天不说话,各自都有点心情不好。
南美终于忍耐不住:“他搁这里干嘛来的。傻站着。”
猪哥伸长脖子看了一下:“是有点儿傻,半天没挪窝了。”迟疑着露出一丝苦笑,喃喃地说:“他来找他儿子的。”
语气如此肯定,背后必有蹊跷,果然,接下去的一句话堪称石破天惊:“是他告诉我的,夜舞天为邪羽罗分身之一,而且,今晚要在此处复活。”
那一天安离开德黑兰的时候,心情比来时要轻松许多。尽管遭遇了由青灵引发的大规模内乱,他为之而来的两个灵魂还是轻松到手。
城市的街道已经被破坏得不像话,大批军警不分昼夜地巡逻,镇压发作起来如同兽群一般毫无理性与节制的暴民,其本意是希望为国土带来些许安宁,可惜世事难料,负责保安的执法者,却往往在血瞳的注视下释放出更多更彻底的恶——对于绝大部分民众来说,除了祈求神灵的庇佑以侥幸逃脱,就是参与到残酷厮杀的狂乱中去一道沉沦,没有第三路走。
安在自己的行程之中,在某些场合也会出手救下无辜的受害者。
行侠仗义从来不是他那杯茶,不过安心里似乎有些微妙的暗示。
对于执意将命运和自己紧紧捆绑在一起,全盘交出自由的那个人,这些小小的善行,说不定是她难得的乐趣。
踏出伊朗的边境,他折向西边,往纵深入沙漠的一系列阿拉伯国家进发,下一个目标在埃及的王城开罗,他的进度也许可以加快,以早日完成那张逐渐饱满起来的灵魂地图。
开罗与德黑兰相比,同样属于城市基础建设,表面上不见得更美丽繁华,但总算稍显安定,青灵所带来的骚乱,相应亦要轻微,尽管如此,国家安全部门还是如临大敌,在国家标志般的凤凰花树和棕榔树下,往往可以见到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驻守。安从街边的报摊上发现,青灵的存在超越了传说,堂而皇之登上了国家媒体的头版,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人类之外的东西在导致血腥的蔓延,虔诚的教徒已经认定,这是真神给予的末日征兆,人们必须彻底忏悔。
他伸手拿出一张钞票,想要买下这张报纸。
手肘往后弯,碰到了一个人。
这是周围几个街区唯一的报摊,生意不错,有顾客过来不稀奇。
但安后背的每一根毛发,忽然都被冰雪覆盖一般直立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并不知道那是谁。
问题是,无论是谁,本来都不可能靠得如此近,却不被察觉。
然后,他尽忠职守的感官发出信号。
来者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可以说,他的存在感比一个死人都不如。
幸好,他还愿意穿衣服,事实上还穿得非常出位,如果有人和他一起上街,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到处告诉群众我们其实不熟。
安从卖报老者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和来人的样子。
站在前面中年异乡客衣着朴实,既不像游客,也不像长住此地的居民,他背着一个相当大的布袋,看上去倒是不重,此时的姿势如同一个雕塑,明明是个活人,却已经很久没有呼吸的迹象。
而站在后面那位,一样,既不像游客,也不像长住此地的居民,他大概根本是外星来的。
鲜红色的皮装,连头带脚紧紧包裹身体,在每一处关节上,金线绣的罂粟之花怒放出花蕊如鬼脸般的图案,他脸上露出的唯有眼睛,瞳仁中沉甸甸的黑色流露深洞鬼火般的妖异之感,紧身服外配一件长长的银色大衣,自腰以下蓬起如莲花,衣后摆则一直拖到身后大概两三米处,质料极轻,轻风一来,便借力飘到高处扶摇,他的胸前悬挂着足足有一千种颜色的珠宝项链,如果普通人敢于贸然尝试挂那么重的东西上脖子,下半辈子铁定就要在高位瘫痪的病**度过。
这两个人都对卖报老人的凝视视若无睹,最后安还是掏出了钱,买下报纸,转身走开。
外星来客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乌黑的眼睛轻快地四下打量,仿佛对开罗的街景充满由衷兴趣,不断有人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或手机对他猛拍,川甘之如饴地频频点头,不断在行走中搔首弄姿摆摆姿势,似乎幻想自己是万众瞩目的super star。
周围看新鲜的人增多,走出大概两百米之后,安拐入一个明显前方是断头路的小巷,到僻静处,忽然生硬地说:“你来监视我吗?”
外星客被红色皮装包住的嘴没有翕动,但这不妨碍他和外界畅通的交流。
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很愉快,还有一丝宽厚的小惊讶,和安冷漠态度恰成反比:“当然不是,我对你一向很放心。”<!--PAGE 4-->他当然就是川。
这句话里没有丝毫讽刺,尽管他应该带上一点儿:就在不久之前,安刚刚断开了和他的全面联系,甚至连能力调用神经系统都一并停用。
安不领情:“那你来做什么?”
川飘然和他并肩,眼波中露出饶有兴味的探寻之意。
“所有灵魂都收集到了么?”
“还有十多个,如果你不打扰我的话,应该很快了。”
“那是一定的,不过很抱歉,我这一次可能非要打扰你不可了。”
安停下脚步,望向川:“什么意思?”
川侧过头来,悠然说:“剩下的灵魂,我已分派其他人同时收取,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午夜前,便能够全部聚齐。”
他伸出手指,那手套的红色比血更刺目,指着天空,正午时分,阳光曝晒,天空蓝得刺眼,但安锐利的眼睛随川的指示,分明又看到天空中有若隐若现的星辰连接,衔接成一个快要完成的十字。
他一时拿不准川的意思。
攫取灵魂并非难事,只要拥有特制的工具和保存装备,异灵川的一线行动人员都能胜任。
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开启灵魂十字架的步骤,以及开启后直面暗黑三界的反应——这反应可不见得会很愉快。
是因为后者,大家才对这个任务避之唯恐不及,从而惯性地落在安的头上。
彼时不知道川是否了然,这个已经被从身心两部分都狠狠“换洗”过几遍的下属,灵魂深处仍然藏着属于自己的执念。
他凝视着接近圆满的十字架,知道川所言不虚。
“午夜时分,通往暗黑三界的通道就能开启。”
川的眼中露出一丝快乐的微笑:“安,难道你不开心吗?”
他们一面交谈,川趋前信步而走,带安来到开罗市中区一处公寓,这似乎是川私有的物业,外表看与周围民居浑然无别,内中却别有洞天,舒适华美,十分干净,就像常常有人在此居住一般。
川驾轻就熟地开门,走进去,到卧室逗留一阵,居然换了家居服出来,他这一手倒真的很有大明星风范,在外面穿得再招摇不过,分分钟如同作T台秀,到家就解放了,宽袍大袖,一屁股坐上沙发,招呼安莫客气:“冰箱里有水果,厨房里有饭菜,喝水吗?要CHATELDON,Kona Nigari还是Rosbacher?”
安沉默地拿了一瓶Rosbacher矿泉水,在距离川最远的座位上坐下,他身体毫不放松,神情冷静,眼帘始终低垂,避免任何眼神接触,明摆着就是说没事别理我。
后者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在过去许多年里,他们相处的方式,基本上就能以此姿态加以全部概括:川不断探寻,安始终防卫,但大家又不得不同伙。
一切从那段对话开始。
从那个问题开始。
“现在,你不反对变成妖怪了吗?”<!--PAGE 5-->接受这个提议的时候,大约模模糊糊以为,变成妖怪会是一个解决的办法,或者出逃的路径吧。
后来才发现,妖怪所从记忆中感受到的悲伤和苦恼,与普通的人并无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普通人面对难以承受的命运,只能弯下腰默默哭泣,终有一天由死亡带来仁慈的解脱,而变异为妖怪的身体,在一步步感受到更强韧力量,更多选择的同时,复仇的渴望也熊熊燃烧起来。
剽悍的登山者对到达极境的渴望,是安居平原,从未想过出远门那些人所不能想象的,但后者的平静幸福,前者可也永远难以再度体会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