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恶之烟罗
川的日常居所选择甚多,有时候在阿拉伯,有时候在文莱,有时候在某个鸟不拉屎,但你要求在餐桌上吃到任何一种鸟都ok的海岛上。
他喜欢住超豪华的酒店套房,享受无人打扰却有人服侍的惬意气氛,站在极目长空海域,风光无限的阳台上静静领略自然的妙处,是身心修炼的不二法门。何况,对异灵族来说,互联网服务能否覆盖对其全球化无纸化电子化的办公风格都毫无干扰,只要脑子在脖子上,生命就在工作中。
既然如此爱静,当手下人胆敢直接联系他,就必然大事不好。
这一次,来的是阿米鲁。
阿米鲁,罕见的基顿巨人族,作为异灵川的资深成员,他长期镇守暗影城,并将影响力持续发散到周围区域。
基顿巨人族拥有自动变身的能力,在普通情况下是拥有八块腹肌的壮汉,有时候能够依靠这个在酒吧里得到一点**的欢呼,拿来赚口饭吃也游刃有余,一旦需要,则在零点三秒之间膨胀为最大可达二十倍的惊人怪物,而能量增长更是身体变化比例的数倍之多。
所谓胸大无脑,此言极是,基顿巨人族的智商都比较低,所以死起来很快,不过阿米鲁是例外。
他可能数数超不过一百,但他懂得该动时动如脱兔,该静时静如晚山,该看时眼如铜铃,该跑时脚底抹油。
他认为川一定要知道的事情,绝对不会无足轻重。
“什么事?”
空****的套房客厅里传来安详的声音。
站在门口的阿米鲁恭敬地垂手而立,他没有变身,皮肤油黑发亮,从上到下,整个是方方的,头和脖子直接连在一起,肩膀和臀部的粗细也差不太多,如果川临时需要办公桌,把他推倒地上现成就是一张。
他悄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发问的好像是一套真丝豹纹睡衣,正叠手叠脚地仰在沙发上面,很舒服似的。
阿米鲁清清嗓子:“暗影城来了奇怪的非人。”
睡衣的左边袖子扬了一下,领子稍微偏过来:“奇怪?到什么程度?”
他原原本本把发生在荷西屠宰场的事讲给川听。
包括爆炸发生后,半夜里无数青铜骑士出现的奇特场景。
彼时阿米鲁一直在旁边,为了防止自己的眼皮合上而错过一秒的观察,他把自己的眼皮拉到眉毛上,粘了起来。
甚至还数了数,尽管他不大擅长这个,基于经验,得出的数字却也八九不离十:“几乎有十万匹马之多,向各个方向奔驰而去,很快消失。”
他尽了一个好下属的天职,选定其中一个方向进行了追踪,但一旦脱离荷西屠宰坑上空笼罩的黑色雾气,所有的骑手便如同遭遇烈日的露水,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迹。
那套睡衣一跃而起,离地半尺,大踏步而来。阿米鲁感觉有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身上。
两分钟前他其实还在忐忑,自己汇报的情况会不会过于小儿科,要知道川最讨厌人家打扰他独处的悠闲时光,轻易冒犯的惩罚会很严重。
现在他放心了。
因为川猛然间在他面前现形。
他的脸不辨雌雄,却极端美丽,此刻颜色惨白,犹如刚刚经历了极大的冲击和震撼,“黑色雾气?青铜骑士?”
眉宇之间的兴奋如同人格分裂一般,红唇翕动,自言自语,似乎在望着阿米鲁,目光却浑无焦点。
“恶之烟罗?”
“这么小规模的恶之烟罗?有没有可能?”
“这意味着什么?邪羽罗转世了吗?怎么可能?”
“是预兆,一定是预兆,我要抓紧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要尽快打开灵魂通道。要尽快!”
阿米鲁完全不晓得老板在念叨些啥,他只是战战兢兢往后蹭了一点儿,免得被川的狂热燎着毛。
突然又说:“你怎么会去到那里?”
阿米鲁照实回答:“那家屠宰场下面有一处地下格斗中心,我会介绍一些非人到那边赚点外快,他们的老板偶尔也请我处理一些比较棘手的麻烦。”
那天就是来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麻烦,据荷西派来的人说,棘手到连最具威力的枪械,短距离射击都打不死。
阿米鲁刚好不忙,他换好了衣服,想着解决了荷西的问题之后,顺便在那里喝两杯。
他知道午夜前后毒蛇会出场和人类格斗,这条来自暗黑三界的寄生虫,已经很多年没有公开而痛快地喝过新鲜的血。
只不过等他达到荷西屠宰场的时候,熟识的一切都已然灰飞烟灭。
他没有看到肇事者是谁,但本能歇斯底里地告诫说,你惹不起,赶紧躲吧。
川的反应向他证明,本能是个好孩子,一点儿都没有判断错,以后要对它好一点。
阿米鲁汇报完毕,川开始在酒店里兜圈子,一圈兜得比一圈快,最后都看不清人影了,光有睡衣的系带飘来飘去,倘若有个懂行的在,就会反应过来这是川高度兴奋高度紧张的表现,从而生出强烈的不祥之兆。
果然,当他终于镇定下来以后,阿米鲁就遭殃了。
首先他一声不吭,从酒店内室拿出一个木盒,交给阿米鲁。
盒子上花纹刻饰俱无,但做工很精致,打开,中心躺着一根小小的黑色羽毛,虽说是羽毛,却呈现金属光泽,触手冰冷,阿米鲁用自己粗壮的方形手指捻起来,手臂往下猛坠,立刻吃了一惊——这小玩意儿不可思议的重。
“这是什么?”
川整个身体都显形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这是邪羽之翼。”
“精确地说,是邪羽之翼上的一根毛。”
阿米鲁对邪羽之翼是虾米没有概念,但他听得出来川提到这四个字时掩饰不住的恐惧感,仿佛刻意淡化了,却更证明了它的不可忽视——阿米鲁跟随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个老板向来无法无天。他的手一抖,赶紧把那根冰冷沉重的羽毛放回盒子,小心翼翼地说:“您,给我这个干嘛?”
川看了他一眼,那双分不出什么颜色的眼睛闪烁狂热光芒:“追踪那些青铜骑士。”
“那些并不是真正的骑士,他们的名字叫作青灵,被召唤出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煽动恶,二是记录恶。”
“记录?记录来干嘛?卖给电视台?”
在人间混久了的阿米鲁从记录两个字,直接跳到了电视台的罪案live show,这可是热门栏目,广告费排山倒海的,制作人只愁没有新鲜题材可用——现在的杀人越货都很程式化,创意很缺。
川瞪了他一眼——大概看出手下人走神到了相当远的地方——随之简洁地说:“为了审判。”
更多细节没有透露,或者他自己是不是清楚也未可知,他把手一挥:“去吧,邪羽之翼与青灵来自同一本源,它会指引你追寻的方向。你找到的第一时间,我会联络你。”
阿米鲁就去了,后悔得要死。本说奔来报个鸡毛信,怎么着也有点赏钱,现在可好,羊肉没吃着,弄了一身羊骚味,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悻悻然走出川的房间,手中羽毛悠然飚到了空中,施施然乘风而动,悠悠****浮在阿米鲁前面,自转数周之后,羽毛尖尖坚定地指向了东南方向,一马当先飘过去,分明是指一条明路的意思。
阿米鲁这叫一肚子没好气,回头看了看酒店房间,心里瞬息之间,闪过多少条权宜之计,是先整容再跑路呢,还是找个地方装死呢,权衡再三,川不是那么好骗的,自认倒霉吧。
他当即拔腿跟上黑色羽毛,虽说只是一根毛,却是全方位智能型的毛,它会闪避,会隐藏,会迂回,会应变,无论是高速还是隧道,山谷还是深渊,都牢牢把握住自己的方向,绝不陷入车水马龙或荆棘野树的孽缘当中不可自拔,跟得阿米鲁直叫一个销魂,可怜他从头到尾都在走路啊,而且羽毛是不需要停下来吃饭的!
就这么足足走了七天,阿米鲁身为异灵川久经考验的斗士,气力其实还有,但精神却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当他孤独地跋涉在不知名城市的主干道上,然后走着走着又跑进某座空谷无人的深山,刚刚和一只大蜘蛛战斗完毕,又被绕进了猴子布置的八卦阵里,饿了摘点叶子吃,渴了喝点山沟水,已经很习惯人间生活,但始终坚持自己基顿巨人族正宗嫡系血缘的阿米鲁,终于对自己的真正身份起了怀疑,他想,难道我搞错了么,难道我其实是上西天取经的唐僧么,但是我的八戒呢,我的白龙马呢?
我的孙悟空呢?
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一根该死的羽毛在面前阴魂不散地飘啊飘啊飘?
而且一直走啊走啊走啊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最不对劲的事情是:我怎么好像在绕圈圈呢,许多景物,都那么的似曾相识?他决定罢工。
这个决定成型的时候,他们刚好经过一个小镇子,镇子的门口摆了一块和其规模很不相称,热情洋溢的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来到当归镇!”显然,当归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眼力好的站高一点儿,可以把全镇大小看个通透,如果穿过镇子再往里边走,多半就会进入到真正的深山,所谓真正的,即是连再爱探险的人也没有涉足过的所在。
这个镇子在阿米鲁的印象中,好像已经过好几次了,每次那根羽毛都过其门而不入,径直飘走。
估计它也是一根不爱乡土爱繁花的主儿,所以,当阿米鲁决心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悍然掉头闯入当归镇时,羽毛就颓废地落了下来,落在镇子头一座小桥上,姿态缱绻懒散,一点儿继续跋涉的意思都没有。
阿米鲁喜出望外,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羽毛来,结结实实装进盒子,揣在怀里,打定主意,就算它在里面唱出only you来,也绝不会开一条缝给它透气,至于川回头会怎么整治他,死到临头再说好了。
然后旁边有人说:“喂,过路人,算个命不?今天酬宾,五折。”
阿米鲁转过头,看到桥头坐着一个瞎子,面前摆着河图八卦,手拿折扇,正一脸热切地向他站立的方向张望着。
说他是个瞎子,主要证据是鼻子上架的那副墨镜,但瞎子何以能一言道出来者是过路人,而非归家客?身上有味么?
阿米鲁是个粗人,想验证事实都靠付诸行动,很少通过逻辑推理,他上前伸手抓过人家墨镜,摔到地上,看到两只黑白分明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着惊奇地望着他。
随之简洁地下了结论:“坏人!”
摸摸索索起身收拾家当,准备逃之夭夭,阿米鲁一把揪住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瞎子先生士可杀不可辱,翻了个白眼,不理。
阿米鲁举起沙包大的拳头:“赶紧说。”
瞎子先生半点都不恐慌:“喂,你不用吓唬我啊,我不怕你。”
这倒有点蹊跷,虽说阿米鲁不算非人中最狰狞可怕的品种,但光凭他下巴和腰上下一般齐的体格,参加消灭小儿夜哭偶像赛也颇有两份胜算,怎么这般威武,在这个乡巴佬算命先生面前竟犹如天上的浮云?
他正迷惑,瞎子先生把他的手推一推开,好整以暇拍拍衣服,走了,阿米鲁心下相当不忿,乃急追上前,飞起一脚,把人家飞得冲天而起,然后一头栽进了桥下,正是涨水时节,只听得一声扑通,此外再无声响。
阿米鲁悻悻然在桥头上张望了一下,桥下水流甚急,但水面还算平静,瞎子先生跟王八入海一样,进水就不见头了,也不知道这一去是死了呢,还是遁了。
眼见天色渐黑,他七天七夜没有好好休息,着实有些累了,看桥面上许久都没人过,向晚清静,不如就在这里睡一觉再说。<!--PAGE 4-->他大大咧咧就在桥中间横着躺下,眼睛一闭,顿时陷入黑甜乡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阿米鲁忽然感觉有极大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咿,难道半夜变天,要下雨么?他仗着自己皮粗肉厚淋不坏,转了个身,把头裹进外衣里,刚要继续睡,却感觉风声呼呼分明不在天际,却近在耳边。
睁开眼睛,果然要下雨了,天空浓云密布,黑气沉沉,无声的闪电不时划破远处的苍穹,预示着雷震将至未至。
而最诡异的是,对着自己脸盘的上方,有一双极深邃的巨大瞳仁闪亮,正对他凝视。
那是一对马眼,一匹纯黑色的骏马。
端端正正停在面前。
阿米鲁擦了擦眼睛,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一骨碌爬起来,他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这分明是在暗影城荷西屠宰场所见的青铜骑士,唯一区别是骑士睁开了眼。
暗红色,流淌着火山熔岩般的眼睛,炯炯然反映着凝血一般的光芒。
阿米鲁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往后退几步。
但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青铜骑士的瞳仁上,根本挪移不开,那微微闪烁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地念诵黑色咒语,直达阿米鲁的心灵深处,在里面翻江倒海,他从最初的惊慌渐渐镇定下来,有一种熟悉的冷冽感觉升起于四肢百骸,变成另外一个大脑,逐渐活跃起来,开始向阿米鲁的身体下达指令。
毫不陌生的指令。
去杀戮,去伤害,去毁灭,去破坏。<!--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