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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忘忧更忆痴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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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年】

  当归华宫的雪融了的时候,便又是一年春天到来了。

  归华宫的窗口掠过星光和月亮,朝雾与夕阳,飘过秋叶和春蝉,夏花和冬雪。季节和岁月几番变幻,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不知是第几个春秋。

  归华宫地方很大,也很荒凉。殿门之外有许多繁花枝叶环抱,但是寂静得只有风声。我一个人踏步在方圆一里之遥的院子里,看着院子尽头的栅栏和大树,沉默不语。

  归华宫的尽头亦是一株檀木,它看起来比檀宫里其他十一株檀木都要修长些,枝叶繁茂,花叶缤纷。檀木之外是风阡留下的结界。这结界很是巧妙,它对仙神之身而言只不过是一团空气,对泥土之身的凡人来说却是无以穿透的壁障,用来囚住我,那是再合适不过。我被幽禁在这透明的看不见的笼子里,每日只能透过树叶缝隙看到外面檀宫的风景,一年一冬夏,一岁一枯荣。

  而风阡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过。

  枝头花红,又是一年的三月之末,在归华宫这些年里,每年春夏之交,白其仍然会按时到来,独自为我完成考校的任务。今日照例应是白其前来代替风阡考校我法术的日子,我早早起身,不知它何时会来,便坐在了树下,沉默地等待着。

  “兰寐?”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我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竟是云姬。她身着一袭惯穿的鹅黄色天衣,正站在不远之处,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归华宫的结界对她不起作用,云姬轻而易举地便走了进来。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愕然道:

  “我说怎么好久好久没见到你,原来你被主人关到这里来了?”

  我无言。

  很快,云姬惊愕的神色就转成了洋洋得意,道:“兰寐,我早就说过,你一介凡间贱女,竟敢肖想风阡神上,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你看如今,遭报应了吧?”

  我眉头一皱。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怎么还只会这两句话。神女的脑子,都是这么一根筋的吗?

  我站起身来,忽然问道:“云姬,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有多久了?

  云姬一愣,想了想,道:“大概有……二百年了吧。”

  二百年?

  “二百年……”

  我喃喃道。

  二百年,对于一个普通的凡人而言,已足以度过几番人生风雨,足以忘却几世的悲喜记忆。而对于我而言,却只有日复一日不变的风景和寂寞。二百年里,我每日除了修炼,还是修炼,连时光的流逝都不曾在意。岁月过得太久,我甚至忘记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云姬忽然道:“你……你在这里闷不闷?如果闷,我可以天天来找你说话啊!横竖你走了,主人也还是不肯见我,我也可闷得慌了……”

  我摇了摇头:“天天同你说话,我只怕早晚会被你剋死。你还是回去吧。再见了。”说着,我转身就欲离开。

  云姬一愣,跺脚怒道:“兰寐!别给你脸不要脸!哼,以前本公主看在主人面子上不为难你,今日你既然已经被主人放逐,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未落,我背后突然袭来一阵疾风,一下子将我的头发吹得纷乱,夹杂着尖锐的东西刺上了我后颈和身体。

  我眉头一皱。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云姬还真是骄横。我低头一看,落地的那些尖锐之物都是火红的狐羽。

  觉得我在风阡那里失宠了,所以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我转过身来,袍袖一挥,骤风从我袖中澎湃而出,让她放出的那些狐羽尽皆反了方向,冲她自己刺去。云姬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不甘示弱,忽然双手举起,一朵乌云忽然自天空出现,刹那间引来天雷滚滚,雷鸣电闪就要向我的头上劈来。

  我目光一沉,不等她口中念完咒诀,已举手将那云中的雷电之气借来,刹那间幻化成数百刀剑,倏然间尽皆向着云姬刺去,云姬冷不丁一惊,而那些刀剑已然刺透了她的衣袍,将她整个人都钉在背后的檀木之上。

  云姬动弹不得,惊慌失措:“你,你干什么!”

  我仰起头轻轻一吹,那朵乌云已悄然间飘到了云姬头上,雷鸣隐隐,好似下一刻就要泻下一番倾盆大雨。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拿你放出的东西吓吓你自己罢了。”我好整以暇地说道。

  云姬瑟瑟发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兰寐,你……你不是个凡人吗?为什么……这么厉害……”

  我淡淡一笑。我是凡人又如何,你是神女又如何?云姬这个娇生惯养,天天只想着如何引起风阡注意的狐狸公主,如何比得上我这个五百年来日日苦修的练家子?

  我袍袖一挥,收去了乌云和刀剑,云姬突然间脱了束缚,一个踉跄险些向前跌倒。

  “回去吧。再来这里闹,小心我割掉你的狐狸尾巴!”我威胁道。

  云姬恨恨地瞪我一眼,口中咬牙喊了几声:“臭兰寐死兰寐!你现在威风一时,以后总有你的苦头吃!”最后还是忿忿地跑走了。

  待云姬跑得不见人影,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鹤唳。

  我转身看到白其正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昂首而立。

  我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其叫了一声,歪头看我,目光中似是有叹服之意。

  我知他是看到了我与云姬的一番争执,微微一笑,道:“我可是今非昔比了,白其。如今我再同你打斗,你可未必能赢我。”

  在这被囚禁的二百年里,白其算是我唯一的伙伴,因他每年春末都会按时到来,照例为我考校法术,顺便听我说说话,解解烦忧。我们已不如初见那时针锋相对,而是成了相当好的朋友。只是白其铁面无私,每次来考校我法术,我总还是同它差那么一点点,难以制胜。不过这一回与上次不同,我在归华宫心无旁骛二百年,终于在最后的一年里将所有五行法术都练到了最高境界,于是今日信心满满,一定要胜它才可以。白其没有回答,它垂下眼睛,从羽翅里衔出一块锦帛,示意我上前。

  我一怔,走了过去,伸手将那锦帛从它喙中接过,展开一看,雪白的锦帛上面只写着两个墨色的字:

  “终回”。

  我识得这字,是风阡的手书。

  我抬起头看向白其,愕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其看着我不答。

  终回,终回……

  我忽然明白过来:“主人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次考校?”

  白其点了点头。

  我一愣,喃喃道:“难道是说……我今日若能通过考校,我就可以出师了?”

  白其微微颔首。

  “那如果我通过不了……”

  白其神色肃然。

  我心下一沉。

  若我无法通过,那么我在檀宫的五百年时光,岂不就算是全然虚度?如果我无法出师,是不是要被他在这里关一辈子?

  可是如果我能通过白其的考校,也就是达到了可以为他去做“那件事”的程度。一旦完成了他交给我的任务,我或许就可以摆脱这一切,甚至可以带着哥哥和族人们永远离开这里……

  我紧紧握住那锦帛。

  所有我今后的命运,都系在今日的考校上。

  白其昂起头,展翅高鸣一声。

  我轻呼一口气:“白其,承让了。”

  【忘忧】

  白其一声长唳,突然展翅飞上空中,劲气如疾风般向我袭来。我反身躲过,倏然间一挥袍袖,将方才从云姬那里收来的乌云重新放出来,刹那间天空中风云际变,电闪雷鸣,漫天大雨如倾盆般洒下。

  我一出手便是白其最忌惮的水术,白其却早就料到我的意图,不待那雨水落地,一翅拍过,将那风云和雨水全部向我轰来,我忙急急后退,收回乌云和雨水,屏气凝神,施展出毕生所学之法术,同它作战。

  我拼尽全力将练到上乘的各种法术使将出来,白其亦是在极为认真地同我切磋,然而它似是不肯给我任何机会,出招凌厉,灵气磅礴,檀木的花叶在空中如旋风般飞舞。从正午到日落,我们堪堪已经纠缠了有三个多时辰。我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但白其却丝毫没有厌战的模样。

  越到后来,我越是无还手之力,被它打得节节败退,只能咬牙硬撑。我不禁懊悔自己轻敌,虽然打赢云姬那个草包不在话下,但面对身经百战的万古灵鹤白其,我显然还是差了一截。

  如果我输了……

  我心下一沉,不行,我不能输!可是……我该怎样才能战胜白其?

  左支右绌之中,我忽然想起一事。

  四百年前,我第一次侥幸击败白其,是因为彼时我耍了个小小的花招,用了一招幻术。那时我将檀宫的花叶变成水滴的模样迷惑了它,使得它惊慌败退。白其神力超绝,临敌经验亦是丰富,但唯一的弱点,就是似乎对幻术颇为不敏。如今故技重施已不可能,不过……

  我心念一动,此时白其一个翅风袭来,我转身躲过,骤然间回身。

  “忘忧更忆,忆往由心,心息梦断,皆为幻景——”

  我迅速念出一句咒诀,袍袖一挥,整个归华宫忽然堕入一片迷雾。

  白其突然一怔,收起双翅,停落在了地上。

  我跑到檀木之后躲起来,透过绵绵落下的花叶悄悄观察白其。

  迷雾中烛光点点,白其转头看着四周景象,似是陷入了迷茫和困惑。

  看起来居然成功了。我心道。

  这是一个幻境,名为“忘忧”,是我最近新从一本术书上学来的。

  那术书上说,这“忘忧幻境”可以幻术之法重现一人最刻骨铭心的回忆,甚至可以将他最赤诚的愿望幻为真实。彼时我只是一时好奇,就将它的咒诀和手法记在了心中,至今尚未曾用过一次,但方才一想到可用幻术致胜,我第一个便想到了忘忧幻境,就这么冒然施放了出来。

  不过……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难道去偷袭白其,让他在被迷惑的时候趁机打败它?

  不行,那样似乎有些不太光彩。

  我摇摇头,心下不禁有些后悔,那怎么办呢?那术书上只说了该如何造这幻境,却没有说如何将幻境破去,那这么一来,我只能……

  我尚在胡思乱想,突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迷雾渐渐散去,我面前一亮,归华宫竟全然变成了另一个地方。我发现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处山岭,山岭远处有瀑布声响,飞流直下,近处奇树奇花,满目满耳的鸟语花香。正值快到日落时分,晚霞洒满大地,红花绿野,碧水蓝天,美不胜收。

  忽听得远方阵阵鸟鸣,我抬起头,看到远方天空里有两个点自远及近。打头那个赤色的点渐渐显出轮廓,一只红色火鸟飞来,轻巧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名红衣少女。她身姿轻盈,容颜娇美,落地后正要抬步向前,忽然天空又传来一声鹤唳,响彻天际。

  红衣少女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只白鹤也紧跟着飞来,落在她身后的山石上。

  白鹤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名容貌极为俊俏的少年。他瘦削而高挑,一袭白衣,红冠黑带,下颔尖尖,表情有些高傲,但丝毫不减其超凡脱尘的仙气。

  红衣少女被他吓了一跳,惊慌道:“白其!你,你做什么啊?”

  我闻言大吃一惊,瞠目结舌。

  这是……白其的回忆?这名白衣少年,就是白其的人形?

  青色山岭上,白其对少女挑了挑眉:“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红衣少女跺脚嗔道:“说好了不跟我来裂帛岭的,你怎么又跟我来了?”

  白其哼了一声:“怎么,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了?你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九天神境啊?”<!--PAGE 4-->红衣少女吐了吐舌头,道:“都不是啦,只是我们火鸟一族的栖居地,你这样贸然前来,被我爹娘看到就不好了。”

  白其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喜欢跟着你?若不是你烤的鱼儿香,我才懒得来找你呢。”

  红衣少女笑道:“你身为一只鹤居然怕水,还不敢自己下潭捉鱼儿,你羞是不羞?”

  白其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现在天快黑了,我饿了一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再给我烤鱼吃?”

  红衣少女似是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暮色笼罩了山岭,她升起一丛篝火,拿竹签穿起从潭间捉来的鱼儿,在火上烘烤,香气四溢。

  白其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拿起就吃,大快朵颐,一边赞道:“好吃!”

  红衣少女轻声道:“白其,其实我每年都能获准出岭一次,我在外面的时候,你尽可以来找我,我会一直给你烤鱼儿吃的。不过下一次,你还是别到裂帛岭来了,一旦被我爹娘发现,你可就惨了。”

  “哦?”白其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一条竹签,“怎么就惨了?”

  “我爹娘不喜欢外人,而且他们都是修炼了上千年的火鸟,若是寻常小妖撞上他们,只有被他们撕碎的命。我怕,我怕……”

  白其哂笑一声:“那你就当我是寻常小妖吧。”

  红衣少女半晌不语。她垂下眼眸,叹了口气。

  篝火在暮色中闪烁着,夕阳渐渐落下山岭,黑暗笼罩了一切,什么也看不到了。

  而在此时,场景忽然又变了,黑暗的天空上里出现一枚橙色的月亮,夜空红得刺眼。夜空之下,红衣少女趴在地上抽泣,她的面前有一对身穿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女,正低头看着她。

  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说道:“我火鸟一族的涅槃之术虽已失传许久,但仍是能震惊神界的上古秘术之一,也是我们火鸟作为出身卑微的妖族唯一能攀上蚩尤神上的筹码。虹娆,你是我族中最为适合修炼此术的,届时我们带你去给蚩尤神上看,他老人家必定高兴。”

  红衣少女哭泣着:“父亲,母亲,你们为何要如此执迷不悟?”

  中年男子挑眉:“执迷不悟?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蚩尤神上如今力量日渐强大,许多妖族都已经依附了他,我族岂能甘居人后?待到他日蚩尤神上吞并了轩辕神部,成为天地间唯一神主,那好处更是无以衡量了!”

  中年女子柔声道:“娆儿,你若能好好闭关修炼涅槃之术,练成之后为娘就不再禁你足,你尽可随你心愿走遍天下,游览各方境界,可好?”

  红衣少女闻言沉默了。

  “哼,简直无耻!”

  夜空中橙月闪烁,暗红色的浓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虹娆一愕,急忙转身。<!--PAGE 5-->白其已走上前来,冷笑道:“你们火鸟妖族不比凤凰神族,所谓‘涅槃之术’乃是摧毁自己神魂,与强敌同归于尽的邪术。如此代价惨痛毫不利己之事,竟让自己的女儿去做,你们还是父母吗?”

  虹母脸色微变:“你是谁?”

  虹父愕然,随即斥道:“你是何人,来我裂帛岭作甚?莫不是轩辕族派来的部下奸细?”

  “呵呵,部下?奸细?”白其不屑地一笑,昂首道,“为了一己私欲而依附于他人,与自贱为奴有何分别?这等耻辱之事,我才不会干!”

  虹父勃然大怒:“你!”

  虹娆拼命摇头:“不,你不要管我!白其,你快走,快走……”

  白其低头看着她:“虹娆……”

  虹娆哭道:“父亲,求您放过他!白其,快走,求你了!”

  白其不忍地看着虹娆担忧又急切的眼神,在虹娆父亲手中的光刃就要刺中他的一刹那,悄然间消失了。

  场景再次变化,我眼前出现一处巨大的封闭场所,四面为墙,窗户尽被封住,整个室内只有一盏烛火摇曳,幽暗无光。室中央有一个偌大的祭坛,虹娆独自跪坐在祭坛中央,低头无言。

  “虹娆。”白其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虹娆戄然一惊,回头看见白其:“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门上有我们族法之秘印……”

  白其走到她的面前,郑重道:“如果你想离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虹娆摇了摇头,垂下眼睛:“不,我不能走,白其……蚩尤神上就要与轩辕神部开战了,我们火鸟一族已经依附了蚩尤神上,为他做事,也是应该……”

  “虹娆!练这种法术,无异于飞蛾扑火,你又何必……”

  虹娆抬起眼睛,烛火在她眸中摇曳,晶亮如星。

  “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吗?”虹娆轻声说道,“我练功的时候,你来陪我,好不好?只是这样,我也开心……”

  白其停下话头望着她。

  “你给我讲讲你去过的地方,好吗?”虹娆充满憧憬地说道,“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非常向往天书上写的四方灵界,八荒神境,可是母亲一直禁我的足,不让我去看……”

  许久,白其方缓缓点了点头。

  烛火噼啪爆裂,仿佛一团火焰从我眼前极亮地闪过,随即我面前的整个场景都暗了下去。待到我眼前再次亮起,昏暗的密室之中已是一片火红。

  “这所谓的涅槃之术你只练了不过三年而已,仅仅三年就让你出师作战?”白其愤怒的声音传来。

  “蚩尤神上就要与轩辕部黄帝开战了,父亲已经接到命令,火鸟一族不日就要出发前往北方……”

  虹娆依旧跪坐在祭坛之上,她垂着双目,四周闪耀着红色的火光,映得她的脸愈发憔悴苍白。<!--PAGE 6-->白其激动道:“可是万一他们需要你用涅槃之术,你难道真的……”

  “爹娘说,只需协助蚩尤神上打赢这一仗,就算需要我用到涅槃之术,得胜之后,蚩尤神上会赐我们长生之身,我也就不需要牺牲自己……”

  白其愤怒道:“真是胡扯!有再造神魂之能的上古之神,除了尚在沉睡的女娲神上外,就只有避世隐居,难以寻觅的风阡神上而已!蚩尤何德何能,能赐予你们长生之身?况且……如果你们败了呢?”

  透过火光,虹娆的目光闪动。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道。

  白其霍地站起身来:“虹娆,我绝不能让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虹娆骤然抬起头看着他:“可是若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火鸟族怎么办?我是我族能得以依附蚩尤神上的唯一筹码,若是我不见了,蚩尤神上因此发怒,牵连了他们怎么办?”

  “可我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虹娆,现在就跟我走!”

  白其的态度极是强硬,不论虹娆怎么说,就是不肯松口,定要带她离开。

  虹娆低声叹了口气。

  “给我十天的时间决定,可以吗?就十天,”虹娆轻声说道,“十天之后你再回来,我会给你答复。”

  白其欲言又止,沉默良久,方勉强答应了。

  场景再一次变化,暗下去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是白日的裂帛岭,晨曦洒满了大地,远山的瀑布水花声响,红花碧草随风摇动,然而这一次,整个山岭寂静得如同死亡。

  “虹娆!虹娆!”

  白其大声地呼唤着,可是整个裂帛岭空空****,悄无声息。

  白其一路匆忙地来到他们初次来到裂帛岭的地方,低下头,突然发现脚下有一方竹片,上面刻着娟秀的八个字。

  “战场危险,君自珍重。”

  白其脸色大变,立刻向岭外跑去,化成鹤形飞向北方。

  苍穹茫茫,大地无尽。蚩尤与轩辕神部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无数神魔仙妖参与其中,北方的战场烽火连天,哀鸿遍野,白其发疯一样地一路寻找,却寻不到火鸟一族的踪迹。

  浩瀚的沙漠里堆积着无尽的死亡,无数失去魂魄的躯体倒在地上,有魔兽,有仙灵,更别提妖类精怪和人类,尸横遍野,鲜血满地。

  许多许多个日夜过去,无数声绝望的呼喊充斥着世间,终于,在北方的荒漠,在漫天的黄沙里,白其找到了虹娆。

  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我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天书上曾记载的那一段数万年前惨烈的历史,黄帝与蚩尤于北方涿鹿大战,蚩尤惨败于野,无数妖族受到牵连而被灭族,火鸟一族就是其中之一。所以……

  “虹娆……虹娆……”

  我睁开眼睛,看见白其怀抱着虹娆,她苍白的脸上全是鲜血,折断的羽翅垂在身侧,染红了身下的沙漠。<!--PAGE 7-->“虹娆……”

  白其的呼唤唤醒了尚有一丝气息的虹娆,她睁开双目看见白其,极微微地笑了一笑。

  “对不起,白其……”虹娆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骗了你……我无法抛开爹娘和火鸟族,可是也不想让你卷进来……这战争实在太过残酷,残酷得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你别说话,我会救你,你别说话!”白其急道。

  “认识你这么久,若不是父亲告诉我,我居然一直不知你并非寻常鸟妖,而是万古灵鹤,”虹娆轻声说道,“白其,有这样的身份,你会永远自由自在,对这世间一切争斗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而不必像我这样,一旦遇劫,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白其摇头,泪水滚滚而落。

  “爹娘死了,族人也全死了。都怪我学艺不精,本想要用涅槃之术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是敌军势力太过庞大,我做不到,自己也只能……”虹娆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虹娆,”白其猛然道,“虹娆你醒醒,我还有办法!求求你清醒一些,好吗?你不是想去南疆神境?不是想去西域鬼城?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看,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或者你累了,想回家休息,我们就回裂帛岭,回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虹娆凄然一笑:“好,等我们再回裂帛岭,我为你烤鱼儿吃……”

  可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动。

  “虹娆!”

  白其怀抱着虹娆,撕心裂肺地大喊,可是他无论怎样喊,也再喊不回爱人的生命。

  而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低头拭泪,闭目无言。

  我从不知道,白其竟也有这样的过去,从来不知道那个看上去孤标傲世的万古灵鹤,也曾为至爱之人的离去而痛彻心扉。

  然而这时,白其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幻境里的一切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风阡神上……风阡神上!世人皆传您隐居于此,灵鹤白其有事相求,求您现身相助!”

  我一惊,立即抬起头来。

  白其怀抱着虹娆的身体,在一处深潭旁边,高声呼唤着风阡的名字。

  深潭之畔是一处高崖,高崖之上有一片巨大的、翠绿的竹林。竹林深而茂密,白其的声音在无边的静谧中回**。

  这竹林唤醒了我的些许记忆,我忽然觉得自己对这里有些印象,这里似乎是……弱水深潭?

  我知这弱水潭位于蜀地之西,距离檀宫不远,但我并未亲身去过,只是好似在书上看到过这里。是天书吗?不对,好像是在另外一个地方看到过……

  我尚未想起从何处见过这个地方的描述,就看到竹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我脑中嗡地一响,心仿佛停跳了一瞬,看着风阡从竹林中现身,长发白衣,如沐神光而行。他缓缓向着弱水潭走来,但他的目光并非落在白其身上,而是看向远方,像是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PAGE 8-->白其立即上前,躬身行礼,急切道:“风阡神上!虹娆她强用火鸟涅槃之术,即将神魂俱灭,您能否救她……”

  风阡只是望了他一眼。

  “万物生死,皆有其命。吾随意插手,有违天道。”风阡只是淡淡说了这一句话,就要继续向前走去。

  白其急道:“风阡神上!只要您能救她,我……我……”

  白其咬牙,突然间跪在了地上:“我甘愿与您为骑,永生为奴,绝不食言!”

  风阡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他。

  “灵鹤白其,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何话语?”风阡道。

  “是,白其知道。”白其闭目,“万古灵兽本是盘古创下留与诸神所用,后来螣蛇归于伏羲,青鸟归附轩辕,其余也尽归其主,而我却一心高傲,从未归附于任何神灵。我等万古灵兽不可随意许诺,一旦许下,便是终身为神灵所用……从今日起,风阡神上,您就是白其的主人。”

  风阡微微一笑:“虽然你已对我许下誓约,但若我还是不能救她呢?”

  “白其别无选择。”白其垂目道,“女娲神上已陷入沉睡,风阡神上是如今唯一能救虹娆的人,但若您也不能……我二人命该如此,白其亦不会毁约。”

  风阡低目看向虹娆。

  虹娆已毫无气息,半人形半鸟身,静静地躺在白其怀中。

  “三魂七魄毁去八九,已无附体之能。”风阡道,“如今我只能救她魂魄,让她再入轮回,不至于神魂俱灭。只是……”

  白其抬头看向风阡。

  “……只是如此一来,你们今生是不能再相见了。”

  风阡之意再明显不过。白其咬唇低头,闭目道:“能保全虹娆魂魄已是万幸。白其不再奢求其他。”

  “很好。”

  风阡抬起手,仿佛有万般花叶凭空成旋,从半空中聚起,缓缓落于虹娆身体的上空。温光如玉,玉色生华,仿佛生命之光照耀着虹娆失去声息的身体。

  白其怔怔地看着虹娆。当那光芒消失的一刻,虹娆突然好似被雷电击中一般,竟痛苦地挣扎起来。

  白其大惊:“虹娆……虹娆?”

  可是虹娆听不到他的呼唤,她在白其的怀里辗转呻吟,宛如遭受酷刑。

  “她魂魄苏醒,却无肉身可附,故而痛苦。”风阡道,“将她投入弱水,便可自此往生。”

  白其怔住,僵住不动。

  “再迟片刻,她将魂飞魄散,再无救回可能。”风阡警告道。

  白其咬牙,带着万般不舍,将虹娆投入了弱水潭中。

  弱水深千丈,虹娆在潭水中缓缓沉落,不至片刻,她赤色的身躯已彻底消失在那无垠的碧绿里。

  白其定定地望着虹娆消失的地方,如一尊石像伫立,久久不动。

  竹林的叶在悄悄飘落,仿佛风在哀伤地叹息。<!--PAGE 9-->“主人。”白其忽然转过身,跪在地上,低头道,“白其多谢主人。”

  风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以后,灵鹤白其将为主人肝脑涂地,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白其声音极是诚恳,字字有声。

  风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很好,白其。”风阡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如同蓝色的火焰,“如今轩辕部族召唤应龙击败蚩尤,即将夺得神权。你随我前去涿鹿看看。”

  一声鹤唳响彻竹林,白其重新化为鹤形,仰头高鸣一声,随即垂下脖颈,伏于风阡面前。我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成了一片黑暗。

  这次的黑暗持续了许久许久,我仿佛掉进了一处与世隔绝的深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有些惊慌,不知自己身在幻境还是现实,正不知如何是好,我的眼前终于又重新亮了起来,入目是耀眼的晨曦,日光透过一片茂盛竹林照了过来。

  却还是弱水之畔的场景。但这一次场景所在的时间,像是已经距白其归附风阡那日过了很久,弱水潭的水面比当日降下有几十余尺,显得潭水之旁的高崖仿佛又耸立起数丈之高。高崖之上的竹林茂密更胜往日,将东方的晨光分成千丝万缕。

  “主人。”

  是白其的声音,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风阡同白其一起自竹林之畔走出,沿着山崖缓步走来。

  白其跟随在风阡身后,道:“主人,您仍未寻到进入幽容境结界之方法?”

  风阡摇头。

  白其道:“幽容境结界乃是盘古残存之肌肤化成,遇神魔仙妖之灵气即变为坚固壁障,我等全然无法通过。这世间的生灵,也只有女娲神上用泥石做成的凡人之躯可以一试了。可是以那结界之危险,凡人修为低微,在接触那结界之前定然就丢了性命……”

  我听到这一节,忽然心中一动,提起耳朵仔细倾听。

  白其问道:“主人一定要进入那幽容境界吗?却是为何?”

  风阡不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没有丝毫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

  白其低头:“主人恕罪,是白其僭越了。”

  风微微起,吹动风阡的月白长衣。他静静立在断崖之侧,在晨光中宛如圣像,不动不语。白其不敢打扰他,垂首退在一边。而他后退的一步之间,不小心踩到断崖边的一块山石,那山石顺着山崖滚落,滑入了弱水深潭。

  白其回头向下看去,望见弱水潭的一刹那,目光忽地失神。

  “凡人……”风阡未注意到白其的异样,只凝神自语。他望向西方的天空,似是陷入沉思。

  而白其此刻却失魂落魄地向着断崖走去,他低下头,痴痴望着那潭水。

  掉落的山石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碧绿的潭水如镜,映出了天地的模样,也映出了很多往事。<!--PAGE 10-->“虹娆……”白其缓缓跪下,喃喃自语,“虹娆,九千年了,你如今在何方……你可还好……”

  仿佛有鸟鸣从天边传来,红衣少女嬉笑的声音在风中回**。在充斥着白其回忆的忘忧幻境里,虹娆时而欢笑,时而哭泣,她无踪无影,却又在白其脑海的每一个角落鲜明着,黯淡着,无处不在。

  白其失神地凝望着弱水潭,而此时此刻,潭水里竟突然出现了虹娆的脸,她被埋在水中,惊慌而痛苦,红色的身影在碧色的潭水中是那样显眼,她对着白其大叫:

  “救我,白其,救救我……我不要被困在这里,救我出去!……”

  “虹娆!”白其大惊失色,伸出手去,却一刹那失去了重心,从高崖上跌入了弱水深潭。

  幻境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模糊,世界被一片碧色死水吞没,黑暗和恐惧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像水草一样将白其缠绕。在这被白其的记忆充斥的幻境里,我突然想起白其一直以来对水的恐惧——而这是我第一次同他一起感同身受地被这巨大的恐惧包围,险些觉得自己也要跟他一起窒息而亡。我拼命地与那窒息感对抗着,竭力保持清醒,突然之间,幻境再次黑暗下来,一切景象消失了,归于平静。

  我大口喘着气,好容易缓过神来,忽听得黑暗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神……神仙!我……我姓兰,名叫兰沉,乃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平时也会一点通灵术法,故而能潜入弱水,相救您的仙鹤……”

  听到这话的一刹那,我竟如遭雷击,呆在当地。

  而此时白其的回忆亦已苏醒,它的眼睛微睁一线,一道光透入黑暗,我看见风阡月白色的身影立于微风之中,而一名年轻的凡人男子正跪在弱水潭边,满是惊愕和敬畏地仰望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我终于想起曾在何处看到过弱水潭四方的景物……竟正是在我兰氏一族的族书之上!说话的这个名叫“兰沉”的男子,正是我兰氏一族的先祖,而现在这个场景,也就是我族先祖救起白其遇见风阡,得他赐予灵石与灵根,乃至我族一切故事的开端!

  我的心咚咚直跳起来,我竭力想要透过那熹微的光线看清那场景,我想听清兰沉和风阡的对话,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风阡赐予我族先祖灵石灵根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只有他相救了白其的缘故吗?还是说,这跟他方才和白其提到的凡人和幽容结界,有什么微妙的关联?

  可是白其的记忆再次中断了。

  那一道光也消失了,无边的黑暗淹没了幻境。有嘈杂的声音占据了白其的回忆。一片无序和混乱中,忽然传来了虹娆的声音。

  “白其,你来看我了吗?”

  仿佛一群飞鸟被惊动,杂乱的拍翅声和鸟鸣声,纷纷冲上云霄。<!--PAGE 11-->我看见虹娆红色的身影从黑暗里缓缓走来,眼眸涣散,神情哀伤。

  “白其,那天你为何要把我推入水中……这里好冷,好黑,我好害怕。”

  她继续走来,声音如风般幽凉,缠绕不绝。

  “白其,你知道吗?我被锁在了这弱水潭里,怎么也逃不出去……如果你想要陪着我,就永远陪我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心下一震。糟糕,白其被那些回忆所迷,如今已经陷入了迷失之境。这是忘忧幻境最为可怕的地方,在重现幻境中人心里最重要的记忆之后,又会让他看见最迫切而赤诚的愿望,倘若白其被这些幻象失去心智,最可怕的后果……则是在幻境里永远醒不来了。

  我不禁再次后悔自己的莽撞,赶紧跑到那黑暗的中央,大声喊道:“白其!醒醒!快醒醒!这都不是真的,快些醒来啊!”

  我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试图破坏这幻境,也不管什么法术,统统使了出来。

  不知自己念了什么咒诀起了作用,幻境在我的破坏下开始崩塌,虹娆的声音越来越淡,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黑暗的世界仿佛一点点碎裂,坍塌下来,眼前的场景又重新回到了初始时闪烁着点点烛火的迷雾。

  我心下稍定,可是那迷雾太浓,我仍看不见白其的身影,只能喊着他的名字试探着寻找。我在迷雾中懵然穿梭,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再次起了变化。

  迷雾散去,晨曦的日光自东方洒来,数百株梨树出现在我面前。梨树成林,雪白的梨花绵绵自枝上盛开,宛如梦境。

  我如受重击,眼睛蓦然睁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兰邑的梨林……那曾经在我梦中无数次回忆过的梨林,那在秦王铁骑的践踏下已消失无影的梨林,竟然在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变成了我的回忆?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走进了这梨林之中。我一路分花而行,手指触得到那些柔软的花瓣,粗糙的花枝,甚至呼吸得到淡淡的花香,这一切太过真实,令我心神恍惚。我一路走到了鹤神祭坛,仰起头,看着那巨大的白鹤石像,恍如隔世。

  在祭坛的另一边,在那梨林的尽头,我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子。

  那是……哥哥吗?

  我迷蒙地走向前去。

  那男子在梨花的阴影里,轻轻唤道:“寐儿。”

  我呼吸一窒,猛地睁大眼睛,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不是哥哥。可是……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从梨林里走出,他一袭白衣如雪,晨曦照在他的脸上,容貌无瑕,美得惊心动魄,竟然……

  是风阡?我惊得愣住,可是,不,不对……

  他的眼眸是黑色的,如同墨玉一般漆黑温润。他看上去和我一样,除了容貌和风阡一模一样以外,他竟有着常人一般的黑色眼瞳。<!--PAGE 12-->为什么……我的回忆里会出现这个人?

  那墨瞳男子缓缓走近,来到我的面前,他的目光那般温柔,我像是快要跌进他的眼眸里,掉进那墨玉一般的深潭之中。他唤着我的名字,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如同一个温柔的恋人,在这不同寻常的世界里,圆我一个破碎的梦境。

  我呆呆地看着他,猛然一个激灵惊醒。

  我想起在这幻境里,回忆若陷得深了,幻境中人会忘却现实,幻想出一些全然不符合现状的极乐幻象,这也是幻境所名“忘忧”之意。如今这样的场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我的回忆和愿望糅合成了这奇怪的场景。我突然感到内心涌现一阵恐惧,大喊道:“不,不要!”

  我拼命地捂住脸。我不要他出现在这里!我到底该怎样逃离这个幻境?谁来救我?救救我……

  我忽然心念咒诀,猛地放出弥天大火,试图将眼前这些幻象烧毁,重归现实,我看着那大火将梨花焚烧成枯木,那个酷似风阡的身影也在烟雾中消失不见。

  “够了,寐儿。”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不是幻境中带着回声的幻音,而是真真实实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耳膜。眼前的大火突然被瞬间收起,整个幻境犹如戏台上的幕布被人扯下,归华宫瞬间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怔然看着,回转过身。

  风阡立在归华宫尽头的檀木之下,一身月白长衣,目光冷如冰雪。

  看见他的一刹那,我的心中立刻翻江倒海,所有复杂的心情一起涌了上来。

  二百年了……不,五百年了,这五百年里他留给我的一切,愤怒和感激,孤独和陪伴,茫然和不解,爱意和恨意,霎时间全部回到了我的心头。我竭力克制住心里复杂的情绪,努力忘掉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场景,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复又睁开。

  “主人。”我声音轻而颤抖,”好久不见了。”

  二百年的光阴在我们面前交织,在相视的目光中纠缠。过了良久,风阡方才问我:

  “忘忧幻境之法,你是从何处学来?”

  “从术书上看来的。”我如实回答。

  风阡目光一沉:“忘忧幻境一旦失控,将会产生何等危险,你可知道?”

  我垂目道:“主人二百年未曾出现,又不曾亲自教我,二百年中我一直自行摸索修炼,自然不知道。”

  许久的沉默。

  “寐儿,你在怨我?”风阡轻声问道。

  “兰寐岂敢怨恨主人?”我冷淡道,“况且,我也的确没有怨您。二百年未见,如今我几乎连主人长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得了!”

  “是吗?”风阡微微挑眉。

  “当然!”我一口咬定。

  “呵,”风阡目光微动,“那么方才……”

  “方才?方才怎么了?”<!--PAGE 13-->风阡不语。他只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能看穿我的内心。

  “方才……那个人又不是你!”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着,“那,那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叫……他叫青檀!”我胡乱诌了一个名字,“你没发现吗?他和你长得虽然相似,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同我一样是个凡人,跟你可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这个谎编得也太过蹩脚,青檀又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解释那个人在忘忧幻境中的出现。我只好拼命麻痹自己,试图不让自己想得太多。

  正当我脑海里天人交战的时候,风阡忽然说出一句话:

  “寐儿,明日你即可以出师了。”

  “什……”我猛地抬头,愣愣地望着他,“什么?”

  风阡静静地望着我,日光照着他的双目,璀璨如同蓝色琉璃。可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一点也看不懂。

  “依今日白其的表现,你已可以完胜于他。”风阡缓缓说道,“虽然手法并非正道,但胜了即是胜了。如我之前所说,这是对你的最后一次考校,你既然胜出,即可以成功出师。”

  我犹在怔愣,睁大眼睛,几乎难以置信。

  风阡望我一眼,转过身去:“随我来,我会为你讲明出师之后的任务。”

  檀木之旁的结界被收去了,二百年来,我第一次踏出归华宫。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跟随着风阡走去,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如墨长发的背影,直到他带着我一路来到主殿的大门口,我方才回过神来。

  “对了,白其……他在哪里?他还好吗?”我问道。

  “方才我已将他送回住处,无大碍。”风阡回答。

  “我在他的回忆里,看到了我兰氏一族的祖先……”我道。

  而风阡并没有接我的话。他走到主殿尽头,回身将一卷长帛放到我的面前。

  绵绵的雪白长卷铺展开来,我低头看去,原来是神界天书。

  “你可知七千年以前的共工之乱?”风阡说道。

  我已有二百年未曾读过天书,几乎已然忘却了大部分内容和细节。但风阡这么一问,我模模糊糊地想了起来。

  “我知道。”我道,“七千年前,水神共工叛乱,先帝颛顼发兵镇压。共工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导致天柱崩塌,生灵涂炭。后帝夋修复天柱,女娲炼石补天,六界苍生方才度过这一浩劫。”

  这乃是神界的一件大事,不仅载于天书之上,即使是九天之下的凡间,也有这个故事广而流传。

  风阡颔首:“那么共工与不周山幽容之境的事情,你可记得?”

  “幽容之境……”我回忆着,“记得。共工本为幽容神国之国主,他战败后,幽容国本应从神界沉下,却因天柱折断而跌入不周山之畔的一处境界内,成为封闭之国。后来神界便称那境界为幽容境……”<!--PAGE 14-->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但“幽容境”这个词,我确定方才从什么地方听到过,好像就是在刚刚的忘忧幻境里……

  “不错。”风阡缓缓说道,“共工死后,幽容国与世隔绝,由新的幽容国主统治,独在幽容境中已有七千年。而你……”

  这时我忽然想起白其在忘忧幻境中所说过的话。

  ——“主人,您仍未寻到进入幽容境结界之方法?……幽容境结界乃是盘古残存之肌肤化成,遇神魔仙妖之灵气即变为坚固壁障,我等全然无法通过。这世间的生灵,也只有女娲神上用泥石做成的凡人之躯可以一试了。可是那结界之危险,凡人修为低微,在接触那结界之前定然就丢了性命……”

  凡人。我忽如醍醐灌顶。难怪……

  “主人是要我以凡人之身去穿过幽容境结界,进入那幽容国之中?”我脱口而出。

  风阡被我打断,目光直直地望向我。

  我惊觉自己失语,赶紧道:“您说……”

  风阡看了我片刻,袍袖忽然一转,空中白光一现,仿佛朝日出岚,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檀宫主殿。我一惊之下,后退两步。那白光在半空渐渐收拢,显出轮廓,我定睛一看,竟见是一柄雪白长剑,锋芒毕露,灵气环绕,浮于空中。

  “这是……”

  “此乃伏羲万年前铸成的神器之一——残冰剑。”风阡说道,“进入幽容境后,三年为期,以此剑杀死幽容国主,即可完成你的任务。”

  果然。我暗暗想道。

  这世上的结界无奇不有,有归华宫那种只针对我这凡人的结界,自也有只针对神魔仙妖的幽容结界。若是以盘古之肤化成的隔神之界,那即使是三皇魔尊,也不可能亲自通过。所以,如今风阡的要求,就如白其在幻境中说过的那般,是要借我的凡人之身,进入那幽容境界。虽然我已换身以檀石铸成的檀体,但泥土与石并无本质分别,而且我修炼了这么久,是能进入那结界的最好人选。

  我正想着,突然间反应过来后半句。杀……杀死幽容国主?

  我在檀宫修炼五百年,竟是为了去刺杀一个人?

  我愕然看向风阡,又看看那半空中的残冰剑。我记起天书中有关残冰剑的记载,它是由伏羲以灵界寒冬最后一抹冰雪铸成,是以名为“残冰”。若持剑者辅以高深术法使用此剑,将能施展出极为强大的力量,即使是高品阶的神仙妖魔,也绝难以抵挡。

  “那个幽容国主……很厉害吗?”我望着那寒光萦绕的残冰剑,问道。

  厉害到我需要三年之期,还需残冰剑这样的神器才能够杀死他?

  风阡不答,良久方道:“这将取决于你。”

  我沉默。

  “主人,我能否问一句,为什么?”我忽问道,“这幽容国主曾做过什么,为什么要杀他?”<!--PAGE 15-->“不仅是要杀死他,而且必须要让他死于残冰剑下,如有需要,亦可借他人之手。”风阡道,“事成之后,将残冰剑拿回来见我。”

  “哦……可是为什么?”

  风阡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望着残冰剑,冰冷的眼瞳里没有表情:“此事与你无关。”

  “主人让我去杀人,却连缘由也不肯告诉我?”我轻声道。

  风阡只是瞥了我一眼:“如何?你不愿去?”

  我一愣,咬唇道:“我当然去!”

  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残冰剑的剑柄,试图将它从空中拿下。

  然而残冰剑比我想象中要重上十倍,我“啊”了一声,一下子重心不稳向前跌去。

  脸颊撞上了风阡的肩,我再一次跌进了他的怀里。鼻尖是久违的,却莫名熟悉的清香气味。残冰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回音在主殿里回**着,我像是被震傻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僵在风阡的怀中,片刻的寂静后,风阡再次伸手抚摸上我的头发,我似乎听见他轻叹一声,低唤了一句“寐儿……”

  好像一切都没变过,仿佛回到了二百年前,那个春天的月夜,桃树的枝叶萌动新的枝芽,鹤羽在半天里辉映着如水的月光,我舞到半路一不留神跌进了眼前人的怀里。我甚至记得那时自己慌乱的心跳,还有发上风阡指尖的温柔。

  二百年的囚禁足以磨去对任何人的思念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二百年足以让许多的深爱变成仇恨。可是我……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在忘忧幻境里看到的那个黑瞳白衣的人,其实就是风阡的化影。

  忘忧幻境不会说谎。二百年来,尽管他曾令我伤心欲绝,可在我内心深处,仍然未曾忘记对他的恋慕。

  我曾经许多次想过,如果风阡这双眼瞳不是非人的蓝火之色,而是常人一般的黑色眼瞳,如果我们都是凡人,没有这许多悬殊的差别和隔阂……我们会不会真的相爱在一起?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哥哥说得对,神仙与凡人之间,永远有着至深的、无以跨越的距离和隔阂,纵然我与风阡共处了几个百年,纵然我们有过这样那样的羁绊,但我和他之间,将永远是一个交错又没有交集的结。可是,可是……

  可是我竟仍然控制不住地感到对他的依恋,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迷惘之中跳动,感受自己的身体在纠结之下颤抖。

  然而下一个刹那,我突然眼前一黑,呼吸忽然一滞。

  这熟悉的感觉……数百年前我在苗疆以及那座鬼檀宫里都感受到过,那是被魔气侵袭的感觉。我脑中眩晕,我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在地上,眼前骤然闪过鬼檀宫见过的那些可怕的魔影。

  怎么回事?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风阡早已放开了我,任我跌倒在地,胸中难受之极,手攥着胸口,大口喘着气。<!--PAGE 16-->待我回转过神,震惊抬头:“檀宫之中,怎还会有魔气?”

  然而风阡没有回答我的话。

  ”回去吧。明日且准备一日,后日一早,我会送你去幽容境。”

  他像是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绕过我向着殿外走去。

  我突然喊住了他:“等等,主人!”

  风阡停下了脚步。

  我闭目片刻,说道:“倘若兰寐此次成功归来,主人能否让我兰氏一族自由选择命运?”

  风阡微微侧目:“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倘若三年后,兰寐如期完成任务,成功归来,可否换取主人一个承诺——让兰寐和兄长族人们一起,回归凡界,自由生活?”

  良久的沉默。

  风阡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我。

  “你想要离开我吗,寐儿?”风阡的声音飘渺,在这大殿之中悠悠回**。

  “离开?”

  我抬头看了他半晌,突然笑出声来。

  “呵,我离开与否,主人真的会在意吗?”我轻声道,“过去的二百年……不,我在檀宫的整整五百年里,主人真的曾在意到,我曾经在你身边存在过吗?”

  风阡望着我,许久不言。

  我定定地看着他。

  “主人,你答应吗?”我又重复地问道,字字清晰,“若我完成任务后成功归来,可否就此离开檀宫,随哥哥和族人们一同离去?”

  “可以。”

  风阡转过身去,终于回答了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犹豫了很久。

  言罢,他离开了。

  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话。

  日光透过檀宫的窗洒进来,琉璃柱上一片朦胧。

  我俯身捡起残冰剑,剑身沉重如铁,而我的心,也沉重如铁。

  【陌客】

  翌日天色未明,我悄悄从檀宫的主殿走出,加快脚步,一路向着东方奔去。

  我脚下不停,一直来到檀宫的边境。远远望去,雾凇之外,是桃花源境的漫漫桃花,在渐渐东升的朝阳之下,如浅红织锦一般坠于天际,灿若云霞。

  我的心咚咚直跳起来,立刻奔跑上前,念出破界口诀,想如几百年前那般,穿过那雾凇结界进入桃花源境内。然而这一次,在我尝试穿过结界时,却被那雾凇挡住了去路,如同撞在了一幢巨大而透明的墙壁上。

  我一愣,再次试着施法通过,然而那雾凇岿然不动,仍旧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壁障,立在我同桃源境之间。

  这里的结界竟与二百年前已全然不同。我百般尝试寻找破绽将它破除,耗费了几个时辰之久,然而这个结界坚固异常,竟好似是专门针对我设下的一般。

  我心下陡然一沉。

  风阡历来不允许我常去桃花源看望哥哥,更别提在现在这样的关头。然而,如今距离我上次回桃花源已有二百年之久,我犹记得那时我曾向哥哥保证,会给他们带回风阡的消息,然而不久后我却被风阡囚禁于檀宫失去自由,自那至今的二百年中,我再未见过哥哥和族人。<!--PAGE 17-->如今我已练成出师,即将前去做那件风阡交付给我的任务,尚不知自己回来之时是生是死,倘若我临走之前不能再见哥哥一面,让我如何能够安心出行?

  此时天色已过正午,我所剩的时间已是越来越少,我咬了咬牙,回身匆匆向檀宫跑去。

  我一边行走,一边寻找,跨越大半个檀宫神境,直至来到檀宫西南的一处高耸的山丘上。这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我终于在山丘之上的一处亭榭中,寻到了白其。

  白其正背向着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停驻在亭榭之顶,面朝着那慢慢沉落的夕阳,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喊道:“白其?”

  白其回头看了一眼,一见是我,立即转回头去,不肯理我。

  “白其,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我真不是有意的。昨日我一心求胜,也是情急之下,才不慎触发了忘忧幻境……”

  白其没有说话。

  我在它身后的不远处停下脚步,道:“白其,我明日就要离开檀宫前去幽容国,此行不知是,你若还不肯原谅我,说不定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了。”

  白其依然没有反应。他像是并没有听我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像是陷入了魔怔,或是回忆。

  我微微一愣,突然想起,他所望着的西方,那是弱水深潭的方向。

  我昨日将白其困于忘忧幻境中,看到了他与火鸟虹娆曾经的相知相恋,生离死别的一段故事。忘忧幻境向来极迷人心,而白其又不擅长抵抗幻术,看来他至今仍深陷其中,无以自拔。

  “虹娆,她会很好的。”我低声说道。

  白其忽然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我。

  我望向他:“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至今已有九千余年,想来虹娆也于世间已轮回转世了很久,你曾那样爱她,又拼尽全力救活了她的魂魄,纵然还有遗憾,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白其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我道:“或许她忘记了你,或许你们此生再无法相见,但她并未死去,而是忘记了一切痛苦,去经历无数个充满希望的新生,这也是你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不是吗?”

  良久,白其终于抬起头来,轻鸣一声,点了点头。

  见他看上去终于有了些许朝气,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正色说道:“白其,我想求你一件事。”

  白其转头看向我。

  “明日就要出发去幽容之国,我想临走之前,去桃花源看看哥哥他们。”我目光微渺,望向檀宫的东方,低声道,“可是檀宫和桃源之间,被主人下了新的结界,我自己实在无法通过,所以,想让你帮帮我……”

  白其身为万古灵鹤,功力必然远胜于我,对风阡设置结界的方法定也比我更熟悉,事到如今,我只能向它求助。<!--PAGE 18-->然而我话未说完,白其已在摇头,转过身去。

  我也知道若是被风阡发现我私出檀宫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恐怕连白其也会被我牵连,可是我想见哥哥的心情实在是太过迫切,此时此刻,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挡我的决心。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白其,你还是不能理解虹娆和我,是吗?”

  白其一僵,回头看向我。

  我望着他的眼睛,直言道:“或许你心底不愿意接受,但是对虹娆而言,倘若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选择为了族人们牺牲自己。”

  即使白其如今化为鹤形,我仍然看见他的目中有着难以掩盖又无以名状的复杂神情。

  “白其,我知道也许你无法理解我们的做法,”我轻声道,“可是为了亲人,我们真的可以拼上性命,不惜一切,你明白吗?”

  白其定定地望着我。

  “或许虹娆的父母对她有不妥之处,可是我的哥哥不一样。”我闭上眼睛,喃喃道,“五百多年了,我同哥哥相依为命,历经生死,一起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光,虽然我们离多聚少,偶尔会有分歧,可他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知三年以后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一定要见他一面,这也是我临行前唯一的心愿——你能帮助我吗?”

  白其垂下眼睛,不动不语。他沉默片刻,忽又摇了摇头,向着主殿的方向轻鸣了两声。

  “什么?”我一愣,片刻明白过来,“你是说……以你之能无法破除主人所设的结界,是吗?”

  白其点了点头。

  我咬了咬唇,忽又道:“那么白其,如果只是在结界之上做一个窗界,让我看到桃花源的景象,你能做到吗?”

  白其微愕地看向我。

  “只是一个窗界,”我补充道,“我知主人亲手所设结界,或许以你之能也无法破除,我也不奢望能够亲身通过前往桃花源去见哥哥,只希望你能为我在结界之上做一个窗界,让我透过那窗界看看哥哥和族人们现在在做什么,这就足够了,可以吗?”

  白其沉默不答。

  “可以吗,白其?”我轻声追问,“看在我们这些年的交情份上,可以吗?”

  良久,白其叹息一声,最终答应了我。

  三月十三,天晴如洗。檀宫的夕阳沉落,千丝万缕的暮光铺满大地,白其一路飞向桃源境的方向,我紧跟在他的身后。

  十里之外是檀宫的尽头,而我们到达尽头后均已无法再向前。风阡设下的新结界坚固如屏障,如同一面巨大的琉璃镜横亘于我们面前。

  我望着远方尽头隐隐的桃花林,按捺住心下即将见到哥哥的激动,转头向白其问道:“白其,可以了吗……”

  我话音未落,白其的翅膀忽地一拂,我们面前的空气之中刹那间出现一道透明的漩涡。慢慢地,这道漩涡渐渐扩大,里面的景象也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PAGE 19-->这道窗界能够折射出结界另一边方圆半里内的景象,我得以看到桃花源里的族人们,而他们却无法看到我。我的心咚咚直跳起来:“谢谢你,白其。”

  我望着那熟悉的景色,那漫天的桃花,犹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在我面前慢慢地铺展开来。我已二百年未曾回过桃源,那里却好似从未被岁月留下过任何痕迹,一切安静依旧,在村落和农田里,族人们忙前忙后,一派安逸的乐天景象。

  白其在我身旁低声鸣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会抓紧时间的。”我答应着白其,一边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哥哥的身影。

  然而我忽然注意到,族人们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在田地里安静地耕作,相反,他们正在欢乐地准备宴席,情绪高涨,似是在招待什么客人。

  我隐约感到奇怪,待到看到一株桃树旁聚集的人群,我突然睁大眼睛。

  在那人群里,我看到了哥哥,然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他的面前,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我一瞬间惊愕难言,桃花源为何会出现陌生人?要知道桃源境四边均有阻挡凡人的结界,外人绝无可能找到这里,这个人是如何进来的?

  我仔细打量着那陌生人,他看上去是一名读书人,身穿灰色衣袍,气质挺拔,谈吐文雅,而他所着衣饰与族人们不尽相同,说话的口音也有细微差异。身为族长的哥哥正在同他交谈,哥哥身后聚集着许多好奇的族人,探头打量着他。

  “既然来到此处,必不会让客人空手而归。我们准备了宴席,客人尽可用完膳再离开。”哥哥说道,“这位……贵客,该如何称呼您?”

  那陌生人微笑道:“鄙人姓陶名潜,字元亮,乃是……”他顿了顿,道,“乃是一名渔人。”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个渔夫,不过族人们没有追究他的身份。哥哥又问道:“阁下是如何寻到桃花源的?”

  “我从武陵而来,一路向西,本欲寻找传说中的弱水潭,不想竟失了方向,一路缘溪而行,就这样走来了。”陶潜回答。

  我心下仍有狐疑,而族人们却丝毫没有惊讶,反而面露欣喜。所有的族人都热情极了,尽最大的能力招待此人。

  我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五百年来,第一次有外人来到桃花源,对于族人们来说,他们终于等来了与红尘凡间唯一的交集可能。很快,宴席已然备好,漫天的桃花洒下,族人们陆续落座,席间鸡鸭鱼豚、鲜茶美酒不一而足,极是丰盛。

  陶潜连连道谢,推让不及,被族人们请到了上座。

  陶潜落座后,道:“容我冒昧问一句,诸位乃是从何处而来?为何会居住于这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中?”

  族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封伯首先开口道:“我等先人乃是周时之人,彼时秦国为霸主,踏平了我们的故园,先人们为了避乱,就同族人们来到了此处,我们族人于桃花源繁衍至今,便不再入世。”<!--PAGE 20-->陶潜面露惊愕之色,惊叹道:“世间竟有此奇事?着实是鄙人生平闻所未闻!那么……”

  他话未说完,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脚步声蹬蹬地跑来,由远极近,打断了席间人们的对话。

  “娘亲,娘亲!你看!”

  五六个髫年小娃儿笑着从桃花林中跑来,原来是我的几个族弟妹侄甥。他们虽然已在桃花源生活了五百年,但身体始终未能发育生长,头脑也仍然停留在孩童时期的天真。小羲儿率先兴奋地跑来,凑到清婶身边,举起手中鱼钩,大声道:“娘亲你瞧,我刚刚在桃花溪里捉到了这么大一条鱼儿!”

  他十分开心地把新捉到的鲤鱼拿给清婶看。春日的阳光温暖,照耀在他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陶潜亦微笑地望向他们,然而看到小羲儿的那一瞬,他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神情变得异常愕然。

  小羲儿汗湿的碎发下,五百年前被刻下的黑色黥印于日光下清晰地显现开来。

  而小羲儿身后那些孩童,额上也同样有着与他一般无异的罪印黥文。

  陶潜瞳孔一缩,立即向宴席上的人群望去。

  宴席之上,以哥哥为首的数十名成年兰氏族人,全部以额带或头巾等遮住了前额,无一例外。

  一时间,席间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沉默。

  我不由得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当年,我们兰氏一族在燕国被秦王的手下俘虏,从蓟城押去咸阳,额上均被刻下了秦国的黥印,连孩童们也未能幸免。而后来风阡为我们重塑檀身时,所有族人之中只有我被抹去了额上黥印,我并不清楚他的用意,或许是需要我去幽容境所做之事有关。但兰氏一族其他的族人们,额上仍留有当日秦时的篆印,上面清楚地点出我们族人身份和罪名的“兰”字。

  族人们不愿想起那段被秦王践踏追杀的惨痛往事,平日里均带着额带或头巾遮挡额上黥印,然而小羲儿这些孩童们无所顾忌,平日间玩耍时仍将额头黥印暴露在外,于是这个天大的秘密,不小心就这般暴露在了这位陌客的眼中。

  族人们不禁面露惊慌之色,倘若被陶潜认出这是五百年前的罪印,那我们兰氏一族的秘密岂不就……

  清婶连忙将小羲儿拉在身后,假装为他拭汗,暗暗将他额上的黥印掩住:“我的儿,看你累成这样,快先去屋里歇着,娘很快就来陪你。”

  其他的族婶族嫂们也赶紧前来,将各自的孩子拉了去,哄回了各家的房屋。

  短暂的沉默后,陶潜忽然举起手中酒杯,笑道:“此地水土鱼米如此丰足,不论黄发垂髫,都是这般怡然自得,着实可喜可叹,令吾等红尘中人艳羡难当!”

  他看上去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揭过此事,绝口不提,族人们松了一口气,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绝。<!--PAGE 21-->就在这时,清婶安顿好了小羲儿,回到席间,忽然向陶潜问道:”贵客既然是从桃源境外而来,那……你可否给我们讲一讲,如今的世间是怎样的境况?”

  陶潜放下手中酒杯,回答道:“如今是太元年间,晋朝皇帝在位,天下太平。”

  族人们闻言,皆是一脸茫然。

  “太元?晋朝?那都是什么?”

  陶潜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倘若诸位先人五百年前就移居于此……那你们或许尚不知秦汉两朝?”

  族人们面面相觑。

  “那么……诸位怕是更不知有魏晋了。”陶潜道。

  什么秦汉,魏晋,除了“秦”这个字尚且熟悉以外,其他都是我们从未听过的字眼。

  我在一旁听着,不禁亦是怔愣。

  从我们避秦乱至今,漫漫五百年过去,如今的红尘世间,果真已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了吗?

  陶潜看出族人们的困惑,道:“从秦时到如今的五百年中,曾发生的事着实一时难以说清,若诸位不嫌弃,明日我可讲与诸位细听。”

  族人们闻言,皆是十分欢喜,彼时天色已晚,宴席结束,哥哥将他安置在客房里,陶潜答应在桃花源小住数日,称谢歇去了。

  陶潜离开后,族人们依旧在座,讨论起了他所说的话。

  清婶激动道:“你们听见没有?他说,如今天下已然太平,秦国早就没了,倘若我们能搬回去,定能在凡世之中觅得栖居之地!”

  封伯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喝道:“又来胡说!凡世再好,能比得上鹤神赐予的桃花源?何况我们早已同凡人不一样,难道你以为离了这里,小羲儿就能长大成人?”

  清婶毫无惧色,直视着封伯道:“就算羲儿依旧不能长大,也好过在此如囚徒一般生活,永生看不到尽头!我们之前之所以有许多顾虑,是怕凡间依然战乱不安,无以生存,如今既然确认外面已是太平世界,我们何须仍旧待在这里?”

  封伯手中的拐杖连连点地,厉声道:“你想走,走得出去吗?鹤神亲自布置于桃花源四周的结界,岂是这么容易就能破得了的?”

  一名族兄忽然插嘴道:“陶先生既然能走进来,说明桃源外的结界已经有了破绽。如今我们虽然仍未能走出去,但日复一日,我们持续施展的法术说不定真能将那结界破除……”

  他这话说漏了嘴,封伯愕然看向他。

  “你们,你们竟背着我私自破坏桃源结界?”封伯颤抖地说道,突然看向哥哥,“兰宁,你……”

  哥哥沉默片刻,道:“对不住,封伯。”

  封伯气得指着族人们,指尖颤抖:“你们,你们……”

  清婶忽然道:“封长老,您忘了心姑娘吗?倘若她还活着,您是希望她一辈子留在这里,还是走出桃源,去凡世寻觅如意郎君,嫁人生子,一生幸福?”<!--PAGE 22-->封伯一愣,张口欲言,却又无言以对。

  清婶又道:“心姑娘是您唯一的孙女,她因前缘未了,一直心念红尘,那日被您训斥后,她闭门不出,再发现的时候,就不在了……”

  提到兰心的死,封伯面上虽然仍是一片恼怒,却不可抑制地浮现了难以掩饰的悲伤神色。

  “心姑娘死后,您一直对她绝口不提,但小羲儿曾偷偷告诉过我,夜里您独自一人时,常于灯下洒泪,念着心姑娘的名字……倘若心姑娘如今还活着,您难道也会执意反对,不让她离开桃花源吗?您难道想看到我们族人之中,再出现第二个心姑娘吗?”

  清婶字字如针,刺向封伯苍老的心。

  桃花源一片寂静,唯有夕阳在众人的身上投下沉默而忧伤的暗影。

  “罢了,罢了……”封伯终于闭目,老泪纵横,“那日是我不该那般训斥她……是我害死了心儿,我对不住她,对不住她死去的爹娘……”

  封伯扶着木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席位,留下哥哥和其余族人留在房中,默默相视。

  一名年轻的族弟怯怯说道:“可是,我们一定要违背鹤神意志,私自逃走吗?鹤神如果发怒,会不会降下惩罚……”

  “鹤神除了五百年前现身过一次,就再没过问过桃源之事,他怎知道我们是走是留?况且,鹤神只在乎寐姑娘是否为他做事,说到底他当初收留我们,也只不过是为了让寐姑娘跟随而来而已……”

  “说起来,上次寐姑娘不是答应我们询问鹤神,但尚未带回消息……”

  提到我的名字,族人们皆沉默了。

  有族人轻声嘀咕道:“寐姑娘已经两百年没有来过桃花源了,我们怎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

  哥哥一直在旁沉默,听了这话,突然间目露锋光,厉声道:“够了!”

  众族人被他吓了一跳,登时噤若寒蝉。

  哥哥平静下来,沉声道:“都回房休息,此事明日再说!”

  族人们不敢再说话,都静悄悄地离开了。

  良久,哥哥缓缓离开了席位,脚步踉跄,走到了一株桃树之下。

  夕阳照着傍晚的桃花林,哥哥独自静静地立在那里,桃花瓣随风而落,悄然落上他的肩头和衣角。

  “寐儿……你如今究竟在何处?”

  哥哥喃喃说着,抬起头,向着檀宫的方向望来。

  “哥哥……”我心中一紧,呼唤着他,可是他看不到我。哥哥的目光涣散,穿过那些桃花林望着远方。

  “二百年了,我一直在担忧,夜夜无法入睡……你是否听了我的话,不要贸然去同鹤神谈论此事?你为何一直没有回来?你……”哥哥的声音变得颤抖,“……你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

  “寐儿,”哥哥闭上眼睛,“数百年来,族人们已经一心想要逃离桃源,我虽只想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却拗不过他们的执着……如今那外客到来讲述凡世中事,只怕他们更是铁了心要走。然而,没有鹤神的准许,就算我们再想破除那桃源结界,若是鹤神不想让我们离开,怕是也无济于事……”<!--PAGE 23-->“寐儿……你到底在哪里……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哥哥的声音开始哽咽,他伸出手,抚摸着面前的花枝,仿佛像是幼时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最见不得哥哥流泪,不觉中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哥哥,哥哥……”

  可是哥哥听不见我。他在那桃树之下伫立片刻,叹息着黯然离去。

  漫天的夕阳即将收去最后一缕光束,我掩面而泣,白其在旁默然无言。

  我抬起头来,望了望桃源最后一眼,使劲擦了把眼泪,猛然转身,向着檀宫跑了回去。

  哥哥,等着我!三年以后,寐儿一定会回来——我会让风阡实现诺言,三年之后,让我兰氏一族自由选择命运,让你们摆脱风阡的控制,摆脱这无谓的长生,回归凡世,回归自由!待到那时,寐儿也会同你一起,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我拼命地奔跑着,萧萧风声从我耳畔掠过,远方数株檀木的花叶在夕阳中纷纷落下,巍峨的琉璃宫殿闪烁在赭色的日影里,身后传来白其的长唳……

  这一切,或许即将成为我对檀宫最终的回忆。<!--PAGE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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