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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店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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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了解南美为了食物坑蒙拐骗偷,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赖皮风格,挟多少年了解之洞察,站在了解人与狐狸欲望之源的高度,他轻而易举给南美找了另一件事做。

  “喂,从这个点上挖个足够深的洞下去,直接通到百乐宫酒店的总统套房。”

  南美精神了:“真的?”

  辟尘从来不说谎:“我们上次在这里扎帐篷的时候我勘探过,你挖一个试试看。”

  南美立马蹦起来,围着辟尘指出的地方走了一圈,往手心作状吐了口口水,土动诀。

  坚硬的水泥地板震动了两下,簌簌然,但丝毫没有要破裂的意思,只是出现一个环状的小圈,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淡。

  辟尘看了看:“喂,土动个屁呀,这是钢筋水泥,你别偷懒,直接挖吧。”

  狄南美被人这么教训,居然听听就算了,可见厨师在她心目的地位之高,南美摸摸头,嘀咕道:“挖就挖。”

  咚的一声趴在地上,十指芊芊如笋,插入地面,跟猎狗掘蘑菇一样,一把一把开始往外掏水泥,掏得起劲还唱着歌儿,辟尘在旁边怡然自得看着汤水在小火下的咕嘟咕嘟,不自觉应和着南美狗屁不通的曲调摇头晃脑,夜幕中不时有飞机呼啦啦掠过,没人注意到百乐宫的底楼这二位都在干些什么没名堂的事情。

  眼看手感越来越薄,南美半个人也快要陷进去了,离挖通总统套房的屋顶近在咫尺,辟尘也颇自觉地来接应挖出来的水泥料,此时南美忽然昂首向天,抽抽鼻子,凝神想了想,说:“咿,小白叫我。”

  她跳出来,不小心力气使大了一点,挖得只剩下一层薄泥灰的天花板经受不住,轰隆一声塌了,立刻激起一片鬼哭狼嚎,动静相当不小,南美临去又回头,好奇地看了一眼,耶,这间套房敢情在开派对啊,俊男美女扎堆,大家喝得酒酣耳热,正在群魔乱舞,谁想得到水晶吊灯竟然从天而降,差点儿没压死两个,一阵惊呼过后抬头望,只见一个数尺见方的大洞颇为销魂地打通了他们与天空之间的隔阂,洞口边上,两个人模猪样的大头咧嘴而笑,似乎甚是幸灾乐祸,一晃间又消失无踪,留下夜色浓密,亦真亦幻。

  不表房间里的人有何感想,在惊动保安上来查看之前,辟尘跟着南美赶紧跑路,一面跑一面埋怨:“你打洞的手艺退步了!怎么一打那么大一个?”

  南美不服气:“我又不是老鼠,修炼打洞技术干嘛?”

  问题是:“你以前挺会的啊,没事就挖条地道通到厨房烤炉下面偷面包吃。”

  南美眯眼想了想:“倒也是,哎,现在要吃的话,不都是去面包店打劫就可以了吗?”

  两人窜出百乐宫酒店老远,停在另一家酒店楼顶上歇脚,南美摸出一个指南针模样的东西来左看看右看看,猛地撮唇打了一个唿哨,声音响亮绵长,扶摇直上九天,远远传递出去,苍鹰之翅般乘风而起,过了许久都毫无消竭迹象,响彻整个天空,是在告诉白弃她的具体方位。大约两分钟之后,南美猛击辟尘一掌:“小白来了。”

  辟尘正在研究那锅汤如何保温,冷不防被打,差点摔个马趴,悻悻然:“小白来了关我什么事。”

  南美罕见的也有点疑惑:“他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啊。好像是冲你来的。”

  话音刚落,果然数米外身影一闪,有人落在屋顶上,一眼看到南美在那里兴奋地张开手摇摇摆摆:“这里这里。”

  那正是白弃,带着一贯沉静神情,穿着简单的蓝灰色上衣,卡其色长裤,行路轻轻,姿态中却有气势万千,他所到之处,眼睛能看的人便看不到其他一切。

  南美上前一把抱着白弃,第一件事就是告状:“辟尘不给我喝汤。”

  白弃露出宠溺的无奈神情,任她吊在自己身上像条八爪鱼一般,转头向辟尘示意:“好久不见。”

  犀牛随便挥挥手表示招呼,顺便还挪远了一点,免得自己这个灯泡亮得太招摇,但白弃叫住他:“辟尘长老,我有一样东西,要请你过目。”

  他说的东西,是一本书。三十二开大小,寥寥不过数页,入手极为沉重,拂去表面的灰尘,其材质特别,竟是锻炼得极薄的青铜片,封面上黄金书写三个大字,或者说,三幅字形图,其结构扭结,极为繁复,线条穿插之中,隐逸出一种压抑的戾气,仿佛有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潜伏在这几个字之间,随时会跃然而起,逢人即噬,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座三位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似乎无一人认识。

  书本放在白弃掌中,明明十分沉重,楼顶亦安然无风,却一直在微微颤动,南美手快,翻了一页,仍是青铜底质,起初空无一物,但仔细凝视,便有血色镌刻一般的字迹浮现,如同深海底的古物重见天日,恍惚飘摇,过了片刻才沉淀下来,与封面上的文字如出一辙,如图如雕。

  辟尘神色凝重,自白弃手中小心翼翼接过这本书,南美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未见过犀牛脸上有这种知识分子便秘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大为好奇,凑过去问:“说啥的,你认识这写的啥么?”

  辟尘摇摇头,将青铜页一面面翻过去,许久才说:“这是破魂书。”

  白弃说:“的确是。”

  上一任狐山大祭祀,除了一贯藐视家族传统的南美,所有显贵均出席,为前溯十代祖先翻骨,就在那封存无数年的墓地中,发现这本书。

  这本身已经是一件极为费猜的事。

  狐族没有以物品殉葬的传统,十代祖先乃半妖半神之身,在生已然超脱物外,对现世生活没有半丝留恋。

  到底这本书是狐族先祖自己带进去的,还是为他执葬礼事的后人放进去的,不能分晓。

  总之当墓穴打开,它就沉甸甸亮晃晃端端正正在那里摆着。唯独长老会中最年长的玄长老认得出,这是传说中的破魂书。

  仅此而已。

  听辟尘一口叫出这个名字,白弃眼睛微微一亮,说:“没错,辟尘长老,你了解这本书?”

  辟尘很干脆地一晃头:“不了解。”

  南美很体贴地帮他解释:“他连普通那些书都不了解啦,你问错人了。”

  辟尘一点儿也不介意南美揭他的底,反正那是事实,他将破魂书递回给白弃:“我只看过五神族委员会的文件中有关于它的一点记录。”

  接下来的话,句句惊心。

  “它是邪羽罗以罪人之血所撰写的书,据说是记录邪羽罗灭世的经过,以及暗黑三界邪族们的命运。”

  “但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这是唯独邪族显贵能够辨认的文字。”

  南美听完犀牛简洁明了的介绍感觉很气愤:“都不让人看,他写个屁的书啊?他以为自己是非人界的塞林格啊。”听起来她连塞林格都知道,肯定是这些年实在找不到玩的,闷得看了不少书。

  一面如此义愤直言,南美一面还是趴在白弃身上,动手动脚的,害得后者想发表一点认真言论的时候,形象看起来相当不严肃。

  他把南美的手臂往脖子下面移了移,免得自己被勒得脑门发胀,随后对犀牛说:“破魂书出世,绝非祥兆,何况邪羽罗已在人间,青灵之祸,越演越烈,可否拜托辟尘长老联合五神族,商议一个可行之法,狐族上下愿全力协助。”

  辟尘不出声,过了半天,他闷闷地说:“我要问问猪哥。”

  邪羽罗,以及与之血脉相连的邪族,对别人而言,都是听之刺耳,恨不能一举即彻底灭杀之的存在。

  但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多少年不问世事的辟尘,突然抛头露面,为的绝不是挽救天下苍生于一旦。

  如果人人命运都已注定,何必要去拯救呢?

  如果未曾注定,何不自己拯救呢?

  这些话说给陌生人听,是合情合理的。

  但谁都有几个人在心里放着,血肉相连,关心则乱。

  他低着头,在那里呆呆不知道想什么,南美悄悄从白弃身上出溜下来,走到犀牛身边,肩膀靠着肩膀,伸手摸摸他的大耳朵,柔声说:“好啦好啦,猪哥就在这里了,一会儿就见到了。”

  她安慰了一下,转头看时,白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静静躺着破魂书,三个黄金色泽的字蛇样蜷曲,宛如噩梦。

  辟尘走过去捡起那本书,随便翻了几下,他是如此心事重重,以至于过了两分钟,才感觉身边的安静大为异样。

  他违背了一条本应该严格遵守的规则。

  永远不要让南美单独和食物留在一起!

  一失足成空饭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锅他用极微弱文火温住的素汤已经芳踪渺然,不知所终,旁边的南美盘腿坐在地上,舔着手指,眉花眼笑,每一个毛孔里都冒出水汪汪的满足,抬头望见犀牛以斗牛的姿势向她冲将过来,乃一个鹞子翻身,哈哈大笑中拔腿就跑,从赌场屋顶一跃而下,当真是凌波微步,足下生风,转眼窜到了地面主干道上,罔顾车水马龙如织,一路跑过赌城著名的娱乐城,威尼斯,凯撒皇宫,蒙地卡罗,犀牛不依不饶,随后跟上,两人一逃一追,眨眼到了拉斯维加斯大道南的曼德勒湾,然后绕个大圈,再度回到百乐宫酒店。百乐宫酒店?

  南美一个急刹停下,瞪大双眼看着前方,犀牛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她的后脑勺,一探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啊啊大叫了两声。

  百乐宫酒店不见了。

  精确地说,是有半截儿不见了,还能看得着的另外半截,也在缓缓沉落的趋势之中,如刀切黄油一般顺滑,毫无阻碍,绝不摇摆,静静地,静静地,正陷入地里去。

  周围已聚集了大把人看热闹,闪光灯此起彼伏,令暗夜更亮于白昼,惊叹喝彩不时阵阵响彻——这是拉斯维加斯,任何奇迹首先都被看作是一出精彩绝伦的表演,亦有人不时打听:“大卫科波菲尔重返赌城么?还是魔术界的新秀今晚隆重出道?给大伙儿一个惊喜?”

  不过数分钟,整个酒店建筑分毫不剩地被吞没,而地面上没有留下一丝残垣遗迹,百乐宫酒店就像一个美味的小蛋糕,被吃完之后盘子如此干净,没吃饱的人简直要怀疑它没有存在过。

  观众大力拍掌,爆发出衷心赞叹,口哨声飞来飞去,但没有散场的意思,基于一贯的表演模式,这还不是全部,酒店过一会儿得再度现形才对。

  南美比较有生意头脑,最初的惊诧过去后,赶紧问辟尘:“咱们这会儿上去收钱正合适,去么?”

  犀牛对坑蒙拐骗偷经验不足,但摸摸自己口袋里那三块五,就暗下了决心:“去呗,不然一会儿猪哥到了吃什么呀。”

  他没事惦记着猪哥的伙食,南美大为吃醋:“喂,怎么没见到过你操心过我呀?”

  犀牛反问:“你缺过吃的吗?”

  老狐狸想想也是,耸耸肩:“那倒没有。”但她不甘心就此罢休,转身瞪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犀牛猛拍自己胸口:“但是我缺爱呀,我也要人关心,要人挂念啊,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对人间温情的深切盼望和渴求吗?”

  她这番倾诉声情并茂,舌灿莲花,本来效果非常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找错了对象,犀牛呆呆看了她一阵,很冷静地说:“信你才有鬼。”

  两人斗嘴不要紧,活生生就失了跑去坐地收钱的先机,只听忽然之间,围观人群中再度沸反盈天,果然赌城惯客们见识多眼睛毒,不出所料的,百乐宫酒店在众目睽睽之下,竹笋破土,缓缓而出,先冒出屋顶来,毫发无损不说,墙壁灯光招牌上,连土都不见一丝,足见是魔术中超大型的障眼法无疑。

  南美和辟尘混迹于观众当中,也目不转睛把这奇景看着,不过人家都低头瞻仰,渐次平视,这二位却特立独行,不同流俗,乃是抬头的。

  见人所未见,知人所未知,而人生忧患识字始,越明白越少乐趣。

  百乐宫酒店破土,常人看来像个自动电梯,只有南美他们,却清楚看到建筑物<!--PAGE 4-->四围被极强大的能量包裹,聚拢到酒店上空的中心,如绞盘收缩,将酒店往上提拉,缓慢却连续,毫不迟疑,能量发出者似乎很体贴看热闹者的心情,一点儿也不急于求成,以保证这出表演不至于“Biu”的一声就告结束。

  这么强的能量,这么体贴的态度。

  南美和犀牛一边看,一边聊天:“这倒是挺像猪哥的,没事弄个酒店拉来拉去的玩。”

  犀牛不同意:“我觉得不像,他把人家酒店压到地里面去干嘛,黑灯瞎火好偷东西么。”

  南美觉得辟尘在犀牛群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眼神明显不好了:“刚刚酒店入地的时候没那个能量包袱哈,自个儿下去的。”

  这时候他们两个耳边传来一声大喝:“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在那儿瞎扯什么啊,赶紧上来帮把手。”

  一听就知道,这是熟人。

  所以辟尘立刻动了。

  他毕竟在人间混了不少时候,十分了解低调重要,在干出一跳上天这么惊世骇俗的事之前,还记得从手底下发出千百道细细的小迷风,专吹在场各位的眼睛,无论男女老少,美丑贵贱,一视同仁啪啪吹将上来,顿时天地昏黄,模糊一片,大伙儿眼皮子上好似贴了膏药,任凭怎么撕扯,一时半会抓摸不下来。趁着这个当儿,南美和辟尘一前一后沿着包住百乐宫酒店的能量包裹往上窜,一口气窜了数百米,当眼便看到有个人站在虚空之中,以一种大伙儿出外使用公共马桶时专用的半蹲姿势,双臂一上一下,风车连转一般正绕着毛线团,他样子有点怪怪的,表情倒是十分严肃,好像自己正在干的兹事体大,须全心投入,偶尔还龇牙咧嘴,鼻孔乱翻,偌大一个帅哥形象被糟蹋了个够,这不是猪哥又是谁。

  南美比辟尘快,跑到他身边站住,一叉腰看两眼,就坏笑起来,说:“猪哥啊,好久不见,你怎么长痔疮啦?要不要我介绍医生给你,我保证下刀下得很干净,不会有后遗症的。”

  猪哥白她一眼,手下半点不能歇气,只好骂骂咧咧:“老狐狸,你就说风凉话吧……哎呀哎呀哎呀。”

  突然一个倒栽葱,没摔实又翻过来,好功夫,在空气里都能摔个狗啃泥,幸好拉斯维加斯不搞重工业,污染不大,基本没啃着啥,只有双臂就势放松,一下摊开了,南美耳朵尖,听到地面轻轻一声闷响,打下边一望,咿,百乐宫怎么又出溜回去了一小截?

  相比南美而言,辟尘是比较实战派的,猪哥较着劲原来就是为了拉酒店嘛,久别重逢招呼也不打了,上前双手连挥,发出极大的龙卷风,呼啦啦卷到酒店四围,将建筑物向上推。

  他不上手时还疑惑,以猪哥的能量之强,不要说把百乐宫托拉着玩一下,就是想把整个拉斯维加斯刨起来放到加利福尼亚去,理论上也完全可行,但实践出真知,那阵风出去一试,辟尘就反应过来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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