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偃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笃———笃笃;“子时三更,关好门窗!”
镇压水鬼仪式结束后的第七天,镇上再一次出了怪事。
那晚,我照旧敲着竹梆在巷子里巡视。按理说,七月流火的天气夜间不该如此闷热,可我却总觉得有些憋闷,像在蒸笼里一样。巷子里静的出奇,没有河水流淌的声音,没有蚱蜢鸣叫的声音,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我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心想着,打完了三更转完这一遭我就能回去休息了,珟瑶那丫头还等着我呢。
自从被珟瑶那个丫头救了,我一个死过一次的老光棍儿,倒是没什么可害怕了的,非要说怕什么,那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丫头了,她摆弄的那些黑黢黢的虫子比水鬼更瘆人,不过,我看的出,她虽然手段有些吓人,但她心善,不是会害人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千里迢迢从苗疆走到中原来寻情郎,着实不易。其实,她来镇上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毕竟像她这样美貌的姑娘,这里并不多见。我总觉得眼熟,好像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直到她四处打听瑾王爷的下落,我才想起三年前她就来过,也是在这里开医馆,医好了很多人。据说当年皇上的病也她治好的。有很长一阵子,我总能看见她和瑾王在一起,后来人突然就找不到了,当时瑾王发了疯似的满城找她,整个天都城都快被他反过来了。后来直接找到苗疆去了。再后来,瑾王也没了踪影。这次她回来,一副不认识瑾王,却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人虽然看上去似是比从前更漂亮了些,却是消瘦了许多,眼睛里像蒙着雾气的湖水,看不透又惹人疼,真不知道这丫头这些年都经历些什么。
“但愿你这次回来能如愿吧。”我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
“啊!救命啊!有鬼啊!”
就在我离医馆不足百米的时候,一声惨叫,带着颤抖的呼救声从我的身后响起,我吓的一个哆嗦,竹梆直接掉在了地上。回头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蹲下身子去捡竹梆的时候,竟看见一个人影四肢着地连滚带爬的从吴阿四家的方向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还喊:“鬼啊,鬼啊,水鬼上岸杀人了,水鬼上岸来索命了。”
我赶忙跑过去,那人正是吴阿四。我把吴阿四扶起来,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可他已经吓破了胆似的,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手指着家门口的方向身体跟筛糠似的一个劲儿的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那一眼,我也腿软的险些跌倒,吴阿四的媳妇正以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浑身湿溻溻往我们这边走过来。那种怪异真是让人打心眼里不舒服。身体打斜,脖子像是被扭断了一样,歪斜在一边,一边的胳膊弯曲向上举着,手腕却像断了筋一样不受控制的往下耷拉着,另一只胳膊紧贴着身体,好像很用力的想要抬起来,却完全不听使唤的样子,随着步子的挪动不自然的摆动着。一条腿像是没有关节一样,僵直着往前蹭着步子。另一边的腿脚就更加怪异了,膝关节扭着,小腿肚向里,脚跛着,脚底却向外翻,几乎脚背着地的趿拉着鞋,被另一条腿带着在地上拖动。一边走还一边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身后还有一串水印。我彻底懵住了,谈不上害怕,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绳子困住了一样,只觉得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越看越难受身体也不自觉的扭动起来,竟没发觉阿四她媳妇已经离我很近了。
“老张,快回来!”
直到听到珟瑶的喊声,我才回过神,阿四媳妇已经离我不到两米的距离了。我慌忙转身往回跑,这才想起来,云玘的魂魄还没回来,珟瑶离不开。
幸好医馆离的不远,我三步并两步跑回医馆,关上门的一瞬间,那阿四媳妇竟然就在我身后不足两不远。
“进屋,看好云玘!”随着话音响起的还有开门的声音,之间那丫头一抬手,阿四媳妇就瘫倒在了地上。脑门上还贴在一张黄色的符纸。
“丫头,你们苗疆也兴道士这一套?”
“苗疆也有道士,也驱邪捉鬼,不过我不会,这符是前几天那个镇水鬼的道士给我的。”
“她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中了偃术。哦,就是人偶操纵术。”
“不是水鬼上身?”
“不是。可是,这偃术湘西才有,怎么会出现在中原。”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来之前,这里来过一个木偶戏班子,带来了好多提线的木偶,又是唱又是演,热闹了好一阵子........哎呀,我咋早没看出来呢,阿四媳妇刚才那个样子可不是跟那个提线的木偶一模一样嘛!”
“拿人当木偶操纵,这手段也是阴狠的紧。”
“那这人....是死了?”
“没有,只是昏迷,偃术应该已经解了,送回家就是了。顺便问问吴阿四,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点点头,准备喘口气就把人送回去。然而,就在我以为有惊无险躲过一劫的时候,那个刚才瘫在地上像烂泥一样阿四媳妇突然站了起来,完全没了刚才怪异的姿态,迅速地冲向刚刚往屋里走去的珟瑶丫头,我只觉得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子划过,本能的看向珟瑶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发现异动转过头来的珟瑶已经被掐住脖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被抵在了墙上。
“坏我好事!拿命来!”
“丫头!”这个声音,我听过!是我掉进河里时听到的声音。“她是那个水鬼!”我喊着提醒珟瑶,想过去救人,却见那丫头面色铁青的紧皱着眉头冲着我艰难的摇了摇头。
哎,也是。我一个瘸腿老头子,贸然过去只能给她添乱,那丫头被掐着脖子,没法吹笛子。于是,我开始私下寻摸,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工具。
水鬼,水鬼,水鬼怕什么......我一边嘀咕一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了,水鬼怕火!想到这里,我急忙忙地找出一把干柴打开火折子点着,见火苗着起来快速地朝着那水鬼的后背扔过去。一声凄厉的惨叫,阿四媳妇应声倒地了。珟瑶也瘫软了下来,坐在墙根儿咳嗽了半天才大口大口地倒换着呼吸。
“奇了怪了,头一次见水鬼上岸的。”
”水鬼上岸,索命必尝,我应该是被她盯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定是你救了我和那个小书生,才惹恼了她,给自己招了祸事。”
“是祸躲不过,在苗疆水鬼怕黑猪血,你有吗?”
“有,我去李屠户家要点来就行。”出门之前,我在门口点了火把,以防水鬼去而复返。
回来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我在门上泼了黑猪血,还顺便泼了黑狗血,门内的门闩上又缠了一条黑狗毛的绳子,打更这些年夜路没少走,这些驱邪的东西是常备的物件。门外的火把我沾了灯油,保证能烧到天亮,珟瑶是为了救我才得罪了水鬼,我不能让那丫头出事。一切准备就绪,我长舒了一口气,却被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熏得干呕了半天,差点吐出来。珟瑶看着我,嗤笑了一声,便从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布包里逃出一团纸包一样的东西蹲在地上点了起来,随着纸包被点燃,一股浓郁又奇特的香味飘散出来,带着一丝蜂蜜的甜味,还有一丝烧麦秆的味道,随后那丫头又掏出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末洒在纸包上,那火星快速的变成了火苗,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变成一个红点,随着升起一缕青烟,那蜂蜜和麦秆的味道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完全遮盖了那一股恶心的血腥味。
“丫头,你点的这是什么?”
“苗香,可以驱鬼魅保平安。”
“想不到,你这苗疆的鬼丫头也怕鬼啊,我还以为你们的巫术可以控制鬼怪呢。”
“哪个告诉你我们苗疆不拍鬼还控制鬼怪了?”
“不了解才会害怕,人心就是这样,恐惧皆由心生,因无知而来,因了解而散。”
“所以,你也怕我吗?”
“怕过,但现在,不怕了。”我点了一袋烟,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满怀心事的丫头,她的神情似是早已看淡了生死,“丫头,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摆弄那些虫子毒物,你就不怕?”
“虫有百足,千丝剧毒,鬼怪亦是面目狰狞,可是哪个比人心更可怖?能用活人做偃人之术,利用其引水鬼上岸索命的,岂不是比那索命的水鬼本身更可恨?”
“你的意思是说,这水鬼是有人故意引上来的?”
珟瑶点了点头,“明日去问问吴阿四就知道了。”
这一晚上,许是因为我们准备充足严防死守,总算是平安度过了。珟瑶吹了一整晚的笛子,她说是为了给那书生和阿四媳妇引魂。第二日清早,太阳刚出来我就带着阿四媳妇回她家去了。
“死....死了?”吴阿四看见昏迷不醒的媳妇,依旧心有余悸战战兢兢的问我。
“没有,珟瑶姑娘救了她。好生在家休养两天应该就没事了。”后来我问吴阿四,他媳妇遇到怪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吴阿四告诉我,他媳妇在道长镇压了水鬼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了。每晚都在三更过后起床出门,径直往河边走,拦都拦不住,到了河边就对着河里自言自语,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我想起珟瑶告诉我的话,问吴阿四他媳妇可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吃过什么?
结果,当真如同珟瑶所说的一样,木偶戏班子走的那天,吴阿四的媳妇去看了最后一场戏,操纵木偶的小孩临走的时候给了阿四媳妇一个小号的木偶人,样子跟她很像,阿四媳妇很喜欢就留下了。那小孩还给了阿四媳妇一包糖,说是每天只能吃一颗。阿四媳妇对那个人偶喜欢的不得了,整日不离手,把自己的胭脂首饰都给那个人偶用,那人偶被她打扮的除了身上栓满了线绳跟自己没什么两样,看着怪瘆人的。镇水鬼的前一天晚上,阿四媳妇说孩子给的糖好吃,就剩最后一颗了,可惜吃完了就买不到了。镇水鬼的当晚,吴阿四看见她媳妇半夜起来往外走,样子怪异的很,当时说不出哪里怪,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她的举止活脱脱就是个木偶。吴阿四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媳妇是太喜欢木偶魔怔了,就在出事的早晨趁着媳妇没醒把木偶扔了,可谁知道,晚上吴阿四刚躺下就隐隐听见叩门的声音,刚想起来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木头划过地面的声音,刚开了门就看见那个木偶竟湿溻溻的平白出现在自己家里了。紧接着,她媳妇就出事了,成了那副可怕的样子还追着吴阿四要掐死他。
昨天晚上,吴阿四媳妇那副样子,不就是那木偶摔坏了断线的样子嘛!想到这里,我不禁后背头皮一阵发麻,原来这世上竟真有如此邪术。
后来,珟瑶告诉我,所谓偃术其实就是上古时期的一种机关术,本是用于行军作战的。却不想后来竟失传了。时隔数百年,偃术再次现世便成了操控木偶供人娱乐的奇技**巧。而这偃人之术却是用药物迷惑人的心智,锁住人的三魂七魄被偃师用咒语操控,供人驱使。珟瑶说这跟他们苗疆的傀儡术很像,但傀儡术是操控死人,已然被视为禁术。现下,竟然有人用活人做偃术还引鬼附身,着实可怖之极。
珟瑶曾说,这水鬼上岸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当时,我们只以为是有人用偃术引起百姓恐慌定有不轨图谋,却不成想,此事才是开始,后面我们遇到各种匪夷所思可怖至极的怪异之事竟都是冲着珟瑶冲着天都城来的。<!--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