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异灵族雇佣军
以达旦精魂为据,牵连破魂食鬼二族全族气运,是封印邪羽罗本尊的唯一方法,每过若干年月,就要来这么一次,历届达旦,都忠实遵守,如约而行,实在当年邪羽罗以恶治世,横行天下的记忆,已然成为所有种族的共同伤疤。
但是这一届达旦不同寻常。
他不封印邪羽罗,没封印就算了,带大家跑远一点躲起来也是一种活法,结果他啥都不干,只是常常跑来和她聊天,眼睁睁看着邪羽罗的模样日新月异清晰浮现,不但没有表示出半点惊恐担忧,反而信口开河,提很多相当令人耳目一新的意见,比如说:
煲银耳吃不?你看起来比我小脖子上却有皱纹呢?皮肤好像很干,为什么你不用补水类的面霜?这些谁教我的?一个怪阿姨。
你有刷牙吗?不刷牙有口气的。不过你说话离我远一点就好了,我当做没有发现。
按时睡觉知道吗?按时睡觉才有精神。什么?你精神已经很好,嗯,透支是不可以的。
红烧鸡翅膀好吃!用茶树干木微熏!最好是野地里做,我爹经常为了做一个红烧鸡翅膀,埋头跑上一百公里进山……
一开始邪羽罗非常不领情,主要因为他的话题涉及太多术语,面霜?刷牙?按时睡觉?红烧?
虾米?
但这一届达旦绝对是勇于直面惨淡人生的猛士,他毫不气馁,敢想敢干,下了命令召集所有破魂族人,聚集到邪羽罗封印所在的议事堂前,安全距离外,每天定时,给大家上课,他负责的科目主要是生活常识,上厕所注意事项啊,洗手流程啊,感冒预防,以及睡前故事回顾,诸如此例。
同期讲师还有族中资深长老服莱,在达旦的压力下被迫向大家宣讲《三字经》《弟子规》的重要性以及具体内容,考试时要全文背诵。据达旦说,这是他小时候付出惨重代价才学到的古代文化知识,绝对不可以就此荒废,忠于领袖的各位族人非常辛苦,学了半年都没把前面一百字背全——打架厉害是一码事,扫盲实在任重道远。
不管怎么样,达旦对邪羽罗采用怀柔政策——尽管他好像不是故意的——结果就是,邪羽罗居然停下了撕裂结界的努力,慢慢倾向于采用达旦先生倾情推荐的自然生活法,在封印里好好待着,每天准时睡觉,睡前还要听一个小故事,这个责无旁贷,自然落在达旦身上,除了其他朋友的文学修养比较欠缺之外,邪羽罗近前的强大力量场,也只有达旦可以随便走进去,当然,故事也不是白听的,达旦给人家派了活干,每天发一大把暗黑三界特有的植物皮草,要她编扫帚,编三把完成任务,超过三把有奖励,奖品是达旦先生亲自下厨做的点心,扫把则拿出去给精蓝,搞卫生。
渐渐整个暗黑三界都很习惯了,一天将要结束的时候,会听到邪羽罗在封印里大喊大叫:“做完了做完了,五把!”她是顶级到不能再顶级的大妖怪,声音能够穿透无数空间,任何屏障都不能成为忽略的借口,所以达旦总是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收货。后来她的食量慢慢加大,口味也比较挑剔了,对点心不大满足,达旦就改给她送饭,荤素搭配均匀,口味咸淡有致,由此更加激励了邪羽罗努力奋斗的决心,她制作扫帚的速度如同风卷残云,有时候一天能做十八把,大大超过市场的需求,形成了滞销的局面,达旦只好给她换工种,挖点金矿银矿的原材料堆到面前,再拍张图纸,来料加工,按图制样,还要贴牌,达旦要求成品上面的某个地方,一定要刻一个朱字。
若干年后这批朱记金银饰品,在青谷的年度拍卖会上卖出天价,据说其辟邪之效无敌,放在一个地方,方圆两百公里内死老鼠都看不见。
这次二位大人物出来人界,也是拿的这些东西换盘缠,理论上他们可以去抢,不管是银行还是赌场,都万万不可能挡之分毫,但达旦有非常坚强的道德观念——他连路上的钱都不捡,除非其面额大于两块。
阿旦走到阳台上去,天空蓝而朦胧,星辰还未曾全部退去,温柔慵懒地眨着眼,另一个炎热的白昼即将来临。
他伸了一个懒腰,侧耳倾听,身后的厨房里,会不会传来轻微的咕嘟咕嘟声,那是五谷杂粮粥在小火里熬煮沸腾,或者煎锅上刺啦炸响,一个完美的,完美到足以让人落泪的荷包蛋即将诞生。
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一切都只不过是往事在脑海中的回音。
这时有一匹神骏的黑马载着高昂头颅的青铜骑士,驾驭着清晨的微风,自远处的天际线处,踏云奋蹄,遥遥奔来。青铜骑士的眼睛,怒睁如暗夜的山火,赤红色。
青铜骑士出现,羽罗便如有感应般醒来,从屋内走出,不见丝毫初醒来的慵懒,她眼神冷冽如冰雪,凝视在不远处停下马蹄的青铜骑士,后者在马上深深鞠躬,向二人行礼,羽罗伸出手去,手掌摊开,似在召唤或索取什么,这瞬间青铜骑士的影像在空中变得飘忽,摇曳中化身为电光泡影,模模糊糊着,被一阵风便吹散,无影无踪。
唯一证明其曾经存在的痕迹,是两颗红色明珠,无声无息地落在羽罗雪白娇嫩的手心中,半透明,形状不规则,那曾经是青铜骑士的眼。
阿旦拈起红珠,说:“这个回来得倒是快。”
扬手向着半空,竟然丢了出去,一边还说:“一共出去了多少个?”
羽罗说:“十万。”
应答之间,红珠划出优美弧线,到达空中最高点时生生停驻了,两颗珠子一左一右,静静留在本来只有残星流连的天幕中,妖异火辣,其色如同热血凝结,且从未褪去过表面的鲜色。
羽罗贴近阿旦,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臂上,两个人的神色都在安静中带着肃杀。
突然红珠爆裂。
先是如同烟火夜最后一枚玉树银花的告别,灿烂决绝,将一整个静沁晨空染朱泼赤,接着仰望去,天空像受了极重的创伤,正在一阵接一阵的崩裂中剧痛,活生生如同炽天使吹响世界末日号角的光景,幸好只限在这一隅,只限在这二人眼里。“不算什么大件事嘛。”
“的确不算。”
“大概去得近,这一带还比较和平。”
他们说谈论的事,正在红珠爆裂后的天幕中,扭扭曲曲地展现出来,仿佛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液晶显示屏,放着新鲜热辣,刚刚录完上传的第一手影像资料。
主题是一出小规模的街头暴乱,四处是火光和喧哗,人们慌不择路的四处奔跑,橱窗被垃圾桶或铁棒打碎,里面的货物狼藉一地,路过而来不及加速的汽车被截停,很快砸出无数个凹洞,驾驶室里的人被拖出来,按在地上遭受凶狠攻击,雪亮的凶器闪着不祥寒光,四处带出惊恐和惨叫。
肇事者大部分是年轻的孩子,穿着肥大不合时宜的衣裤,本应在青春里无邪的脸孔因嗜血的兴奋而扭曲,狂野地嘶吼,叫嚣,无头苍蝇一般奔忙,破坏是最强的毒品或**,刺激他们至于疯狂。
天开始大亮了。
初升的太阳极有力量,阿波罗驾驭着那些最桀骜不驯的光之神驹,慢慢爬升至苍穹的中心,俯瞰世上一切,了无新意,但蓬勃轮回。
幻象消失去,很彻底。
红珠落回羽罗手心,她随意把玩着,珠子上的血色在手指间淡化,她白皙的皮肤纹路却隐隐泛红,最后珠子变得纯然透明,被抛到了一边。
阿旦兀自出神地看着前方,良久问:“哪一天是审判日来着?”
羽罗淡淡说:“十万青灵全部回来,嗯,七十七天后啊。”
这七十七天,会发生许许多多,许许多多的事。
川很不高兴。
事实上用不高兴形容情绪,算是蛮轻快的,通常用于我们去买想吃的蛋糕却发现那家店倒闭了的时候。
问题是川不吃蛋糕。
他穿衣服的品味可能和人类最疯狂的时装设计师有共同语言,但对食物则极为挑剔。
身为异灵族的领袖,他所依赖为生的,是万物的精神力。
控制他人的情绪与思想,以臂使指,为所欲为。
失败的记忆只有过一次,尽管想起来颇不痛快,但还不算屈辱。
毕竟对方是来头比自己更大的人物,在破魂达旦面前铩羽,人人都会表示理解而不需同情。
但眼下,他面对的是第二次。
事情来得非常突然,三个小时之前,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和安的联系。
安是人类。彻头彻尾,纯粹的人类。
无论精神或肉体,都至为强悍,无懈可击。
但毕竟是人类而已。
在高等级的非人族群之中存在的普遍认知是,人类是进化最不完全,精神与身体都处于畸形状态的生物种类,其大规模占领地球的后果,就是导致地球以超越自然规律的速度走向最终毁灭。
简言之,让人类好好活的话,其他东西就统统活不了,简直就是自然界中的罗伯斯庇尔先生。由此,川的不高兴,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十年之前,达旦本尊觉醒的现场,暗黑三界唯一幸存的夜舞天被主人亲手杀害,身为夜舞天的养父,安心理重创,听从川的建议放弃人的身份,成为异灵族雇佣军的一员。
从人类改造成为人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怪的一种生物,游离于任何种群之外。
川委托神演医学研究所最好的医生亲自动手,在安的神经系统上交缠另一套,两套神经系统并行不悖,相互协调作用
这一套组织肉眼无法识别,医生以精神力感应其存在,以川所提供的念波之缝线作为连接,手术成功之后,安便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他可能是一百万个人,也可能是一百万个不是人。
通过这一套附加的控制系统,安可以自由调用异灵川麾下所有成员的特别能力,他看似一无所有的外表下,拥有着整一个异灵川多年苦心经营的兵团,武器库,以及智囊团。
当然,所谓的自由都是相对的,真正的自由并不属于安。
一切听凭川的意愿。
安在调用任何能力或资料之前,必须要先经过川的思维审查。他拥有浩瀚犹如星空的脑容量,这一点审查工作对他来说轻松之极,速度快得如同不存在,而每当某一道能力使用的指令流过他的脑海,川就感觉到一阵战栗的愉快。
这是他研究多年才终于有所成就的特别措施,完美地解决了成员之间彼此互通有无,取长补短的问题,更在异灵川新生力量招募不足的情况下,尽最大可能壮大现有成员的战斗力和生存几率。
神演医学研究所收取他的巨额委托金,攻克了在手术操作上的技术问题。
但是在安之前,川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个体案例。
接受改造的成员,都死于或者毁灭于一种非常特别的排异反应。
寂寞。
来自任何种族的非人,都希望与种族永远紧紧联系在一起,即使如云漂泊,到天涯海角,即使深自缄默,不宣于言,对本原的执着隐藏于灵魂之中,从未改变。
一旦发现自己只是无数种能力的载体之一,原有的独特存在被湮灭甚至冲垮,接受改造的成员统统选择以自杀作为最后的结局。
自杀前多半还要回到种族的祭祀地去,在老祖宗面前痛哭流涕,深深忏悔。
川花了一牛鼻子的力气,数不清的钱,换得来一个气急败坏的下场那就是——非战斗减员比战斗减员多得多,问题是我研究这个出来不就是为了你们少死几个吗?
终于到安这里,算是成功了。
不是特别彻底,因为神演医学研究所对他的身体和精神构造全面研究之后得出结论,安是不可复制的。
人类的身体,几乎没有可能达到这种完美状态,并且数十年如一日的维持水准,这还好,反正早在许多年前,青陆的嗜糖蚯蚓族类在制作人类身体上便已极有心得,肌肉男九头身,都是小菜一碟。<!--PAGE 4-->门槛设在他的感情生发机制上。
无论人还是非人,统统都具备天生的多感情生发机制,亲情,友情,爱情,最后一种的百花齐放状态尤其明显,始乱终弃啊,朝秦暮楚啊,搞三捻四,多p啊。(人类中尤为常见)
这种机制对川的阻碍是显而易见的,寂寞都可以杀死人!这叫怎么一回事?
只有安没事。
不知道老天爷在造他的时候是留了心眼还是失了手。
安的感情生发机制是单一的。
他全部的感情,像一百年中积攒的全部降雨量,不下的时候旱地千里,下的时候洪水滔天,统统都灌溉在他第一眼看中的那棵小禾苗上。那棵小禾苗曾经是他的杀手生涯,然后是他的儿子,最后是复仇的欲望。
倾尽全力,去做,去爱,去恨。
无与伦比的纯粹,无与伦比的专注,亦是无与伦比的偏执。
尽管不可复制,川得到唯一收成,已然十分欣慰。
他这十年之中,执行的都是异灵川所接受的最难委托,从未无功而返。
极可靠而易于监控。
直到刹那之前。
川的脑海中,突然完全失去了和安的精神联系。
他身在何方,去往何处,任务执行情况如何,身心状态。
如同星辰隐没,气泡磨灭,时间飞逝。
无人知道这些消失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川试图搜寻,但他很快放弃了努力。
因为有人求见。<!--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