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药浴】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书呆子,这秋天都过去了。大清早的你惆怅什么?”
“寄情。”
“噗。怎么,后悔与我相识了?”
“怎会,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离开鬼市已有数日,玄胤的事我依然没有了解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玄胤还活着。回来的那天,我本想趁着天海没亮再小睡一会儿,却听见瘸老张讲血月的事,辗转反侧却毫无睡意。诸事繁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桩桩件件看似意外,却都是人为。血月之夜,大批的尸傀被人操控着,不仅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还攻击了医馆,而瘸老张看不到镇上正常的景象,定是有中原的道士设了结界,足见暗中行事之人的势力不容小觑,然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始终没有路面。或许如玉说的没错,到时自会相见,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开也逃不掉。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中不再纠结,便专心开始准备云玘药浴之事。每日研磨药材,诊察云玘的身体状况,倒也忙的无暇思虑其他。
说起云玘,自从得知我曾时常提起的诗文与玄胤有关,便开始三不五时地吟几句李太白的诗文,此刻,他正手握着一根翠绿的竹笛,斜靠在窗边,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忙进忙出地为他准备沐浴的汤水。
“书呆子,来沐浴吧。”
“遵命!”云玘笑着来到浴桶前,伸手试了试水温,扭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去拿药材。”待我再回来时,云玘已然脱去衣衫泡进了木桶里。看着云玘**在外的脖颈和锁骨,那白皙的皮肤连我这个女子看了都有些自愧不如,心想着,他若是精心装扮一番定也不会比那如玉差分毫,转念之间,突然发觉自己胡思乱想的似乎有些过分了,于是慌忙低下头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拢起来束成一个高髻,再抬头时,云玘正定睛注视着我。
“突然在想,真正的珟瑶着了男装是什么样子的,好想一观,想必定然是比那个假的好看数倍。”
“如此取笑我却是于那个邪魅的假云玘很是相像哦。”
“谁要同他相像。珟瑶学坏了。”
“彼此彼此。”
一阵嬉笑过后,便是要进入正题了。
“药浴不比平日沐浴,你可做好准备了?”我收起笑颜,认真地看着云玘。
药浴看似简单,实则并不轻松。尸人药浴因没有五感六觉故不知痛痒,而常人行炼化之药浴须打通周身经脉,凝神静气,心无杂念在汤药中浸泡七个时辰。
沐浴时,随着药物逐渐融入体内,身体会出现各种不同的反应,或痛或痒,时而如烈火灼烧,时而如酷寒冰封。反应程度会根据吸收程度而变化,药力吸收越彻底反应便会越强烈。也就是说,药浴效果越好,沐浴之人遭受的痛楚就越重。此前几日,我已然让云玘进行了几次普通的药浴,用的都是平常的药材,其药效不过是协调濡养之用。只为让他有所适应。但我依然心存疑虑,毕竟云玘只是个常人。虽然个中凶险早已同云玘讲过数次,但他始终心意决然。药浴一事我已准备许久,但尽管如此,真正实施起来我还是有诸多不忍。
“无需准备,珟瑶开始便可。”
我想象不到云玘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做出这个决定,说出这句话。但他看似镇定自若的神情着实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仿佛一颗定心丸。
开工没有回头箭,既已下定决心,便再无悔意。我凝气运功,手指掐动法诀,两指并拢点上了云玘眉心的印堂穴。云玘闭塞的经脉渐渐疏通,他体内的尸蝉似乎也感受到了经脉和气血的活络开始活跃起来。我开始在水中陆续加入药材:雪仙草,滋五脏益精髓;龙雪花,强筋骨理气血;葬阴葵则可护心脉祛百毒……加入的药材,渐渐在水中融化,水色也因药材而变成了乳白色。浴桶上方慢慢凝结起了一层轻薄如纱的水雾,混合的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雾气中的云玘端坐在水中,双目紧闭,额头上已经细细密密地凝结起一片汗珠。
我守在云玘身边寸步不离,看看着他时而脸色绯红,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又脸色苍白,浑身打抖,眉头越锁越紧,一副明明很痛苦却咬牙忍耐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甘愿遭此大罪,难道就只是为了护我周全?我替他拭了额头的汗,不禁叹了口气。最后一味药材便是荆棘谷藤。
我讲那一颗颀长的藤茎放进水中,原本乌黑的荆棘骨藤瞬间变得通体雪白,与桶中的汤药融为一色。我伸手在水中轻轻搅动一下,那骨藤好似有了生命一样,随着我搅动出的漩涡迅速动起来。我用指尖轻轻点它一下,它又马上停住了,如同受了惊吓畏缩不前的小老鼠一样,安静地漂浮于水面上一动不动。我把手指抽回,那骨藤又开始跟着漩涡游动起来,甚至开始带动着漩涡在云玘胸前的水域越转越快。
荆棘骨藤喜阴寒,热水温高自然不是他喜欢的环境,但云玘的体质和他体内的尸蝉却对骨藤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此刻骨藤已经开始由雪白变成透明。最终完全融化在水里。光阴似细沙一般,丝丝在指间流逝,转眼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水里,撒在云玘的身上,水中波光泛起闪闪烁烁的光,云玘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曾经在苗疆看到有人炼尸浴尸总觉得太过残忍,灰绿色的尸人,浑浊的汤药,弥漫的药味,总会让人作呕。没想到,云玘的药浴却让我的心底淡淡的升起一股暖意。
看着水雾中屏息凝神的云玘,我犹豫地打开了从鬼市带回来的木匣子。霎时,一股阴冷幽寒之气喷薄而出,一颗通体黝黑发亮的珠子被一团清冷之气包裹着,安静地躺在盒子中央。随着寒气的弥散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寒凉起来,我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不禁打了个寒颤。阴燧珠从前我也是见过的,那时年幼,着实被它的阴寒之气震惊了。如今再次得见,那股骤然迸发出来幽光乍现的阴寒之气依然会让我有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我将阴燧珠放进云玘的嘴里,他很快感受到了珠子中蕴涵的无尽灵气,下意识地吞下,随着云玘的喉结明显地凸起滑动,灵气瞬间充盈云玘周身,在他刚刚打通的经脉之间灵活地游走。云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吸取着阴燧珠的灵气,似是要把它们全部吸食殆尽。
炼尸时给药浴之人服用阴燧珠会令功效倍增,然而却鲜少有人尝试,我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过。何况云玘并不是尸,把阴燧珠喂给他,也是包着放手一试的态度,毕竟,阴燧珠是无比珍贵的上古灵珠,可遇而不可求。自灵珠入喉,我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玘,片刻也不敢松懈,深怕他出现任何哪怕一丁点排斥阴燧珠的反应。我屏住呼吸,一颗心悬到了咽喉,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然,云玘吸取药力的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快要好。
此刻,随着他的呼吸愈来愈重,胸口的起伏也也越来越明显,原本松弛的搭在木桶边缘的手突然紧紧抓住桶沿且越抓越使劲,以至于骨节处都泛了白,额头山细细密密的汗珠已经变成了豌豆一般大小,顺着额角滑落,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尽管知道这是药力的关系,但心还是随着云玘的呼吸紧紧地揪在一起。云玘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反应,且越来越剧烈,这说明他的吸取效果很好,而我却欣喜不起来。云玘的眉头越锁越紧,我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急。
突然,云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白清澈,眼仁深邃,眼神格外的幽深内敛,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在那深邃的光芒之下,隐隐地掩藏着易强烈火,似乎顷刻之间就要迸发而出。他紧咬着牙关,似是在极力地控制着什么,牙齿都被他咬的咯咯作响,身体颤抖的也越发剧烈。
“云玘,凝神!”
我一把抓住云玘的手臂叫了出来。云玘因为我的举动身体明显地怔了一下。我从腰间取下骨笛,吹起来安魂曲。随着笛声响起,云玘开始缓慢地调整气息,渐渐地平静下来,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但手指依然紧紧地抓着桶沿。云玘的药效反应并没有减轻,只是我没有料到,平日里看似文弱的书呆子,竟如此坚毅如此隐忍。
屋内,水汽凝结,变得温热而潮湿,时间似乎也跟着凝结了。云玘咽下阴燧珠到此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却觉得无比漫长。不知是因为紧张的出汗,还是因为屋内水汽太重,我的衣衫竟有些潮湿紧贴在身上。
一曲结束,云玘的气息已经平稳,眉宇展开,表情也平和了许多。我起身,却一把被云玘抓住了手腕。“我去加点热水,很快就回来。”
我轻轻拍了拍云玘抓着我的手,云玘并未睁眼,听到我的话,感受到我的动作,才将手松开。再回来时,云玘似是感觉到了我的靠近,嘴角浅浅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继续运气调息。我试着水温,加好水,顺便在水中加了些舒缓心神的花瓣。此刻,虽然云玘不在颤抖,但抓着浴桶边缘的手依旧没有放松,我从新坐回到云玘身边,又一次吹响了骨笛。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向窗外时竟已是月上梢头。木桶周围的雾气已经渐渐散去,桶中原本浓郁的色泽也开始变得清澈透明,而云玘或许是真的太疲惫了,在花瓣淡淡的香氛中歪着头睡着了。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竟也不知不觉趴在浴桶边缘睡着了。恍惚中,似乎有人轻轻抚过我的额头,睁开眼正对上云玘那双深邃的眼眸。惊慌失措之下,我一蹦而起向后跳开老远,险些被身后的衣架绊倒,站定之时,竟然发现云玘正在我身边,一只手臂托着我的腰,**的上身还有水珠滑下。
“啊!”此情此景,我更加慌乱,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耳朵、脸颊瞬间热的发烧,下意识地抿住嘴唇,用手臂挡住了脸。
“抱歉,抱歉,在下一时心急,失礼了。”云玘松开了手,似是向后退了几步,片刻之后,云玘又回到了我身边。
“好了。在下唐突了,还请姑娘恕罪。”
我放下手臂,却看见低着头,深弯着腰行着大礼的云玘。
方才的一瞬,我还在感叹云玘药浴之后的变化,行动速度竟如此敏捷,幻想着云玘变成侠士飞檐走壁的模样,,而此刻却依旧是彬彬有礼的书生样,不免觉得好笑,
“噗”地笑出声来。云玘抬起头,突然四目相对,他的脸竟也泛了红,那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看的我再一次慌了神。
云玘眼里的闪现出来的光彩只怕是比那如玉公子还要美上几分,若是在街市上恐怕仅凭这一双眼眸就足以引得无数人侧目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