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画皮鬼和描骨仙】
江湖传闻,鬼市有一位性格冷漠,脾气古怪的绝世高人,人称如玉公子。这位高人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换骨画皮之术,可为人重塑筋骨,易容改貌。在他的手底下,只有开不了缝的石头,没有换不了皮的活人;而关于他的真容却完全无人知晓,甚至他究竟是男是女都无人能说清楚。如玉公子换骨画皮,唯一的酬资就是-----阳寿!
我与云玘顺利拿到荆棘骨藤,本以为可以及早离开鬼市,我却被如影随形的戏腔折磨的头疼不已,无奈只好再次回到阴阳斋暂做休息。
“姑娘这是怎么了?”
“先生可知,这鬼市之中何处有戏院?”
“戏院没有,戏子倒是有两个,名唤画皮鬼和描骨仙。”
“戏子为何起如此怪异的名字?”
“画皮,描骨扮谁是谁,神情并茂,入骨三分。他二位时常站在门楼上唱戏,但是听到的人却不多。”
“这是为何?”
“这二位是兄妹,原也是对苦命的孩子,自幼被卖进青楼,吃尽了苦头。后来进了戏班子,跟着师父学艺,苦练十多年,好不容易登台一曲红透半边天,也算是有了出头之日,可没成想,不到数月的光景,戏院莫名失了大火,烧了整个院子,兄妹妹二人被烧的面目全非,嗓子更是被浓烟毁了个彻底,别说唱戏就连说话都费劲了。说来也怪,那兄妹分明是被救出来了,可第二日却双双没了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不久之后二人却出现在这里。生非生,死非死,过不了忘川,入不得轮回,日日唱尽世间百态,却只有心中有执念的人才能听的真切。”
执念?那我的执念是什么?那几句诗文,那个被我换做玄胤的人,还有那段缺失的记忆。我努力的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阴阳先生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头痛,晕眩,耳边愈发清晰的戏文,还有一个不停在耳畔回响的声音“珟瑶,我恨你……我恨你……”“不要……不要!”心口也痛起来,就像狠狠地刺入了一把灼热的利刃,随即遍布全身,一阵又一阵愈发强烈,犹如涨潮的江水。四下里一片死寂,仿佛置身苍茫而凄寒的旷野之中,一瞬间便是天眩地陷。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耳边传来一股暖流,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我还身处那间昏暗狭窄的小屋,云玘正双手紧紧地捂住我的耳朵,满眼焦急担忧地看着我。
“姑娘,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执念如不死之爬藤,蔓延全身,包裹灵魂。放不下,解不开,最是伤人呐!”
再次走出阴阳斋,已将近寅时三刻。我心中想去寻那两个戏子的冲动越加强烈,直觉告诉我,他们知道关于玄胤的事情。
云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我能感觉的出他心中的不悦。“云玘,人人道生命无常,可自我懂事起,我却已经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走向。你可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可能明明并非你心中所愿,你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而无力改变甚至无力挽回,那种无奈无奈会成为心中永远的痛。我已经历过一番生死,就不愿再似从前那边认命,我想去改变,想去挽回,不论结果如何。”
“那你可知,吾因你而信命中注定。吾曾常觉生活索然,后来才知是因未遇到你。你若想去,我陪你便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你!吾之所愿唯----与天毋及,与地相长,怡乐未央,长毋相忘。”
听到云玘的话,我心中如同注入一股暖流,心痛之感亦缓解大半,感激之辞难以溢于言表,只化作一声再平淡不过的“谢谢”,我轻笑,云玘却愣住了。
“珟瑶,你可知,你的笑能牵人心魄?”许久,云玘才开口,语出惊人。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错觉,云玘变成了玄胤,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恍惚间眼底漾一层浅浅的水雾。直到再次听到咿咿呀呀的戏腔,我才回神过来,云玘已拉起我的手径直走向街市深处。
我与云玘一直走到街市尽头,终于看到了高耸的门楼上唱着戏文,身姿百媚的二人。可待我们行至门下时,门楼上却不见了人影。我四下寻找时,那二人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女的眉眼如画,娇俏玲珑,男的清秀舒朗,俊逸如风。如此谪仙一样的人物出现在如此晦暗之地,着实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奴家在此恭候姑娘多时了。”
“你们在等我?”
那女子突然向我行礼,“正是,我家主人特命奴家在此迎候,姑娘请随我来吧。”说完,已经转身准备带路了。
“等等,你家主人是谁?”
“姑娘见到便知。”那女子并未回头,自顾自的往前走,容不得我迟疑。
我们随着二人进了一间朱漆大门,明亮宽敞的堂屋颇有些金碧辉煌之气。偌大的黄花梨案几上二十四个黑色的沉香木盒子一字排开,。案几后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一只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正不急不缓地在胸前摇着一把折扇,手指修长,骨节纤细,皮肤白若凝脂。一身锦衣华服,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族气质,看那身形也颇有几分相熟。
“玄胤?”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那人听得有人来,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生生惊呆了我与云玘,那人的容貌竟于我别无二致。
“想不到,珟瑶穿男装竟如此惊艳!”
“别闹。这时候还有闲心揶揄我?”看着云玘,我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候我的确没有什么闲情与他斗嘴,话语有些气恼,但我的耳根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如玉公子找我前来,究竟有何贵干?”“哈哈哈,姑娘果然聪慧。在下不过是与姑娘开个小小的玩笑,还望姑娘莫怪,只因姑娘的容貌着实令人心悦,多看几眼难免着迷。某人可是心心念念的紧呢。想必,这位公子也深有体会吧。”
如玉一边说一边望向云玘,眉目之间带着挑逗,一旁的云玘却慌忙低下头。那人一声嗤笑,绕过案几来到我们面前时,已然变成了云玘的模样,若非衣着不同还着实有些真假难辨。
“玄胤在何处?”
“如此心急,这可不像我所知的珟瑶啊。”说话间,如玉已经折起纸扇抵着我的下巴微微抬起,顶着与云玘一样的脸,满眼笑意却带着些许邪魅。
“若我说,请姑娘救命,姑娘可信?”
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如此一张眉眼如画的脸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跟云玘联系在一起。想来,与云玘相识这么久,每日朝夕相处,我竟从未仔细看过他的容貌,原是如此清俊;然而,那种邪魅是云玘学不来的。一时间,与云玘过往种种皆浮现于眼前,随后支离破碎的景象逐渐变换闪现,一幕幕变成了玄胤。似曾相识又若即若离。
“告诉我,玄胤在哪?”心口一阵闷痛,终是回神过来,拨开了那人举着折扇的手臂。那位如玉公子被我打了一下,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刚才还是翩翩如玉的样子此刻却紧紧地用手巾捂着嘴咳得停不下来,只片刻的功夫,已咳得面色惨白,几乎没了人样。
我抓起如玉的手腕,脉象虚浮杂乱,是明显的雀啄脉。
“鼠毒?一只蛇妖居然会中鼠毒?”
“即已诊出在下的病况,便知我所言非虚,还请姑娘施救。”
“如玉公子描骨画皮之术冠绝天下,唯一的酬资就是阳寿,旁边这兄妹二人的阳寿就是被你吸了去吧。既有如此手段,有何须我来救命?”
“不过是些奇技**巧,治标不治本,苟延残喘罢了。”
如玉说完,又是一阵猛咳,气若游丝,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恳请姑娘救救我家主人吧!”哭求的话语与跪地之声一同响起,我扭头看时,兄妹二人已然双膝跪地,头磕在地上。
“救他可以,不过你们要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所有关于瑾王爷的事。你们的那几句唱词可是瑾王教的?”
“瑾王爷是主人一年前带回来的,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一直昏迷不醒,全凭主人用阳寿吊着。主人说他是哀莫大于心死,自己不愿醒过来。昏迷之时,他时常会唤姑娘的名字,有时还反复念叨着几句诗文,我们虽不懂是何意,但听的多了,便也学会了。今日,主人得知姑娘来了鬼市,命我兄妹二人专门唱给姑娘听的。”
“如此大费周章的把我找来,就是为了给你这只吸人阳寿的蛇妖解毒?”“姑娘误会我家主人了。主人从未吸人阳寿害人性命。那些阳寿都是主人惩戒的那些十恶不赦之人自愿献出的。主人的鼠毒,也是为救我兄妹二人才染上的。”
“是吗?”
“实不相瞒,我兄妹二人自幼被卖进了青楼。老鸨嫌我兄妹相貌平庸,让我二人做了苦工。洗衣做饭,烧火打杂,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给了我们,老鸨克扣工钱,短衣少食不说,还动辄打骂,时常遭受众人的羞辱。“
”单是如此也便罢了,那老鸨的弟弟嗜酒如命,喝多了就对我拳打脚踢,对妹妹动手动脚。有一次,他借着酒疯把小妹绑进了他的房里,小妹挣扎之时用发簪扎伤了他,他便将小妹毒打一顿,关进了柴房。没有药治伤,也不给吃喝,眼见小妹命在旦夕,是主人出现救了我们,给了我们一副新容貌,还严惩了老鸨姐弟。”
“后来,我们进了一个戏班子,怎奈我二人资质平庸,任凭我们再努力也不过是做个跑龙套的。事事处处低人一等,自然又成了众人欺辱的对象。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想要出人头地亦是人之天性。主人知道了便日日入夜之后到后台教我二人唱戏。一招一式,一颦一笑,言传身教。没出半年光景,班主终是看到了我二人的努力许了我们唱主角的机会。首演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那晚的演出颇为成功,我兄妹一曲扬名,总算是没辜负了主人的一番教导。此后但凡我二人登场,便是场场满员。一场连着一场,一直唱到午夜。”
“可是没过多久,班子里就开始有传言,说我兄妹不是人,是妖魔。因为有人说亲眼目睹我们给鬼怪唱戏。午夜唱戏之时台上行家里手,锣鼓紧密,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仔细看过才发现竟无一个是活生生的人,面容惨白的是鬼,长相怪异的是妖,各个狰狞阴森,亲见之人被吓得一病不起。我们成了众人眼中的妖邪,又一次被冷落起来了。但这一次,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是鄙夷而是畏惧。至于给鬼怪唱戏我们并不知晓,即使知晓有又何妨,只要有观众我们便唱,鬼也好妖也罢,与我们而言鬼怪比人更有情义。”
“那戏班子的老板终是容不下我们,我们又一次被关进了暗无天日潮湿发霉的破屋里,断吃断喝,日日夜夜遭受老鼠的啃咬。我兄妹染上了鼠疫,他们非但见死不救,还放火烧屋。是主人及时相救我们才有一息尚存。那些人见我们火海脱身,却被烧的容貌尽毁,各个吓得不敢靠近,说我们是妖怪还请了道士来做法。原以为即使未被烧死也会被鼠毒折磨致死,是人是妖又有何妨,亦是主人将鼠毒过到了自己的身上,若非如此,我兄妹二人怕是早就成了那忘川河畔四处游**的两缕怨魂罢了。”<!--PAGE 4-->“传言道,公子描骨画皮吸人阳寿,可那些阳寿主人从未私用分毫,都被他用来救人了,不然,凭主人的手段和道行怎会被区区鼠毒所累。”
兄妹二人的一席话,让我有些五味杂陈。三界之内,万物共存,究竟何为善何为恶,蛊毒纵有千丝百足又何及人心可怖。妖魔鬼鬼纵是丑陋狰狞却救人无数。善恶正邪本就是同源之水清浊难辨,不过心之一念罢了。
我轻叹一口气,依然无奈。看着瘫坐在一旁的如玉,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准备滴血。
“珟瑶,你干嘛?”一旁的云玘突然一把抓住 我的手腕。
“给他解毒。我的体内有金蚕蛊,所以我的血也能解毒。”
“非要如此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惜伤自己?”
“我救你之时,不也是不相干的人?”
“那不一样!”
“云玘,我知你关心我,放心,这点血比起温养碧蝶不算什么的,我救他是因他救了那对兄妹。而且,我也想知道关于玄胤的事。这是我的执念,你懂的。”云玘终是放下了我的手,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抹黯然。
小半盏茶的血入了如玉的喉,他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气血,脉象平稳了许多。容貌也变换了,虽不及云玘雅正却也算的上是温文尔雅了,或许这便是他的真容吧。
“他说的没错,你果真医术高绝,心地善良。”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玄胤的事了吧?”
“姑娘,可还记得陷入幻境的那片乱葬岗?”
“那幻境阵法是你设的?”
“非也,但那幻境却是藏于人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心思。所见即所思,姑娘如此执念也不枉费王爷痴等一场了。”
“他在哪?我要见他。”
“姑娘莫急,此刻机缘未到。待时机成熟,姑娘心中所念自会指引姑娘见到相见之人。”
“机缘?你一个蛇妖,一不修道二不理佛,居然跟我讲机缘?”
“心中有便是有,所见所闻处处皆可是他,心中若无便是无,近在咫尺却视而不见亦是枉然。”话说至此,我竟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似是厚重的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逐渐靠近
清晰的摇铃声。如玉眉头一紧,“时辰不早了,姑娘该回去了。”话音落,一道寒凉之气扑面而来,便是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梅香清袭的黑暗之中,似是有人环腰抱着我,轻啄了我的唇。我打了个寒噤,却不知是因黑夜中的冷风,还是因那一啄。待我醒来,睁眼看时,我与云玘已然是在“暝色”了。门外,瘸老张打更的声音响起,正是卯时。回想起最后在鬼市听到的声响应该是鬼差巡夜的响动,那条拖在地上的铁链正是锁魂链,专门用来捉拿生人魂魄的。虽然逃过一劫,却依然未解心结,下次再去却不知会是何时 ,只怕又要等很久了。<!--PAGE 5-->天将破晓,心有忧思,自然无心睡眠,索性坐在院中,拿着笛子胡乱吹奏起来。然而,瘸老张又告诉了我一件骇人听闻的诡异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