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焚古寺匾下逃生 刺走狗林中聚义
马宁儿曰:“少林寺僧,共一百三十余人,诚如大人所说,尽是武林名手,若徒以满汉军攻坚,纵能获胜,亦难免有寺僧漏网,逃亡江湖,为害将来。据奴才意见,除选集天下名师,武林健者,及大批满汉军精锐,将少林寺前后左右,严密包围外,再用毒矢火箭,在少林寺四周放起火来,扰乱寺僧耳目,大军乘势杀入,寺僧虽然凶悍,亦必一网打尽也。”
陈文耀大喜曰:“大师之计甚善,余当按照进行也。”
陈文耀即命范天符、王家英二人,持着密令,赶赴洛阳,檄调河南总兵骆天祥,率领汉满军三万人,并备毒矢火箭,火炮弹药等,限本月廿七日前,到达嵩山南麓,三十日登山,乘着当夜月黑风高之时,进攻少林寺。
河南总兵骆天祥奉到陈文耀密令之后,立即召集各路兵马,弓箭手炮兵等,凡三万余人,暗暗开拔南下。廿六日薄暮,已到嵩山南麓,分别扎营。骆天祥来到别业之内,晋见陈文耀、张近秋二员,请示机宜。
陈文耀出马宁儿所绘之少林地图相示,命分兵二千,暗伏于少林寺后之山上丛林中,把守隧道出口,以防少林弟子,从此逃脱;其余二万八千人,分兵十路,把少林寺四周严密包围,先用火炮轰击,继用火箭射入,引起大火,然后由马宁儿率领十名殿前侍卫,与精锐清兵五千,从正门杀入;十路人马,分路接应;对付少林寺僧,多用毒矢,避免正面接触;一切作战大计,限于三十日以前办妥,即晚四鼓,发动总攻击,张近秋与骆天祥亲自前往督战,不得有误。
骆天祥与张近秋等奉命之后,立即依令进行。三十日清晨,各事已备。早饭过后,大军启行,由骆天祥、张近秋率领,十名侍卫随行,浩浩****,马宁儿引路,杀奔嵩山少室峰而来。黄昏时分,来到山腰,休息一会,继续登程。三鼓刚过,少室峰已遥遥在望。月暗星沉,山风凄厉。少林寺楼台错落,殿宇云连,隐隐于夜色深沉之中,宁静如死,预兆暴风雨来临之前夕,必有一番之沉寂者。
黑头陀天然和尚近日已接得郑君达之妻妹郭秀英、郑玉兰姑嫂密告,谓有大队清军从洛阳方面,密调南来,用意不明,提防对少林寺发动突袭。黑头陀闻报之后,下令全寺僧人,日夜分批防守。郑君达、蔡德宗、胡德第、李式开、方大洪、马超兴、朱国亮、邱凤翔等,都是少林寺里,一流人物,乃命率领寺僧八十人,把守大雄宝殿与寺前石牌坊一带,迎拒正面来攻之敌。其余二百余人,由黑头陀指挥,分别防守寺内左右与后花园,并接应寺前郑君达等。分配既定,各僧分头进行。少林寺内外,战云密布,大战旦夕爆发。
月之三十日,四鼓时分,郑君达手执红缨枪,腰挂护身刀,带领着蔡德宗等八十名少林英雄,在寺前逡巡,忽见石牌坊下之松路上,人影幢幢,如蚂蚁一般,在黑夜里缓缓而来。郑君达知清兵果已迫近,急下令八十余名寺僧,伏在寺前林内与石牌坊后。郑君达、蔡德宗等,挺着刀枪,握守着石级两旁。
松路上之人影,将到石牌坊,忽然停下。郑君达正自疑惑间,乍闻轰轰巨响,红衣火炮,火焰冲天,向少林寺内轰击。左右两边,火箭四煌,向少林寺集中发射。大雄宝殿上,首先起火;十八罗汉堂与藏经阁,继续焚烧,而火炮仍不断猛烈轰来。
火箭继续射至。少林寺前后左右,清兵喊声大振,杀呀杀呀之声,震动整个少室山上。郑君达等,守着寺前,镇静应付。马宁儿、范天符十人,带着五千清兵杀到。郑君达大喝一声,从石牌坊后杀出,挺起手中红缨枪,向着马宁儿咽喉刺去。
马宁儿是夜,挺着一根双头棍,见郑君达缨枪刺来,急施展起浑身本领,来一招秦琼递锏架式,把双头棍向上斜斜一招,招住缨枪,棍之下端,顺势向郑君达膝盖上一插。郑君达急把右马收起,缨枪再向马宁儿心窝猛刺。马宁儿双头棍招着,进马飞脚,蹴向郑君达下部。郑君达卸马避过,翻枪刺来,枪法高强,银光闪闪,在火光中,若瑞雪飞舞。马宁儿竭力应战。
那一边,范天符、王家英、李孟鸿等十名侍卫,蜂拥而前,向蔡德宗、胡德第、李式开、马超兴等,猛烈围攻。五千名清兵,刀戟如林,前仆后继,四面猛扑而来。火炮轰轰,火箭飕飕,连绵不绝,继续向少林寺内轰击。
寺内火头四起,烈焰冲天。黑头陀指挥寺僧救火,不料二万余清兵,分头杀入,郑君达等众寡难敌,且战且退,退入少林寺内。马宁儿、范天符等,奋勇冲入,杀上大雄宝殿。郑君达等从殿侧退入殿后。马宁儿等,衔尾追击。少林寺内,展开一场惨烈战斗。从四鼓杀至天将黎明,少林寺尽成火海。寺僧多人,焦头烂额,或遭毒矢射倒,死亡枕藉。
黑头陀见清兵势大,四面道路已断,急下令寺僧从隧道逃生。寺僧百数十人,逃入隧道内,向寺后撤退,不料来到隧道之出口处,门外已被清兵堵塞,无法逃出,被困隧道之内,进既不能,退亦不得。清兵赶到,取干草火药,投入道内。浓烟弥漫,百数十名少林僧人,可怜尽死于隧道之中,壮烈牺牲矣。
郑君达等当下被马宁儿等追赶,退至藏经阁前,四周大火,数千清兵,向前杀到。忽然哗喇一声响,藏经阁前,原挂着一块木匾,匾广三丈,上刻“参太宏化”四个大字者,斯时忽然堕下,向郑君达、蔡德宗等十三个和尚迎头打落。郑君达等唉的一声,被压在大木匾之下。藏经阁上之火屑,纷纷跌下,大木匾烘烘起火。
马宁儿等追到,鼓掌哈哈大笑曰:“郑君达!曾记否当日,诬我调戏汝之妻妹,致累我闭关三月,无面目见人。今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亦应有之报也。”马宁儿言罢,以郑君达、蔡德宗等必无幸免,便率领清兵,继续杀入。
火乘风势,风助火威,庄严壮丽之少林寺,遂付之一炬,尽成瓦砾之场矣。
张近秋在少室山下五六里外督战,见少林寺全部焚毁,寺僧无一生还,大功告成,便鸣金收兵,再在山上搜索一会,始带领人马,高奏凯歌,返回嵩山之下,向陈文耀报告。陈文耀大喜,当夜即在别业内,摆设盛筵,为各人痛饮庆祝,杯觥交错,美女如云,尽情欢乐。
不料天未绝少林。当陈文耀、张近秋、马宁儿等兴高采烈之际,少林寺之余烬中,有物蠕蠕而动。原来郑君达、蔡德宗、胡德第、李式开、马超兴、方大洪、朱国亮、邱凤翔等十三个少林弟子,被“参太宏化”之大木匾堕下,压在地上之后,十三人当堂昏去。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蔡德宗首先悠悠苏醒,浑身麻痛,睁眼一望,只见身在大木匾之下,木匾为藏经阁前之石阶废杉所阻,幸得死里逃生,望见郑君达、胡德第,与已同一命运,乃伸手抚其额,仍有微温,不禁暗喜,深庆大难不死,革命大业,尚有一线希望也。
蔡德宗欲将木匾托起,无奈匾上为瓦砾乱石所压,出尽生平气力,仍未能移动其分毫,自忖今番不死于乱箭中,亦不死于火焰,竟在木匾下压着,活活饿死,殊不值得。望见同压在匾下的郑君达、胡德第等,奄奄一息,沉迷不醒,不禁长叹一声,今日英雄气尽矣!正自嗟叹间,忽见木匾下左方,有阳光射入,浮坭瓦砾之属,堆置其间,乃伏地爬进,试以手推浮坭,应手而出。
蔡德宗大喜,继续将浮坭瓦砾推出,挖成一洞,乃从洞爬出,幸能逃出匾外。举目一望,只见偌大寺院,只剩下颓垣断石。余烬未熄,白烟缕缕,自瓦堆中上升。寺僧遗骸,焦头烂额,纵横于瓦砾堆中,惨不忍睹!幸得死里逃生者,唯木匾下之十三人耳。
蔡德宗急自洞口复入匾下,将郑君达、胡德第等十二人,逐一拖出,负至附近林中急救。至黄昏日落,十二人始相继复苏。此十三人,则蔡德宗、胡德第、李式开、马超兴、方大洪、郑君达、朱国亮、邱凤翔、刘大宝、邵德昭、马鸿英、黄云烈、洪尚武。
十三人中,只蔡德宗、胡德第、方大洪、马超兴、李式开五人,仅受微伤;其余八人,负伤沉重,痛楚呻吟。黑头陀等,已不知踪迹。殿宇什物,全部付之一炬。十三人束手无计,幸清兵已去,只得躲在林中,度过凄凉之一夜。山风凛冽,砭骨如割。苍天似乎有意与十三名少林英雄作对,四鼓时分,更细雨霏霏,衣履尽湿,饥寒交迫。
好容易捱至晨鸡报晓,天已渐明。蔡德宗暗念,长居于此,终非久计。山中猎户,不少与少林寺僧有交谊者。少室峰之西,有一地云林谷,白云缭绕,绿林拥翠,幽静绝俗。谷中有赵家村,人口百余,茅舍数十。村中有兄弟猎户曰赵龙、赵虎,与少林寺僧时有往还。今在穷途末路之际,就近前往投奔,暂避一时,待各人伤愈后再作打算。蔡德宗想既定,乃与微伤之寺僧,负郑君达等而行。十三人蹒跚前进,爬山越岭,穿林越溪,正午时分,始到云林谷内。赵家村人,见少林寺僧,连忙接入。
赵龙、赵虎兄弟收容十三人于赵氏大宗祠内,赠以药物饮食,使各人疗伤。蔡德宗等颇德之,但以郑君达等受伤过重,虽经多日治疗,仍无起色,势渐沉重,八人相继逝世。只剩下蔡德宗、胡德第、方大洪、李式开、马超兴五人,健康恢复,痛清廷之不义,马宁儿之叛反,张近秋、陈文耀之卖国也,咬牙切齿,誓继黑头陀之志,号召天下志士,驱逐胡虏,还我江山,先从陈文耀、张近秋、马宁儿下手。
一日,蔡德宗等五人,拜别赵龙、赵虎,离开云林谷,望嵩山下行来。恐清兵缉捕也,昼伏夜行。第三夜薄暮,来到山下市集外,五僧暂伏山上林中,初更既过,天色昏黑,始继续前行,来到市外,飞身跳上民房屋上,飞檐越瓦,进入市中。
市内有关帝庙,庙中司祝曰陈启明,与少林寺僧素洽。五僧乃飞身入关帝庙,拜访陈启明于后楼之内。陈启明治酒饭款待五人。
酒饭过后,陈启明叹曰:“五位大师之遭遇,可谓惨绝尘寰。千年古刹,付之一炬,殊可惜也!今者,陈文耀、张近秋等,尚在山中别业内。清兵仍驻于附近未去,市中逻者密布,搜索少林遗裔。大师等来此,危险实甚也。”
蔡德宗曰:“少林此次惨败,纯是马宁儿背叛,引狼入室。陈文耀、张近秋二人,身为大汉人民,竟甘作胡虏鹰犬,残杀同胞,亦可诛也!衲等誓必杀之,得手之后,便远走高飞矣。”
陈启明亦有心人,嘉蔡德宗等五人之志,愿代其侦查陈文耀、张近秋等之消息。蔡德宗五人,则藏于庙后小楼上,静候机会下手。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三天。是夜,陈启明回来,潜告蔡德宗,谓陈文耀已回北京去;张近秋、马宁儿与四个侍卫,则尚在嵩山山麓一所别业之内;清军大部,亦回洛阳,尚有三五千人,在山下驻守;此别业亭台楼阁,美奂美轮,乃现任兵部侍郎李宏佑之嵩山别墅;张近秋所以迟迟未去者,尚欲擒拿散布在各地之少林弟子也。
蔡德宗大喜曰:“张近秋与马宁儿,亡无日矣。”
蔡德宗等在嵩山居住多时,对于附近之形势,知之最稔,乃向陈启明问明路径,决定明夜前往下手,杀此仇人。
第二天晚上,初更已过,月色微明,蔡德宗、方大洪、胡德第、马超兴、李式开五人,携备单刀干粮,向陈启明告辞,从关帝庙内,飞身而出,跃在右邻民房瓦上,施展起飞檐走壁功夫,向圩外而去。五人轻功超卓,着瓦无声,身轻如燕,转瞬间便已越出墟外,跳落茫茫山野,朝着嵩山东部飞驰。行不十里,遥见前方灯光闪闪,旌旗招展,人影幢幢,知是清军防地,乃转向北行,扳藤附葛,绕道而前。<!--PAGE 4-->一路上,山风凄厉,夜色迷茫。五人久历江湖,武技超卓,一腔热血,勇气百倍,不避艰险。五鼓时分,来到一处,瀑布淙淙,溪水潺潺,小桥绿树,内有人家,朱门画栋,楼阁巍峨,灯光掩映于红花绿叶之中。蔡德宗等认得,正是兵部侍郎李宏佑之别业也。别墅外有帐幕数座,张于桥畔林前,乃清军之兵营,用以保护张近秋者也。
蔡德宗等窥望一会,乃从左方密林中,向山上潜进,绕到别业后之山上,已晨鸡报晓,晨曦微矣,乃向山中爬上,在密林里藏身,伺机下手。
话分两头。且说张近秋、陈文耀等,自大破少林寺之后,即回山中别业。陈文耀以有要务待办,先行回京。河南总兵骆天祥,亦带领大部清兵,回防洛阳驻守,留下统领官郝维岳,率清军五千,分驻嵩山下,协助张近秋、马宁儿、范天符等,搜捕少林余孽。张近秋等,仍居于别业中之翠华阁上,侦骑四出,搜捕少林弟子。
马宁儿以大功告成,得意洋洋,益骄横跋扈,**形骸。别业中有两侍婢,年华二八,娇小玲珑,秋水为神,冰雪为骨,马宁儿颠倒已久矣。两婢一曰夏荷,一名秋月,善伺人意。张近秋与马宁儿有同嗜,亦涎两婢,知马宁儿之意,乃以夏荷赠马宁儿,使侍枕席,自取秋月,分在别业中,辟金屋以贮阿娇。张近秋住翠华阁上,马宁儿则在阁下花园中之丹桂轩内,一面指挥爪牙搜捕少林弟子,一面美人醇酒,其乐陶陶。
一夜三鼓,马宁儿与张近秋、范天符、王家英、李孟鸿等,在花厅上饮酒赏曲。既醉且饱矣,张近秋偕秋月,马宁儿与夏荷,扶醉而归。侍婢两人,执宫灯前导。范天符等三人,随后护送。穿花径,过回廊,欲返翠华阁。行至阁中,乍见前厅瓦上,黑影一条,掠空而过。
范天符一望,暗吃一惊曰:“今夜有刺客潜入,马七爷亦知之乎?”
马宁儿哈哈大笑曰:“刺客!哈哈!少林武技,冠绝武坛,今已全部歼灭,只剩下我马宁儿一人,虽有刺客,亦何惧哉?汝等今夜,保护着张大人。刺客果来,立即鸣锣,我当施展本领,把刺客擒下也。”
范天符等四人,唯唯应命。
张近秋与秋月回到翠华阁上,马宁儿请过晚安之后,亦偕夏荷回丹桂轩去。丹桂轩是别业里一所幽静精舍,建于翠华阁不远之花园中,引山水成溪,绕过丹桂轩之旁,上建水榭、书斋、睡房、小厅等。红墙绿瓦,窗明几净,掩映于红花绿树之下,丹桂特多。金风送爽之际,桂花盛放,香闻十里。曲榭回栏,幽茜纤巧,置身其中,使人俗虑全消,飘然神往,与翠华阁相距只有一箭之遥。翠华阁则堂皇矞丽,画栋雕梁,朱门玉砌,飞阁流丹,别有一番豪华气象。与丹桂轩相较,一伟大,一纤巧,一则气魄雄伟,如将相王侯,一则眉目秀丽,若美人隐士。张近秋与马宁儿,分别假以为藏娇之金屋,醉卧美人膝,南面王不啻也。<!--PAGE 5-->乐极则生悲。当张近秋与马宁儿醉倒美人怀抱之时,恶斗又乍然发生矣!
夜静更阑,范天符、王家英二人,轮值在翠华阁外守卫能。清兵十六人,协助防守于四周,刁斗森严。范天符自当夜发现瓦上黑影之后,心中惴惴不安,心念今夜必有恶战,便吩咐卫兵,不得怠懈,并加派清兵在外守备。别业内外,表面上似见夜色深沉,一片宁静,实际上则战云密布,情势严重。张近秋与马宁儿,醉卧春宵帐里,尚冥然罔觉也。
五鼓将近,别业后柴房中,忽然火起。婢仆家将等,急鸣锣报警,担梯汲水,奔往后花园内救火。范天符老于江湖,严令各人紧守岗位,不许离去。未几,果见一条黑影,从左边瓦上飞落,疾如鹰隼,落在园中。范天符远远望见,急命王家英守着翠华阁大门,自己挺刀冲上。
前面黑影,如飞而至,向翠华阁后之树林窜进。范天符带着八名清兵,奋勇追入。甫入林内,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从树后飞身冲出,手起刀落。范天符眼明手快,急把马刀向上一挡。轰然一声,两刀相碰,迸出火花!
清兵八人,蜂拥上前。林中之人,向后一跃,跳开二丈,又向林后奔来。范天符捏一把汗,黑夜林中,恐又为所算,不敢再追入,退至阁后。李孟鸿、林云棣已带领家将数十人,执气火把灯笼,冲到助战。火光冲天,照耀如同白昼,高声大叫:“捉拿刺客!”呐喊声惊天动地,与后花园内之救火声,混成一片。
范天符见既有援兵到来,便拥入林内,下令各人,分头搜索。正在此时,翠华阁前,喊声又起。少林弟子胡德第、方大洪二人,持刀冲至。王家英率领清兵,竭力抵御,在阁前石阶上,展开恶斗。
兵器相触,砰砰崩崩。胡德第、方大洪二人,武技高强,来势凶猛,如两头猛虎,锐不可当,杀到王家英步步退后,退入翠华阁内,守着大门,拼命抵抗。
李式开、马超兴两人,乘机飞身一跃,施展起少林超距术,飞身跃上翠华阁第二层楼上,立在楼栏内,向内张望。黑夜沉沉,隐约看见厅内锦幔低垂,布置得华丽高贵,厅上闲无一人。马超兴首先把刀一按,箭步冲入。李式开在后掩护,进入搜索。阁内中央一所大厅之外,另有睡房七八,重门深锁。马超兴飞脚把房门打开,飞身进入,按房搜索。
马宁儿在丹桂轩内,正作元龙高卧,陡为锣声与喊杀声惊醒,急忙推开夏荷,一跃而起,匆匆披衣束带,执起大马刀,摩挲睡眼,从丹桂轩奔出。抬头一望,见翠华阁外石阶草坪间,清兵家将百数十人,火把齐明,刀枪乱舞,与刺客们杀到落花流水,唯是翠华阁上,黑漆一片,毫无声息。马宁儿虑及张近秋安全,急忙奔至翠华阁右边,飞身跳上二楼栏内走廊,从窗外望见阁里,有一和尚,执刀搜索。<!--PAGE 6-->马宁儿于夜光隐约中,依稀认得此和尚是少林第十二名好汉李式开,武技在己之下,初以为少林弟子,已全部歼灭,不料今夜突如其来,显对张近秋不利,急大喝一声,一个燕子穿帘之势,从窗飞身而入,跳到李式开之前,手起刀落,迎头便砍。
李式开举刀一招,飞脚疾向马宁儿蹴去。马宁儿卸马一刀,向下砍去。李式开急收脚以避。马宁儿翻刀疾砍过来。李式开急举刀相迎。二人便在翠华阁上大厅中,刀来刀往,杀到难解难分。
马宁儿固未知马超兴已窜进厅后,按房搜索也。张近秋本是文官,翰林出身,阴险有余,而武技不足,当夜正拥秋月高卧,乍闻有刺客到来,猛吃一惊,急与秋月执刀躲入床下,全身战栗,魄散魂飞。马超兴搜至一所华丽之睡房内,罗帐半垂,锦衾凌乱,芬芳扑鼻,便一个箭步,冲至床前。
张近秋在床下,看见马超兴两腿,举刀猛向其腿劈去。马超兴固是一个目观四面,耳听八方之人,乍闻床下有异响,急翻身一跃,退后五尺。张近秋之刀,在其脚下掠过,不能砍及马超兴之腿,自知不免,便从床下跳出。马超兴一见,冲前一刀,白光闪动,把张近秋之头颅砍为两段。此一代奸臣,胡虏走狗,卒丧命在少林弟子之刀下。
马超兴见已得手,闻厅外战斗声甚厉,不敢停留,连忙反身而出,见马宁儿正与李式开恶斗,胜负未分。马超兴大喝一声,举刀冲上,从后一刀,向马宁儿砍落。马宁儿非张近秋可比,闻背后刀风,便急向向左一闪,避过其刀。李式开、马超兴二人,双双冲上,两把单刀,向马宁儿猛烈冲杀。马宁儿施展起生平本领,拚命迎战。
话分两头。且说初在园中出现之黑影,正是少林弟子蔡德宗。
蔡德宗逃入阁后林中,范天符、李孟鸿、林云棣三人,带领清兵,追入林内,只见前面黑影,奔到林后,飞身跃上平房瓦上。范天符、李孟鸿、林云棣三人,亦衔尾追击,越瓦赶上,见黑影飞檐走壁,其快如飞,向墙外逃遁。
三人一路追上。追至墙头,黑影向别墅外跃下,逃入山中林内。范天符正想追出,忽闻翠华阁方面,喊声大振,后花园内,大火未熄,始恍然悟及,此是少林弟子,调虎离山之计,急与李孟鸿、林云棣反身奔回翠华阁前,正遇王家英与清兵百余,围攻着两个少林和尚。范天符大喝一声,舞刀冲上,加入战团。李孟鸿、林云棣亦从旁助战,刀剑齐飞,密如骤雨。
王家英见范天符等来助,精神百倍,猛烈反击。方大洪、胡德第二人,不敢恋战,就地一跃,凌空飞起,飞身窜登阁上。范天符等亦随后跳上。
李式开、马超兴方在阁上,合力杀到马宁儿满头大汗。马宁儿忽见有人跳上,猛吃一惊,刀法略慢,被李式开一刀砍在前锋手上,血流如注,不敢恋战,一跃跳出圈外,飞身穿窗而出。方大洪、胡德第二人奔入厅内,范天符等衔尾追到,大队清兵,则从楼梯冲上。马超兴大叫一声:“已得手矣,再见!”便向厅后退入。李式开、方大洪、胡德第三人,亦且战且走,退全翠华阁后,飞身跳落阁后平房瓦上。地上清兵数百,乱箭射来。<!--PAGE 7-->风声隐隐,箭声嗤嗤,如飞蝗一样。马超兴等,不敢停留,越瓦而跑,飞过围墙,跳落别业外山地中。清兵数十,早已握守于此,见马超兴等逃出,一声呐喊,拦住去路。马超兴奋起神威,抡刀扑前,运刀如风,猛冲过去。方大洪、李式开、胡德第三人,两旁杀上。
少林弟子,英勇无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把数十清兵杀退。背后马宁儿,率众追来。马超兴四人,不敢恋战,望着嵩山之上,爬山越岭,脚快如飞,转瞬间已逃入山上密林中。
马宁儿、范天符等,凛于少林弟子英勇,不敢追入,在林外梭巡一会,天已渐明,朝暾初上,大队清兵,陆续赶至。马宁儿始偕各人,冲入林内,分头搜索。无奈马超兴等,已逃去无踪矣。马宁儿无计可施,只得带领众人,返回别业之内。
来到翠华阁上,秋月已哭哭啼啼,诉说张大老爷已遇害身死。马宁儿等,为之魂飞魄落,急入睡房察视,果见张近秋已倒卧血泊中,返魂无术矣。马宁儿赫然震怒,一面指挥众人,为张近秋开丧,一面派人分头北上,赶赴洛阳、北京两地,向陈文耀、骆天祥分别报告。
洛阳与嵩山相距不远,两日已到。骆天祥得闻噩耗,亦为之猛吃一惊,盖以张近秋为京师显宦,钦命南来,剿灭少林,自己身为河南总兵,保护不力,将受严重处分,立即拜访河南省巡抚荣寿,派出快马,分令各地大小官衙差弁清兵,协力缉拿少林弟子,通衢大道,张贴榜文告示,如有擒获少林弟子一人,赏五千金,官封五品,若窝藏不报者,与犯人同罪。中原各省,一时风声鹤唳,消息紧急。
马宁儿于张近秋丧葬完毕之后,亲率范天符、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等,至洛阳城总兵衙门,拜见骆天祥。为礼既毕,骆天祥赐坐。马宁儿将张近秋当夜遇刺情形,详细禀告。
骆天祥曰:“由此观之,少林弟子,尚有多人漏网者,若不迅速扑灭,为患不堪设想也。”
马宁儿曰:“奴才等到来拜见大人,正因此事。根据当夜情形推测,少林弟子漏网者,约有五六人之谱。为奴才所确知者,有马超兴、方大洪、李式开、胡德第四人,尚有一两人逃入庄后林中者,其姓名则尚未查悉。”
骆天祥曰:“彼等武技造诣如何?”
马宁儿曰:“马超兴等,在少林寺中,皆为十五名前之好汉,武技高强,行踪飘忽。奴才非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以奴才等现在之实力,虽与之相遇,亦不能将凶徒等一网打尽也。”
骆天祥曰:“据汝等之意,如何方可早日将凶徒全数擒获呢?”
马宁儿曰:“除广购眼线,严密查缉凶徒行踪外,尚须不惜重金,延聘天下英雄协助,如发现凶徒踪迹,即以雷霆万钧之势以临之,包围冲击,少林弟子虽凶,亦必束手待毙矣。”<!--PAGE 8-->骆天祥曰:“汝之言甚善。陈大人远处京师,要务纷纭,或不暇南来。本官负起一切责任。洛阳城内有两个武林名师,武技湛深,来去如飞。其中一名,且为缉捕能手,精明干练,江湖大盗,为其擒获者,前后不下百人。汝等可在此住下,待本官请二人到来相见可也。”
马宁儿等唯唯领命。
原来此两位武林名师,一是洛阳府衙门内缉捕头目,姓查名士龙,身长七尺,魁梧奇伟,膂力甚雄,擅袖里藏花一技。所谓袖里藏花者,乃清代考武试主要科目之一,即以两臂抱大石鼓,绕行演武场三匝,大石鼓常在六百斤以上,非挢手有相当力量,不能有此也。查士龙于拳脚刀棍之外,更精练此技,臂如木柱,作青黑色,七百斤之大石鼓,张两臂抱之,奔跑如飞。其捕盗也,疾从后张手拦腰一抱,盗匪腰骨,当堂粉碎,任何悍匪,无法挣脱。复精轻功,擅刀棍,头脑精密,年少时为独行大盗,单刀匹马,横行中原各省,所向无敌,后洛阳知府派人劝彼改邪归正,委以缉捕头目之职,江湖人称之为铁臂金刚,十年来绿林慑伏,闾里安谧,现年才四十岁耳。
第二名为洛阳城内之名镖师,设百胜堂镖局于西门外,自为局主,聘有镖师多人,助理业务。此镖师姓钱名汉山,现已五十矣,生得身材矮小,长不满四尺,从外表观之,貌不惊人,固不知其为中原鼎鼎大名之镖师也。
钱汉山早年习技于龙门派名师邱碧云之门。邱碧云为玡琅山琅玡观内之道士。龙门派同门满天下,邱碧云乃其中之一,以剑术驰誉,为黄河流域著名剑客。钱汉山得其秘传,亦以剑术名于世,初任镖师,蜚声远近,四十以后,始自设百胜堂镖局,南起武汉,北至洛阳、保定,只要插上百胜堂镖局之镖旗,沿途绿林好汉,均不敢下手。盖钱汉山不独武技精通,剑法高强,且好结交天下英雄,绿林豪杰,疏财仗义,故江湖上人称小孟尝。
骆天祥以总兵之尊,驻军洛阳,慕二人之技,时在衙内置酒,招二人同饮,共研武技。查士龙以得总兵大人垂青,当乐予趋承。钱汉山亦喜骆天祥慷慨豪迈,并无官僚习气,亦常与饮酒畅谈,未以阶级之尊卑而有隔膜也。
是日恰值中秋佳节,骆天祥在官邸花园内,开赏月会,柬请钱汉山、查士龙两人参加。马宁儿等亦被邀作陪。赏月会设于园中望江楼上,盖总兵官邸,建于洛阳城外,后枕高山,前临江水,极目千里,风帆上下,山清水秀,风景冠绝一时也。钱汉山、查士龙,一为镖局主人,一为缉捕头目,得总兵大人相召,引为殊荣,黄昏时分,便应邀而至。
参加赏月会者,寥寥不过八九人。骆天祥、马宁儿等以外,只有总兵衙门一个机要幕僚赵鸿藻,与钱汉山、查士龙二人而已。<!--PAGE 9-->初更过后,皓月一轮,从东方天际涌上,万里无云,长空如洗。骆天祥与众英雄在楼上圆桌饮酒。是夜侍女稀疏,管弦不设,冷落异常,钱汉山、查士龙二人,颇觉诧异。
酒过三巡之后,骆天祥屏退左右,楼上只剩下赵鸿藻、马宁儿各人。
骆天祥忽对钱汉山、查士龙曰:“两位英雄,亦知老夫今夜请两位来此之意否?”
查士龙愕然曰:“奴才职位低微,得高扳大人,毕生荣耀。未知大人今夜召唤奴才之意,尚祈大人指示。”
骆天祥叹曰:“火烧少林寺之事,谅两位已知之?”
钱汉山、查士龙点首。
骆天祥曰:“当夜,老夫与兵部侍郎张近秋亲自督师,把少林寺僧包围歼灭,自信当夜少林弟子,已无一漏网者。不料近来嵩山方面,突然出现五六个少林寺僧,死灰复燃,于月黑风高之夜,闯入张大人行辕内,将张大人刺杀毙命。张大人是皇上派来之钦差大臣,与老夫共同负责剿灭少林者,今竟死于少林凶徒之手。此事关系非轻,所有智台、制台、府台各级大笑官吏,均将受皇上重责,老夫责任更重,故非迅速将凶手擒拿归案,无以赎罪也。”
查士龙曰:“奴才亦已奉到府台大人之命,协助缉拿凶徒矣。”
骆天祥曰:“嵩山非洛阳府所辖,汝所谓协助缉拿者,不过是官样文章,必无实效也。必也于广购眼线,侦查凶徒行踪之外,尚须选聘六七名武林名手,负责擒拿,方有实效。”
钱汉山已知骆天祥之意,答曰:“晚生不才,幼习武技,结交不少天下英雄,久蒙大人不弃,引为知己,如有用我者,晚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也。”
查士龙亦应曰:“奴才身为本府缉捕头目,职务所在,更当全力以赴。可惜奴才权力,只限于洛阳府辖区之内,不能追随各位英雄之后,闯**江湖,追缉凶徒踪迹耳。”
骆天祥曰:“此事容易办理。老夫明日知会府台,派查贤弟协助老夫,此困难便迎刃而解矣。钱局主,既蒙帮忙,感激不胜,将来成功之日,老夫必不忘怀者。今先干一杯,预祝马到功成也。”
骆天祥即举杯与各人共饮,随命赵鸿藻转饬库房,拨支白银万两,为众英雄途中应用,不足之数,得在各地钱庄提取,吩咐马宁儿、王家英等五人,与钱汉山、查士龙协力缉拿少林凶徒,务于最短时期内,将全案破获。马宁儿、钱汉山等唯唯应命。是夜,饮至月落参横,始尽欢而散。
翌日午后,钱汉山、查士龙迁至总兵衙门居住,与马宁儿等,共商大计。
马宁儿曰:“我久居少林,深知彼等之情形。空门人四海为家,乃等闲事。今寺门已毁,凶僧辈必然流浪江湖,无一定居址以擒拿也。故我等第一步必先广购眼线,侦查其踪迹,查得其行踪后,才能一举而扑杀之。”<!--PAGE 10-->众英雄皆应曰:“当然!”
马宁儿曰:“钱局主相识满天下,查捕头又是缉捕能手。我自幼便隐居少林,十有六载,近数月来,方受陈、张二位大人之聘,下山任职,朋友稀疏。职是之故,此责任须由钱局主与查捕头两位共负之。”
钱汉山曰:“张近秋大人被刺地点,是在嵩山东部山麓,别业之内。据我推测,少林凶僧,必尚匿于嵩山之内。”
马宁儿等问何以知之。钱汉山曰:“少林凶僧之目的,在张大人与马大师身上。其恨马大师者,比恨张大人更甚。今张大人虽死,马大师仍健在,凶僧辈之目的未达,未肯干休,故敢预测其仍匿嵩山,欲俟机向马大师下手,以消焚寺之恨也。”
查士龙大喜曰:“钱局主之言是也。因此推论,我已想得一妙计来。”
众人问何计?查士龙曰:“凶僧之目的在马大师。我等何不以马大师为饵,诱凶僧辈落网。”
查士龙之语甫出,钱汉山、马宁儿等,均憬然大悟,决使马宁儿再到嵩山下黑风铺市上,如此这般,诱少林寺僧到来捕捉。
黑风铺便是嵩山下一个小市集。马宁儿于数月前,曾在市上横行,市人恨之入骨。自少林寺被清兵一把火焚为平地,马宁儿逃去无踪之后,市人辈一方悲悼少林之毁灭,寺僧之丧生,亦庆马宁儿之逃去,不再为市人患也。不料是日,马宁儿又在市上出现,身穿污垢之短僧袍,腰束京青布带挂上宝刀一口,在市中最繁盛之关帝庙前,徜徉街头,引吭高歌。日暮矣,又到庙前之酒家楼,呼酒保取酒肉至,独自一人,据案大嚼,如风卷残云,顷刻便已尽酒三斤,牛肉两盘。酒既酣,使酒骂坐,旁若无人。座上顾客,纷纷走避。马宁儿怒骂一会,拂袖便行。酒保畏其凶悍,不敢拦阻也。
马宁儿从酒家楼出,在通衢大道间,掉臂而行,再到市中窑子,登妓女之榻,拥衾呼呼入睡,龟鸨辈亦不敢抗。诘晨,马宁儿喝令鸨倾水盥洗,应对略慢,飨以巨灵掌,打到龟鸨辈哭哭啼啼,始大笑而出,又到酒家楼饮酒。市人哗然,但不敢干预,不知马宁儿固有妙计在其中也。
果然不出所料,少林寺僧蔡德宗、胡德第、李式开、马超兴、方大洪五人,在李天佑别业,刺杀张近秋之后,逃入嵩山,躲在密林之内,度过一夜。翌日清晨,蔡德宗率领四僧,再赴少室山西部之云林谷赵家村,投靠于猎户赵龙、赵虎之家,暂避一时,然后再图大举。
光阴荏苒,忽忽又已兼旬。一日,赵家村兄弟有从山下黑风铺回来者,述及市上近事,谓马宁儿近又在市上肆虐矣!此次比上次更凶,喝酒肉不付账,殴打窑子龟鸨,强夺商店货物,官兵又均已他调,市中更练,不敢干预,人民叫苦连天,呼吁无门也。<!--PAGE 11-->蔡德宗闻言,以手加额曰:“马宁儿作孽太多,死期至矣。”
胡德第曰:“蔡师兄,马宁儿此举,提防有诈。”
蔡德宗曰:“胡师弟何以见得?”
胡德第曰:“马宁儿自背叛少林,甘为胡虏鹰犬后,已立下大功,自当获赏钜金,高官厚禄矣。今也不然,仍在黑风铺上,度其恶霸生涯,恃强勒索,为非作歹。此无他,欲诱我等前往,布下天罗地网,使我等入彀耳。”
李式开、方大洪、马超兴等均以为然。蔡德宗点头曰:“胡师弟之言甚是。但马宁儿为少林叛徒,罪无可逭,我等不宜畏难,任令叛徒逍遥法外,正好将计就计,以诛奸贼。我等前用调虎离山之计,使奸臣张近秋授首,此计今仍可用。我等明早登程前往,仍由贫僧先入,汝等分批伏在黑风铺外西方大路旁山林中,两人一组,等候贫僧到来接应,不得有误。”胡德第等领命。
是日,五人打磨好军器,准备锋利小刀,翌日清晨,早饭过后,带齐家伙,拜别赵龙、赵虎兄弟,取道东行。从嵩山西部之云林谷,穿山越径,所过尽是崎岖山路,断崖峭壁。黄昏时分,已到山下黑风铺市西二十里处之林中。
五人爬上山岗上,遥望市集,炊烟四处,闾里依旧。市外疏林茂树间之营帐已撤,知清兵已去,蔡德宗乃命胡德第等在附近山路埋伏。
初更时分,蔡德宗挥上小刀六口,单刀一柄,迈步直行。九月天气,朔风已起,风声凛凛,夜色渺渺。黑风铺市上,人声渐寂,只有三五灯火,掩映树林屋瓦之间。二鼓过后,蔡德宗静悄悄来到市外,从左边围墙下,飞身一跃,跳上民房,飞檐走壁,望市中关帝庙而来。
蔡德宗知司祝陈启明,仍在庙中也,乃飞身而入庙内。至后楼,一灯如豆,从楼栏射出。蔡德宗一跃跳上,闪进楼内。陈启明从梦中惊醒,喝问谁人?
蔡德宗曰:“贫僧蔡德宗也,因有要事,特来进谒。”
陈启明见是蔡德宗,大喜,上前相迎,紧执蔡德宗之手,热烈问曰:“大师孤身来此,独不知马宁儿辈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乎?”
蔡德宗曰:“虽已知之,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险也要来一次。陈施主,前蒙款待,感激不胜,今又到来,施主可否将马宁儿之行踪,与市内外之情形告我?”
陈启明曰:“马宁儿来此多日,日间在庙前一带酒家楼饮酒,夜间则在东门下之窑子里度宿,嗜酒好色,罪孽重重。据闻多在长安院子内,大师如到长安院,必可相见。但据老夫所知,马宁儿之行动,大有可疑,每日均有彪形大汉多人,远远相随,想必是马宁儿之同侣,故意布此圈套,诱使大师落网者。”
蔡德宗曰:“谢陈施主相告,贫僧辈早已有备矣。贫僧辈不避如何艰险,亦要诛此叛徒,再见!”<!--PAGE 12-->蔡德宗言罢,合什拜辞,身形一纵,一个燕子穿帘之势,又复飞身而出,跃过楼前殿瓦上,飞檐走壁,向东门下飞来。
东门下有一小巷,平房十余所,半为窑子。其中以长安院为最大,妓女粉白黛绿,列屋间居者,凡十余人,其中又以小金燕为个中翘楚,马宁儿之宠妓也。
长安院为一所古旧大屋,厅房二三十所,庭院花园,遍植古木闲花,回廊曲折,颇具花木园林之胜。蔡德宗来到长安院瓦上,时已三鼓,望见庭院间仍有灯光闪闪,笑语喧阗。蔡德宗在瓦上蛇行鼠伏,侧耳细听,来到一处瓦上,乍闻屋下听房间,有人哈哈大笑,笑声格格,乃马宁儿之声音也。
蔡德宗大喜,暗念今夜马宁儿必无幸免矣,焚寺之仇,杀同门之恨,今乃得报!正欲攀屋瓦掷下,以诱马宁儿追出,不料甫弯腰,乍觉背后悉的一声响。蔡德宗固是一个目观四面,耳听八方之人,知有人在后暗袭也,急转马一刀招上。轰然巨响,背后钱汉山之剑砍到,恰被蔡德宗之刀招住。
蔡德宗跟着一个连招带打,单刀疾向钱汉山之前锋手砍去。钱汉山身轻如燕,一跃跳过一旁,手中宝剑,一个蜜蜂进洞架式,向蔡德宗腰间刺入。蔡德宗飞身跃出圈外,拔步便跑。钱汉山一声呼喝,查士龙、范天符、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五人,四方拥至,前后包围,高声大叫:“不要放走少林凶徒!”
蔡德宗向前一窜,单刀猛向范天符迎头便劈,刀快如风,锐不可当。范天符不敢招架,连忙退闪。蔡德宗乘此机会,飞身一跃,跳过墙头,再一跃,跳过左邻瓦上。范天符、查士龙、钱汉山等,立即衔尾追上。
蔡德宗飞檐走壁,向着西方飞驰。范天符在后紧追不舍。蔡德宗窜出墟外,望西方山上逃跑。范天符五人,一路追上。
追到五六里外,大路旁一派丛林,蔡德宗掠林而过。钱汉山身轻脚快,首先追到。林中蓦地有人冲出,大喝一声:“少林英雄在此!”手起刀落,向钱汉山头上砍到。钱汉山急把身一闪,刀光起处,闪避不及,右方肩上,已着一刀,血如泉涌。范天符、查士龙追到,舞刀向前,把钱汉山抢救回来。林云棣、王家英、李孟鸿三人,则把少林英雄夹攻。蔡德宗回头助战。
双方人马,刀剑齐飞,砰砰崩崩,展开恶斗。查士龙、范天符把钱汉山抢救回来之后,翻身追上助战。蔡德宗等,连忙退马,继续向西飞奔。查士龙等仍是苦追不舍。
又追上六七里,路旁有一间土地庙。夜色深沉,山林寂寞,蔡德宗等越过庙前。范天符五人赶到,忽然庙后,又冲出两名少林和尚,手执单刀,向后扑到。查士龙、李孟鸿急忙回头接战。蔡德宗等三人,亦停步回身。五名少林僧人,把五个清廷鹰犬,前后夹攻,猛攻冲杀。<!--PAGE 13-->查士龙虽然精于袖里藏花一技,但是少林僧人,武技超卓,运刀如风,无法迫近其身,袖里藏花绝技,遂无法施展,只是运刀应战。
十名英雄,杀做五团,沙尘滚滚,月色无光。蔡德宗等气势如虹,满腔热血,战约六七回合,把查士龙等,杀到头昏眼花,刀法大乱。正危急间,黑风铺方面,一簇人马,约有五六百人,蜂拥而至。为首之人,高声大叫:“马宁儿来也!”原来马宁儿已带领墟中清兵,追踪而至。
蔡德宗等目的乃在马宁儿,闻言暗喜,一声暗号,五个少林僧人,纷纷跃出圈外,望着嵩山之上,拔步飞跑。查士龙、范天符、林云棣、王家英、李孟鸿五人,随后追上。马宁儿脚快,亦飞步追赶。
少林僧人,向着嵩山西部崇山峻岭之间逃去。查士龙、马宁儿爬山越岭追来。五六百清兵,渐渐堕后。一口气追赶百余里,天色已大明矣。深入嵩山西部之山中,清兵已不见,只剩下查士龙、马宁儿等六人,仍紧追不舍。
蔡德宗等来到少室峰下少林寺故址。蔡德宗一声暗号,两旁散开。蔡德宗横刀立在石牌坊下。少林寺遭一场浩劫之后,大好寺院,已变瓦砾之场,只剩下“万法归宗”之石牌坊,巍然矗立,与路上两旁之苍松,互相辉映。朝暾斜照,山风吹来,松涛澎湃,益增此断堑颓垣之凄凉景象而已。
马宁儿、查士龙等六人赶到,见蔡德宗横刀而立石牌坊下,怒目而视,威风凛凛,雄伟非凡;李式开、马超兴、方大洪、胡德第五僧,两旁站着,亦严阵以待。马宁儿素知蔡德宗之技,在少林寺中,是个赫赫有名人物,自己之技,非其敌手,乃向查士龙打个眼色。查士龙会意。
马宁儿首先大喝一声,向石牌坊下冲去,手中单刀,猛向蔡德宗头上砍下。蔡德宗举刀招住。两刀相触,轰一声响。蔡德宗右脚疾起,一个金鸡独立架式,向马宁儿下三路蹴去。马宁儿向左闪过,单刀向蔡德宗腰间劈去。蔡德宗单刀一拨,将其势消去,转身翻刀,一个懒鸡垂翼之势,刀锋从左上方,向马宁儿左肩砍下。马宁儿举刀招架。二人便在石牌坊下,刀来刀往,展开恶斗。
左右两旁,范天符、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四人,亦分别向方大洪、李式开等冲去。十人分开五团,砰砰崩崩,刀光闪动,杀到落花流水。剩下查士龙一人,在旁观战,看见蔡德宗与马宁儿杀到难解难分。马宁儿武技不及蔡德宗,战得几个回合,被蔡德宗杀到刀法大乱。查士龙看见,静悄悄闪到蔡德宗背后,向前猛冲,张开两手,施展起袖里藏花本领,疾向蔡德宗背后,拦腰一抱,欲把蔡德宗活捉也。
蔡德宗与马宁儿恶斗,两耳亦闻背后声响,疾起后脚,一个懒虎伸腰之势,脚快如飞。查士龙恰巧冲到,全不提防,被蔡德宗之后脚,打在小腹上,大叫一声,倒仆丈外。石牌坊下,地势倾斜,查士龙倒在斜坡上,向下直滚,滚到松路上。<!--PAGE 14-->马宁儿猛吃一惊,刀法略慢。蔡德宗刀光一闪,砍在马宁儿前锋手上,深入五分,血流如注。马宁儿不敢恋战,飞身跃出圈外,向松路拔步飞跑。
蔡德宗正欲追上,结果马宁儿性命,遥见松路之上,数百名清兵,已蜂拥赶。蔡德宗恐众寡不敌,一声暗号,向少室峰上,反身便跑。方大洪、马超兴、李式开、胡德第四僧,亦纷纷跳出圈外,向山上奔逃。范天符带着王家英等,衔尾追击。
蔡德宗五僧,爬山越岭,疾如猿猴,转瞬间已入少林寺之密林中。范天符等,不敢追赶,数百清兵来到,始一拥而入。蔡德宗五名少林寺僧,已穿林而过,逃得无影无踪矣。马宁儿右腕,鲜血淋漓,急裂腰带包裹,率领众兵,遍搜林内,仍无头绪,只得偕同各人,先回黑风铺市内。七名好汉,已伤其三。钱汉山、查士龙二人与少林弟子,初次对垒,便即负伤,不禁羞愤交并,誓报此仇。
次日,骆天祥领兵赶到,仍在山中李天佑之别业内,暂作居停。马宁儿等,拜见骆天祥于别业之内。骆天祥目睹马宁儿、钱汉山、查士龙三人,面青唇白,精神萎靡,初以为钱汉山、查士龙二人,蜚声江湖,必能将少林弟子擒拿也,不料今竟战败回来,为之大失所望。
马宁儿为礼既毕,骆天祥命各人坐下,详问作战经过。马宁儿详细禀告。骆天祥勃然大怒曰:“本官有十万雄兵,亦不能擒获此五凶僧乎?”
马宁儿曰:“大人在上,恕贫僧直言。”
骆天祥曰:“马大师有话即管说来。”
马宁儿曰:“少林凶僧,据调查所得,虽剩下五人,但此五人,均为少林寺内第一流好手,武技高强,轻功超卓,爬山越岭,飞檐走壁,高来高去,行踪飘忽,虽有雄兵十万,亦无法将其擒拿。即如此次在黑风铺上,便可见一斑矣。当少林五僧,向少室山上逃跑之际,贫僧等已率领数百士兵追赶,无奈山势险峻,山路崎岖,士兵奔跑不惯,全部落后。来到少林寺故址,数百士兵,落后二三十里,赶到之时,恶斗已完,少林凶僧,遁去无踪。由此看来,士兵虽众,岂亦束手无计乎?”
骆天祥点首曰:“既然如此,照马大师之意,须再聘高明,其技与少林凶僧相埒者,方能将凶僧辈制服矣?”
马宁儿曰:“当然。现贫僧等虽有七人,防御则有余,取胜仍嫌未足。”
骆天祥曰:“然则大师亦知天下英雄,谁人可与凶僧辈对敌耶?”
马宁儿曰:“现天下武林中,足与少林派相埒者,有昆仑派人马。数年前,昆仑派领袖尉迟青,带领兄弟救人,南下广东,协助钦差大臣金隽,擒拿少林弟子。结果,尉迟青虽勇战阵亡,但少林弟子,亦大部被歼,阴谋失败,剩下黑头陀狼狈逃回,自此昆仑与少林两派弟子,遂结下血海深仇。大人如想聘请天下勇士,非昆仑派莫属矣。”<!--PAGE 15-->骆天祥曰:“大师之言甚是。汝知昆仑派自尉迟青死后,尚有高手多少人?”
马宁儿曰:“昆仑派之名手多矣。此派创始于唐代昆仑奴,至今已历千数百载,高手遍天下。以大人与陈大人之尊,如许以高官厚禄,昆仑弟子,为公为私,亦必与少林凶僧拚命者。”
骆天祥曰:“昆仑奴亦谙武技者乎?马大师亦知其历史否?”<!--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