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复活阿落
震惊如斯,川实在难以再维持自己一贯的优雅镇定形象,咆哮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阻止不了我,你怎么可能阻止我。我是异灵,你只是被改造过的笨蛋人类!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给的!”
他的控诉相当有喜剧效果,因为安罕见地笑了,笑容里尽是讽刺。
他浮游于虚无之中,悠然自得,无所凭借,但也无所畏惧。
他现在调用的正是异灵的融空功能,调用得极为彻底,甚至让川失去共享的能力。
“你真健忘,真正给我一切的不是你,是神演医学所。”
“而你欠人家的巨额手术尾款,你以为人家追不到你的债就算了,其实是我去还的。”
“我还答应他们,我得到的所有任务酬劳,都无条件和他们分享,我只留下一成。”
“于是他们给我调整了两套神经系统的结合方式,我拥有真正的控制上限。”
“没错,我是笨蛋人类,不过人类有一些话说得很有道理的。”
“比如说,吃亏是福,比如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川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而且引用了不少谚语,显得相当有学问。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心服口服——空负天赋的读心驭心之术,却连自己最倚重的手下都不了解。
幸好,在投降之前,他还有一招杀手锏。
向上看,灵魂十字架开始暗淡了,尤其是顶端的箭头,明灭闪烁动静很大。
这是通道要关闭的标志,留给大家的时间都不多。
“安,你想救你儿子出来,就乖乖让我去吧。”
“老实跟你说,要利用灵魂十字架进入暗黑三界,一定要有破魂书的指引。”
只有川本人能阅读破魂书。
想到这一点,他好歹冷静下来:“就算我愿意教你,现在也太晚了。”
所谓福兮祸所依,他此时十二万分庆幸自己当初欠了神演医学所的大笔医学款,导致那些怪脾气的医生一怒而去,留下一个烂尾项目。
按照最初协议,神演设计的那一套外挂神经系统不但能供外勤人员调用能力,而且还可以调用记忆和思想,尽管他当时的设想是单向的,他能调人,人不能调他,但安刚才供出,他居然和人家私下有了一腿,那就太危险了——给他看到自己小时候被狐族调理成宠物对待,那就真的只能自刎以谢祖先。
安抿住嘴唇,从侧面看去,他的脸孔像刀锋一般锐利。
天空静静的。
地面却扬起了人群的沸腾。
奇异的天象很快吸引来人类世界的全面注意,各种检测工具的焦点集中而来,最多的是那些无意中仰头一望,却目睹如斯奇景的人,拿着各色相机,拍不拍得到都好,先按下快门再说。
安往高处隐遁,高到能够避开所有常规航道的地方,川咬牙切齿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当他停下,决定也就出来了。
“我让你去,而你要在第一时间让阿落复活。”
川点头。
安没有像肥皂剧中的女主人公一样,孜孜不倦地追寻承诺,要人家:“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不答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是纯爷们:“你知道我们身上的神经能力控制上限发动起来,足够摧毁彼此,同归于尽。”
他面无表情:“不要逼我走到最后一步。”他语重心长,却又暗含嘲笑:“你的命比我金贵。”
川还是点头,状甚乐天知命,心中却把神演的祖宗十八代都按在案板上骂。
神演太他妈不讲义气了,老子欠点钱而已,又没有杀夫夺妻之恨,你至于要这么釜底抽薪吗?怎么说也是我给的生意做啊,娘的,只要熬过这一次,非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一面骂神演,他一面重三倒四把头点来点去,强调自己的信心和决心。
安不易被打动,冷眼瞅着他,慢吞吞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亲自去暗黑三界?”
相处虽然不算特别久,但他已经谙熟老板的习性,川不算胆大的,切西瓜说不定都怕伤手指,他的嗜好是躲在幕后当黑手。
勇闯魔界,这个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川居然雄起了一把,对这个问题咬死不出声,闷了半响,无可奈何地说:“再不让我走,咱们就一拍两散吧,我不去了,你儿子也别活了。”
这一指点到七寸,随后他便感觉控制力回到了身上,安不再二话,身影下落,很快消失成一个小符号,从远方飘来他最后一个问题:“阿落会在哪里出现?”
川抓紧时间向灵魂十字架冲过去,破魂书上开启通道彼岸之门的咒语从脑海深处涌现,一个字一个字在意识深处闪烁金色光芒,与此同时,他无可奈何地大吼了一声回答安的询问:“他上次死的地方。”
阿落上次死去的地方,是拉斯韦加斯百乐宫酒店的某一个房间。
那一次达旦发威(见生存者一结局),导致整个酒店建筑被毁得七零八落,现场目击证人着实不少,为了避免被好事者追根刨底惦记上,猪哥出动了善于清除记忆的拔鲁达兽全族,到处追杀那些有幸躬逢其盛的酒店住客,服务人员等一切在场人士,一般都是找到人家家里,半夜三更悄悄咪咪从门缝天窗烟囱下水道这些地方溜进去——其具体路径视乎这家人家居保安措施的严谨程度而定,飘到卧室,乘人家睡得糊里糊涂一猛子扎下去,开脑破颅动手除尘,三下两除二工夫搞定,第二天早上起来身子骨安然无恙,唯独打死都不记得百乐宫酒店曾经在没有遭遇地震和爆炸的前提下崩成一团蛋散的奇景。
那一幕幕以血与火铭刻下的记忆,从此只存留于少数几个当事人的脑海中。倘若可以的话,其实都很想剪除,永远不复出现。
拔鲁达兽愿意向猪哥提供无偿服务,附加了非常高水准的保证条款。
一定做到零副作用,绝无误伤,动用最精细的抽丝技术,在全程记忆保留的情况下,只清理掉最难以忍受的悲伤细节。
猪哥真的考虑了很久,好几次心理斗争激烈搞得半夜都睡不着,一方面他和常人一样,对于不愉快过去都有喝杯忘情水的正常诉求,另一方面基于他一贯的小农主义思想,觉得拔鲁达兽的便宜主动送上门而自己不占,实在有干天和。
最后他还是拒绝了,采取了代价高昂得多,过程也麻烦得多的疗伤方法——跑去浪迹天涯。
结果呢,兜兜转转的,归根到底还不是回到这里来,和旧日战友们大眼对小眼。
猪哥说完安是来找儿子的,而且夜舞天今晚要在此复活,南美就炸了:“哎呀,他怎么知道的,老娘为啥不知道,凭什么?”
这位大小姐关心的内容和啥要复活啊,夜舞天啊,邪羽罗啥的统统关系不大,小小玻璃做的自尊心受到损伤比较要紧。
猪哥很迷惘:“you ask me,me ask who。”
南美横他一眼;“不许跟老娘说英文,我四级没过,说,你迟不来早不来,又是怎么今天撞来拉斯韦加斯的。”
猪哥耸耸肩:“照以往惯例,纯属踩到狗屎。”
“我跑到猎人联盟看生物活动定位屏,发现青灵在全球范围内,相对而言聚集密度最大的地方有三个,拉斯维加斯,墨西哥蒙特雷市,以及南非内陆。”
最吸引罪与血的,拉斯维加斯为钱地,蒙特雷市近年来以犯罪率极高名冠宇内,当之无愧为恶地,而南非内陆,盛产钻石之余,瘟疫与战乱频仍,当地居民的平均寿命反世界潮流而动,逐年下降,是为血地。
都是青灵心头大爱。
猪哥的初衷是想追踪青灵撤退的路线,找到邪羽罗在此世的驻扎地,然后徐图打算——他没啥大志,说破天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如此,就跟捞鱼一样,往多的地方下手。
撞到安完全是意料以外,就好像渔夫乘着独木舟出海,小网一放,哎呀怎么引起了白浪滔天,正眼儿一看,靠,老子捞了头蓝鲸。
彼时二人都在百乐宫酒店门口,各自仰头看霓虹灯映衬下那块招牌。
去年今日此门中。
那一刻猪哥深深地怀念拔鲁达兽。
顺便他还想,以后老了,万一当归镇的药店开不下去,一定要拐一两只拔鲁达出来在心理咨询所坐诊。无论多么严重的童年阴影或性取向问题,都抵不过拔鲁达的开颅拂尘手,如此对大众有福,不知道把多少变态连环杀手扼杀于襁褓之中,阿弥陀佛,胜造遍七大洲世界满地浮屠。
唯一的问题是,不晓得怎么才能让拔鲁达通过心理咨询资格考试,它是万万答不出弗洛伊德基础理论题的啊。他那一刻故意忘记了自己不能老。
下一刻,他撞见安。
安和猪哥,活似两只鸭子,矗在百乐宫酒店前伸长脖子,痴痴地不晓得看什么乐子。
对面相识,五味杂陈。
猪哥尤其多一份尴尬。
大家儿子都没了,毕竟小破是撒丫子自己跑的,人家可是眼睁睁目击了个横死,情何以堪。
他情商不高,不知如何面对这种狭路相逢的局面,当即决定不打招呼,脚底抹油溜走。
但是安叫住了他:“朱先生。”
猪哥正以风火流星跑路的姿势定住,良久回头露出难看的笑容:“呃,安先生你好。”
照面一打,他敏锐的眼睛从安脸上看到极细微的一丝狂热神情,想象中的仇恨背上沉重不堪,无踪无影。
安出现在这里,绝不只是为了缅怀。
“朱先生,别来无恙?”
清风明月的寒暄,猪哥一时却不知如何应答。
任由自己怪模怪样的笑容上了塑料封似的停留,他摸摸头,终于定下神来,单刀直入:“安先生,你在这里有何贵干?”
安的眼睛飞快眨了眨,轻松而欢喜:“我啊,我在等我儿子。”
如果这句话由人转述,猪哥一定会怀着同病相怜的悲悯心情,觉得这位老兄疯掉了,应该拉上他一起回当归镇搞点实业才好,要知道在有神魔和非人的世界里,复活并非绝对不可能的奇迹,但被达旦所杀的夜舞天,却从未拥有过如此的机会。
而眼前所见,板上钉钉,安之所发,绝非呓语。
不过他决定还是谨慎一点:“你哪个儿子?”说出来,已经很后悔。
虽然说,万一人家嗣后痛定思痛,觉得养一个不保险,找多几个老婆努力生产,那也是有的。
安满脸都是枯木生春的生机,言语间一盆水泼过来:“阿落啊,朱先生,你不会那么健忘吧,阿落曾经去过你家里做客,还和你儿子是挚友呢。”
“你,没理由全部忘记吧。”
终于从某一两个字词间漏出来的怨毒,像用铁锤在寂静墓园中敲打无主的坟碑,一声一声,深入到骨髓深处刮擦,猪哥牙根都酸了。
几乎是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口气,有些疲倦地说:“我记得。”
真的都记得。
真抱歉。
你我都记得。
安缓缓走近百乐宫酒店大门,向内看了看,大堂中灯火通明,衣冠楚楚的男女穿梭来去,眉宇间一派轻松,了无心事。
无论内中焚烧或腐败成什么样子,在明亮到炫目的灯光照耀下,亢奋欲望掩饰了一时的心伤,像质地最好的粉底修饰已有斑点的肌肤。
他看了看表,转头对着猪哥,眼神狂热:“很快,朱先生,我儿子很快就要回来了。”
不需要太敏感,猪哥也听到了他引而不发的那句潜台词——阿落很快就要回来,不管以什么方式,但是小破呢?<!--PAGE 4-->他摇摇头,温和地说:“恭喜你,安先生,不过,可否告诉我,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
安举手轻揉额头中间,那里有微微皱纹常在,眼神望向不可知的远处,笑而不答。
他这神情在猪哥眼里极诡异。
印象中的安是气质沉静的中年男子,可以理喻与沟通,独自保留着独特过去,面对着全盘变化后的人生。
倘若要问彼时小破与阿落初见时,猪哥对于安的印象,那么最贴切的一个词是适应。
他那时候,已然全盘适应自己全新的角色,身份,以及境况。
就像一棵从南方迁移到北方的柑橘树,不管长出来的果子甜美与否,叫什么名字,总之根须扎下,老老实实抽枝发芽。
猪哥了解那种突然被连根拔起的心情,但连根拔起后猪哥还是猪哥,没有变成一棵圣诞树。
不过,未必人人都有他这么倔强。
他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百乐宫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突然横空出世,蓦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句话的精确意思是,本来好端端在地下作为停车场待着,从未妄图努力向上超越大厅成为客房的那一层建筑物,忽然莫名其妙出现在空中大约两米处,有一辆车刚好驶到出口处的斜坡尽头,司机一个急刹,小半个车轮碾不到实地,车子前后摇动,就像在海浪中翻腾,窗口探出一个脑袋四下一望,登时发起愣来,估摸着是在盘算,难道老子今天输钱太多,输出癔症来了么,这百乐宫酒店怎么跟一棵春笋似的,半晚上的功夫从地面长了一节出来啊。
他没盘算出个究竟,后面好几辆车接踵而至,人家一时看不到这夜半临深渊的盛况,大按喇叭催促,结果前面的车不但没赶紧滚蛋,反而往后倒了几米,大家热脸冷屁股贴得十分亲切,后面的车主就生气了,该仁兄想必不是息事宁人的主,也不按国际惯例挽挽袖子下车理论一番再说,直接踩油门对着前车就顶,他开一辆雪佛兰suv,对付前面的阿奎拉小房车十分有优势,只听轰隆隆,大戏开锣一般,两辆车首尾相连,直端端往悬空的停车场出口斜坡冲过去,眼看双双来一个自由落体,大家就要玩完。
猪哥看得分明,一时间也来不及细究这房子抽什么疯,赶紧两步跳上去,挡在车子面前,刚好给人家撞个正着,胸膛处当即发出一阵好不卡通的当当响,那位司机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发噩梦,一时间都要吓疯了,松开方向盘举起手,在驾驶室里面狂叫起来,猪哥一只手按住车身,俯身过去敲敲他的窗玻璃,好声好气地说:“喂,此路不通啦。”
把那人脸上的表情扫描下,直接可以放在人类行为词典里作为恐惧与迷惘交织这个条目的经典描述图引。
这时候后面的车被迫刹车,司机说不定喝多了,大怒之下竟然狂踩油门,猪哥皱皱眉头,过去伸手就把那辆车抬起来,翻了个底朝天,跟前面那辆车横着堆在一起,刚好把出口塞得结结实实,他干完这个,也不管车里的人狂呼乱喊,径自拍拍手跳出停车场,发现转瞬之间,百乐宫这根葱又长了两三米,现在矗于地面的,是本来在最底下一层的储存室。<!--PAGE 5-->不用安再详细阐述,他知道今天晚上阿落要怎么样回来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无论如何,谜底的揭开会非常有悬念,问题是,无论他有多么强的好奇心,都不能对此袖手旁观。
以百乐宫酒店的这个“生长”速度,大概数分钟之后,建筑物主体就会与地基彻底脱离,整个酒店轰然倒地,好像一个没烧制过的泥巴模型,碎成一团散在四周,同时将周围环绕的其他建筑物砸个稀烂,酒店里面正在寻欢的游客们固然无一能够侥幸,方圆数十米之内估计也会出现绝大伤亡——此时正是游乐的高峰,来到拉斯维加斯的客人再小心谨慎,也绝对预防不到上帝会派一栋那么大的楼临空砸下以示对人类罪恶的惩罚。
对阿落的死,长久以来的确都背负着内疚,但这不是拉上无辜者垫背的理由。
复活是好事,咱们不能找个更合适的地儿么?
安一直都站在酒店门口,好整以暇看猪哥蹿上跳下,七情上脸,后者搓着手过来,一脸真诚和他商量换地复活的主意,他木木地,跟没听见一样,傻站着。
猪哥没辙,对方也是一个爹,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拜托你儿子别复活了,动静太大了有点扰民啊。
只好哭丧着脸:“妈的,为什么天老是趁我在场就来这一套。”<!--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