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华木映瑶阶
【横祸】
“我十二岁那年,曾经在京师的东门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时候已是傍晚,京师城门已关,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见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天草门……小孩见我会法术,特别崇拜我,想拜我为师,我高兴地答应了。师兄们都笑我,说我不自量力,我却对他们说,只要用心教授,就算再笨的师父也能教出厉害的徒弟的!”
“然后呢?”青檀问我。
“然后啊……”我停顿了一下,耷拉下脑袋,“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发现那小孩偷了我所有的衣服逃走了。”
青檀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
“说到趣事,还有一次!”我又想起一事,对青檀笑说道,“我和四师兄去城南的集市里买年货,来到一个杀猪的摊子前,四师兄看见那摊子上方有清气,硬说那屠夫定是个下凡历劫的神仙,非要上前劝人家放下屠刀遁入道门不可,于是我就偷偷给一头猪的屁股插上了香,又施法让那香燃出烟花,跟四师兄说:‘你看错啦,瞧那头猪头上仙气缭绕,它才是这里的神仙!’,四师兄一看,真的被我吓住了,当即买了那头猪回去,当神仙一样地供奉了好几个月!哈哈,哈哈哈!”
我哈哈傻笑着,青檀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自觉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嘴巴,定了定神,说道:“你都听我说了这么多了,现在该你了。”
“该我做什么?”青檀道。
“该你对我说,你的故事啊!”
我仰头看着青檀,灵石幻境春花烂漫,那株巨木依旧洒下绵绵不绝的如雪花叶,傍晚的凉风隐隐从身畔掠过。
“我吗?你想听怎样的故事?”
“比如说……你是谁?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这里啊,曾经叫作檀宫。”青檀说道。
“曾经?那它现在不是了么?”
“现在,它只能存在于此幻境之中。”
“你是说……它在真实的世界里,曾也一样存在吗?”我问道。
青檀目光一转望向我。
“既可说存在,亦可说不存在。”他如是回答。
我疑惑地看着他。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如今距我第一次跌入灵石幻境已过了半月有余。我在每一个漫漫长夜中与青檀相见,同他在这“檀宫”里交谈,游玩。为了不致尴尬,我临时将四师兄的话唠学了来,同他讲述了很多我自己的故事:我的师兄,我的师门,我寥寥十六载中曾发生的趣事……
但青檀却始终没有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甚至不曾回答我的疑问——譬如他是谁,他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会被困在这个幻境里,以及,会不会有一天终要离开。
他总是能绕过话题,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几番下来,我也只好放弃了。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既然这美景只能存于幻境,那我应该趁机好好观赏才是。你且等一等,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我回身就往主殿跑,那高耸入云的穹顶似乎在召唤着我,让我忍不住去一探究竟。
“烛,等等。”青檀忽然唤我。
我回头望他:“怎么,你又要拦我?为何你从不让我进那里面去看看?”
“你定要进去吗?”青檀目光微动。
“你越是不让我进去,我越是好奇了。”我撅嘴道。
青檀良久方道:“你若执意想去看,我自是不会拦你。”
我闻言便欣喜起来,信步向那主殿走去。天上星子欲升,映得那琉璃穹顶上一片光辉烂漫,仿佛星空下璀璨的湖面。我在宫殿之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这宏伟的主殿大门,抬起双手将它推开。
星光透过琉璃巨柱洒了下来,空旷的大殿里宛如被流光充斥。这里所有四散的陈设都已经归回原位,不似之前那般黑暗混乱。大殿的尽头有一台几案,如同被笼罩在夜光的轻纱之中,神秘而朦胧。
我呆呆地望着那里,忽然如同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向那尽头的几案走去。
随着脚步向前迈进,我脑海深处感觉到有隐隐的轰隆声传来,眼前像是有陌生的场景浮现——有漫天风雪从天上倾泻而下,然而同时又有火光在穹顶之外闪耀着,狰狞地吞噬了夜光和星空。
”寐儿……”我好似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呼唤,耳畔有人在深深地叹息。
我仿佛看见那大殿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悬在半空,大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飞舞,那陌生而彻骨的悲伤,再一次在我心头震颤。
“轰隆——”
那声巨响忽然冲撞而来,刺破朦胧的幻觉,直接冲击向我的耳膜,我一惊醒来,听见云姬慌慌张张的叫喊:“快醒醒,快醒醒啊!”
我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客栈里,云姬正在我的床前拼命地摇晃我。
我短暂地回了下神,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了?咦,你怎么在这里?”
“废话,我若不在这里,你们这几个道士都要被妖怪吞了!”云姬喊道。
“什么?妖怪?”我矍然一惊。
“对,就是妖怪!”云姬回头望向窗外,“你那几个师兄已经被我用石头敲起来了,就剩你,赶紧跟我走……”
云姬尚未说完,我已听到窗外惊叫声响成一片,有野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我急忙滚下床来,又是一声“轰隆”巨响,我们头上的屋顶刹那间被撞破,瓦片纷飞砸下来,一只黑色长毛的怪物突然落在了我们面前。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怪物竟直起身来,绿莹莹的眼睛凶狠地看向我和云姬,竟是一只半人高的熊怪,露出獠牙和利爪,作势要向我们扑来。“快跑!”我大喊一声,拉着云姬从门中逃了出去。
屋外夜黑如墨,而且还大雨倾盆。我们飞快地跑着,那怪物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在我们投宿的村落里,小孩的哭喊声,大人的惊叫声,全部乱成一团。
“刚才那是什么?”我边跑边问云姬。
“你看不出来吗?是一只熊罴妖!”云姬大喊。
“道理我都懂,可是好端端的半夜为什么出现妖怪?”我喘着气问道。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云姬忿忿道。
我们一路冒着雨跑了数里远,脚下已没有路了,再往前便是漆黑的密林。
我们只能停下脚步,然而那熊怪也已飞奔追至,在我们的身后一声大吼,纵身扑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拉着云姬躲开,然而那熊怪一爪袭来,云姬躲闪不及,身上的衣裙顿时被它扯烂,狼狈之极。
云姬登时柳眉倒竖,大发雷霆:“敢动本神女,你这杂妖小怪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一把甩开了我的手,冲我吼道:“你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没用,以前冲着我耍的威风都跑哪里去了?”
我被她骂得莫名其妙,正在这时,熊怪再一次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云姬没有再躲,而是袍袖一挥,忽有万千火红的狐羽在她袖口闪现,如利箭一般向熊怪射去。狐羽刺上熊怪坚硬的皮,却好似利针一般刺了进去,熊怪立刻僵直了身体,从半空中跌在地上,大吼一声,痛苦地挣扎起来。
趁此机会,云姬从怀中拿出匕首,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它插入了熊怪的心脏。
鲜血狂喷而出,那熊怪惨叫一声,四肢乱抓,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我确定它身体已经死得僵了,才慢慢地凑上去查看。那熊怪蜷缩着躺在地上,它的身形比起成年熊罴来尚小,看起来还是一只幼年的熊崽。
我心中默念一声道号,和云姬一起,一路将它的尸体拖回了村落。
这处村落名为“甘亭村”,坐落于西安府城外不远的地方。半个月来,因师兄们为我们的马车施加了不少云身之术,故而我们一路行向西南,不出十几日已经到了西安府。一路上,云姬悄悄跟在我和四师兄的马车之上,躲藏着大师兄的耳目,一旦到了投宿地点就自行离开,出行时再回来。
昨日我们从西安府出城,本欲继续赶路,没想到刚出城便遇上狂风暴雨,不得不在附近的甘亭村歇下来避雨。那时尚觉得除了村民们都有些沉默以外,这里是一处相当平常的村子,却没想到,晚上竟然出了这种一点也不平常的事情。
回到客栈之前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我们发现客栈门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群,像是整个村落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了这里。四名师兄也在人群之中,看到我和云姬,四师兄赶紧跑了过来:“小烛!云姑娘!你们没事吧?”
我忙道:“没事,四师兄。”
四师兄一眼看到了那熊怪的尸体,惊讶道:“你们竟杀死了这妖怪!小烛,是你施法做的吗?”
“如果靠她,我们早就被那熊妖撕碎吞了,”云姬哼了一声,“这熊罴精是本姑娘杀的!”
村民们一片寂静。
我本以为云姬杀了那妖怪,村民们不说感恩戴德,也该谢天谢地才是。可是他们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和害怕,甚至有几名村人向着那树林的方向跪了下来,口中喊着:“熊大仙千万恕罪!此事同我村人无关,要怪也要怪在这些外客身上!”
云姬也是一头雾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须发俱白的长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外客们有所不知,”那长者苍老的声音说道,“那熊大仙盘踞在村外的树林里已经有数十年,我们村人定时进献童男童女和鸡鸭猪羊,以求平安。因近年闹饥荒青黄不接,牲口凑不足,我们不小心献祭迟了一日,它们才会闹上门来。可如今你们杀了它的幼崽,熊大仙定会回来复仇大开杀戒,那时我们村民可要遭殃了!”
我吃了一惊,同师兄们和云姬面面相觑。
“既然一直有妖怪祸害百姓,为何没有报官,让他们找人除妖?”二师兄问道。
“这里的官儿哪里管这些?”长者叹道,“当今圣上一心炼金丹求长生,官府一味奉承拍马,哪里有心来管我们老百姓?”
又有村民道:“熊大仙号称是神仙下凡,岂是一般术士能对付的了的?你们是没见过,熊大仙不仅法力高强,还能呼风唤雨,比那些传说中的鬼神还厉害呢!”
更有人道:“是啊!你们这些外客,竟然敢惹熊大仙,自己不想活了,别害得我们遭殃!”
村民渐渐群情激愤起来,我与师兄们面面相觑。
“什么神仙下凡,一个小妖也敢说自己是神仙下凡?”云姬突然怒道,“今夜若不是本姑娘出手,你们这村里不知还要死多少人!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村民们登时叫嚷起来:“这外客还在嘴硬!把他们抓起来,献祭给熊大仙!”
村民们一拥而上,作势就要将我们抓起来,危急时刻,大师兄忽然大喊一声:
“慢着!”
村民们停了动作,看向他。
大师兄走上前来,他看了云姬一眼,道:“我们师兄妹五人明日一早就会离开此地。既然是这位姑娘闯的祸,那请你一人留下便是。”
云姬一愣:“什……什么?”
四师兄也是一惊:“大师兄,这怎么可以?今夜云姑娘及时将我们唤醒,也算是救了咱们,而且她一个姑娘家,一人留下来怎么可以……”<!--PAGE 4-->大师兄神色不改,道:“云姑娘想来已暗中跟踪我们半月有余,我一直不知云姑娘居然也会道家术法,而且如此精深。既是你惹来的祸事,我们尚要急着赶路,没有必要同你承担这些麻烦。况且,既然这只小妖已被你轻易除去,想必对付那只熊罴妖也不在话下。”
云姬急道:“可是我下凡之后……我是说,我如今的灵力削减,对付那熊崽绰绰有余,但若是遇上修炼上百年的熊罴怪,我一个人可打不过啊!”
二师兄也道:“师兄,我们难道就放任那熊怪在此继续作恶不成?”
大师兄皱眉,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熊妖既然已在此地盘踞多年,那它在自己地盘上做甚,关我们何事?”
他此言一出,我们齐齐看向他。
连在旁一直一言未发的三师兄,也忽然看向了他,目中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
而这时候,村民们再次耸动起来,叫喊道:“先抓了这个惹事的女娃子献给熊大仙,再说其他的!”
许多村民男子一拥而上,气势汹汹,云姬吓得连连后退,
“慢着!”我大喊一声,踏步上前,一下子站在了云姬前面。
我向着那些村民高声怒道:“云姬为你们除去了作恶的熊妖,你们却如此是非不分,不思去团结一致反抗妖怪,反而回头欺负一个姑娘,你们到底还算不算男人?”
“哼,你这女娃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名村民叫喊道,“熊大仙若是发怒降罪,殃及我们村子,难道你能有办法助我们逃脱灾难不成?”
“怎么不能!”我立刻转过身去,望向大师兄,“大师兄,咱们留下来,一起合力将那作怪的熊妖除掉,不行吗?”
“不行!”大师兄一口否决,“小烛,别胡闹了,把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留下,我们这就离开!”
“大师兄!”我情急之中大喊一声。
一阵静默。
“大师兄,你……真的是大师兄吗?”
我忽然问道。
大师兄突然目光一动看向我。
“小烛,你何出此言?”大师兄不动声色。
“我认识的大师兄,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我郑重说道,“师父常常教导我们,身为道家术士,当为凡间之民降妖除魔。大师兄以前也曾说过,在外云游之时常会遇见一些不平之事,我们虽不比那些绿林侠客,却也应以自身本领相助。难不成,大师兄自己反而将这些话忘了?”
大师兄不语。
“对我而言,如今之事,就是师兄曾说的不平之事。”我回头望了云姬一眼,“况且方才若不是云姬相救,说不定我已然葬身在那熊爪之下。虽然我初出师门经历尚少,但作为天草门弟子,我决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的。”
说着,我昂首道:“大师兄,若你不肯留下,那便罢了,可是不论如何我都会留下来,相助云姬一起除掉那为祸村里的熊罴怪!”<!--PAGE 5-->云姬在一旁震惊地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哽咽起来:“兰……咳,烛,算你有良心!可是……呜呜……”
“你哭什么?”我悄声问她。
“你现在这么笨,不拖后腿就不错了,倘若你留下来,我肯定会被那熊怪弄死的!”云姬哭道。
我瞪她一眼:“喂!”
“呵呵,”大师兄看着我,忽然笑了,“这姑娘所言不错,小烛,你如此大包大揽,但以你之力,能做得到吗?”
我脸上一红,小声道:“我……我知道我法力低微,但我定会努力的。”
四师兄忙道:“大师兄,我也要留下来。小烛和云姑娘两个姑娘家,岂能对付得了那种熊怪,横竖我们就多呆一日,也不算耽搁了行程!”
二师兄也点头道:“大师兄,小烛说得有理,况且她一人留下,我们岂能放心,必要相助才是。”
三师兄依旧在旁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云姬,若有所思。
大师兄看着我们,闭目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们之意吧。”
四师兄一喜,立刻向着村民们喊道:“诸位不必担忧,我们六人身怀绝技,一定能打得过那妖怪!我们等到天亮就出发,定会为大家铲除熊妖,以绝后患!”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边窃窃私语,半信半疑。
一名妇女突然向我们跪了下来,大声哭喊道:“诸位恩人!若你们真能铲除那妖怪,为我那四岁的孩儿报仇,你们就是我的再造恩人!”
她一起头,人群中许多失去孩子的妇女都向我们跪了下来,哭泣声此起彼伏:“求恩人们除掉熊怪,为我儿报仇!”
四师兄赶紧道:“诸位快快起来,我们定会不负众望,手刃那妖……”
然而他话音未落,西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震天长啸,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逼近,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
我们全都向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西方的树林赫然出现,一只丈余高的熊罴,凶狠的绿色双目看向我们身边躺在地上的熊崽,突然发出一声长吼,响彻夜空。
村民们惊呆了,尖叫着四散逃去:“熊大仙,熊大仙来报仇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二师兄急道:“若是在此地激怒了它,它定会对村民大开杀戒的!我们快带着那熊崽尸体将它引开!”
四师兄也喊道:“往东去是骊山,熊罴不擅爬山,我们往山上跑,到那里再收拾它!”
事不宜迟,我们一行六人立即拖了那熊崽尸体向东方跑去,熊罴妖果然抛下村民,紧跟着向我们追来。
我们一路疾奔,出村之后便爬上了山。深秋的骊山树木荒凉,无边的黑夜隐去了我们脚下的道路,熊啸之声从身后传来,时近时远。
堪堪跑了将近一刻钟工夫,我猛然发现,我的身边只剩下大师兄和云姬,其他人皆不见了踪影。<!--PAGE 6-->“二师兄他们去哪里了?”我停下脚步问道。
山路曲折,路途漆黑,我们竟不小心走散了。
大师兄放目望去,凝神听着那熊啸的方位,道:“他们应该是绕了远路,向北边去了。不过通往山顶的主道只有这一条,我们在此等候,他们不一会儿就能追上来。”
我放下心来,忙唤云姬也停下:“那咱们就在这里等一等他们。”
我坐在一旁的山石上,云姬也跟着坐了下来,口中抱怨着:“跑得人家累死了!”
大师兄依然立在当地,监察着熊啸的迹象。
我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如今我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不由得对之前冲口而出的那些话有些后悔,挠了挠头,踌躇片刻,向着大师兄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大师兄,那个……小烛方才在甘亭村说的话多有得罪,你别放在心上。”
“无妨。”大师兄摇了摇头。
大师兄的语气平静,像是当真对此毫不在意。他抬起头来,看向夜空,忽然眉心一皱。
我见状也抬起头,向天上看去。只见那漆黑的天幕之上,云雾渐渐散去,一轮圆月慢慢显出形状。而不同于平日的银月,那月光竟呈赤红之色,仿佛被血色晕染一般,照耀得整个夜下的天地间都满是邪气的红光。
我一怔,惊讶道:“这是……”
“血月。”大师兄道,眉头皱得更紧,“血月之夜,传说是魔族入侵神界所致,此时人间妖魔之灵气最盛,恐怕今夜那妖物会不好对付。”
我睁大眼睛看向那血色的月亮。
云姬在旁嘟囔道:“不过是魔族去望舒神殿夺司月神器罢了,横竖那些魔族也打不过望舒姑姑,只能逞一夜威风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师兄却并未听到云姬的话,仰头道:“血月之夜,千余年方得一遇,古籍中曾云,千年前的秦始皇帝,就是在骊山此地设坛,于血月之下秘炼长生之药的。”
我的瞳孔蓦然放大,忽然如同中了魔一般,站起身来向那山顶走去。
“喂,你去哪儿?”云姬喊我。
“我见过这里……”我喃喃说道。
“小烛?你怎么了?”大师兄在我身后喊道。
我突然向着那山顶奔跑而去,山风从我的耳畔嗖嗖刮过,我急切地奔跑着,天上那一轮血月宛如嗜血的野兽,露出它的血目和獠牙,将一段被封印的往事撕扯咬开。
赤红的视野里,我仿佛看见有纷乱的画面和声音不断从那往事里逃出,它们穿过千年的尘土和荒山,伴着天际一声接一声的鹤啼,极快地从我脑海里掠过,像是雨里疾飞而过的幽燕——
——“长生药引,生祭其一!”
——“放开她……我说了,放开她!”
——“放箭!”
——“倘若误了陛下炼药的时辰,你们便是挫骨扬灰,神魂俱灭也不够赎罪的!”<!--PAGE 7-->——“凡人便是凡人,怎可能长生不死?你受人蒙骗,迷信长生,做下如此残忍之事,必将自食其恶!”
“你叫兰寐,对不对?”
飞速划过的记忆戛然而止,我猛地停下脚步。
说这话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何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瞳?他的面貌,为何,为何……为何令我心中竟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啊——”
我大叫一声,痛苦地捂住头颅,跪在地上。
然而在这时刻,我眼前忽地闪过一道月白色的光,脖颈上的灵石竟突然苏醒了——
仿佛有一个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低低地叹息,温柔地唤着我。
“寐儿……”
“你是谁?”我喃喃问他。
那声音不答。
我低下头,怔怔地看着灵石,灵石发出的那光芒却骤然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射而去,瞬间将我整个包围起来。
视野里一片幽蓝,脑中忽传来一阵可怕的眩晕。那些血红的记忆一下子被切断,大脑被犹如瞬间掏空一般,头痛欲裂。
我眼前一黑,突然间失去了知觉。
【尘忆】
“喂,你醒醒,你醒醒啊!”云姬急促地唤着我,一边使劲拍打着我的脸颊。
云姬下手甚重,我很快就醒了。
我躺在骊山的山顶之上,慢慢地回过神。
我呆呆地望向天空,天上那一轮圆月依然呈现赤红之色,却不再似方才我感受到的那般狰狞可怖,只是静静地挂在夜空,好似方才那一场混乱不过是我的幻觉。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是不是想起主人来了?”云姬迭声问道。
“我刚才是怎么了?”我茫然地看着她。
云姬瞪大眼睛:“你怎么了?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兰寐,你倒是说,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兰……什么兰寐?”我皱起眉头,“你又乱喊,不是说了我不是吗?”
“我明明听见你喊了主人的名字!”云姬急急地喊道,“是不是主人回来找你了?是不是?他现在在哪里,你有没有问他?”
我也在努力回想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可是方才脑中好像是有什么陌生的记忆苏醒,后来却又被什么奇怪的力量硬生生被抹去了,只余一些极其模糊而破碎的印象……
“我只记得,我当时好像听到了鹤鸣之声……”我喃喃说道。
我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声高昂的鹤唳从北方响起,伴着一声熊罴的嘶吼,从那远方的山谷里传来。
云姬眉头一皱:“我也听到了。在这种光秃秃的深山老林里居然会有鹤,也着实是奇怪。”
我怔然。
也就是说,方才我听到的鹤啼其实是这骊山之中真实传来的,而不是我脑中什么被封存的记忆?
我望着不远处的万丈高崖,越发开始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或许那是比灵石幻境更不可靠的幻觉,或者不过是我夜里睡眠不足而作的一场梦罢了。<!--PAGE 8-->“还有呢?你到底还看到了什么?”云姬追问道。
“什么也没有,”我摇头道,“别再喊我那个名字了,我真的不是……”
“你就是兰寐,才不是什么烛!”云姬使劲地摇晃着我,“你快想起来!快想起来主人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快要被她摇成了抖筛,正要张口出言让她停下,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我的身后响起。
“云姑娘,等等。”
是大师兄。他走了过来,在我背后停下了脚步。
云姬动作一滞,仰头看到他,立刻皱起眉头,头一扭别过脸去。
“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道士,休想再和本姑娘说话!”云姬忿忿道。
大师兄却不理会,看着她问道:“你方才,到底又在唤小烛作什么?”
“我喊她兰寐……”云姬话说一半,警觉道,“不对,我什么也没喊!”
大师兄眯起眼睛:“兰——寐?”
一阵紧张的沉默。云姬害怕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穿,忙急着冲我使眼色。
我无奈,只好道:“别听她胡闹,大师兄,那是她叫着好玩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那熊怪的啸声再次凄厉地响起,这一次那声音离我们愈来愈近,须臾之间,竟已经几乎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矍然一惊,立即爬起身来:“不好,那熊怪要过来了!”
我话音方落,那巨大的熊罴怪的影子便已出现在山路的拐角,张牙舞爪,吼声震天,一步一步踏得地动山摇。
熊怪巨大的阴影之下,正笼罩着两个熟悉的人影,他们急急向我们奔来:
“在那里!”
“大师兄!小烛!云姑娘!你们都在这!”
原来是四师兄和二师兄,他们躲避着熊怪的追击,率先跑上了山顶,迅速同我们会合在一起。
“三师兄呢?”我问道。
二师兄喘息道:“三师弟同我们走散了,可能是往北边去了……”
正在此时,巨大的熊怪已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来不及再说下去。四师兄摆开架势,激动地喊道:“来吧,咱们一起上,把它干掉,为民除害!”
“尔等区区凡人,竟敢与神魔相较量,可知己身有多么可笑?”
熊怪突然说话了,巨大的、充满怒意的声音宛如金铁,在血月笼罩的天地间回**。
我们均大吃一惊。
神魔?
黑夜里,我们看不清熊怪的脸,血色的月光下,只见它一双荧绿色的双瞳幽然,如嵌在黑影中的两束鬼火,诡异而恐怖。
我们不由得俱后退数步。
四师兄结巴道:“它说,它说它是神魔?”
“一介凡间作怪的小妖,也敢装腔作势,自称神魔?”云姬突然站了出来,指着那熊怪大声喊道,“哼!可笑的是你这怪物才对!今日撞上了我,就让你尝尝本神女的厉害!”<!--PAGE 9-->她率先冲上前,再次袍袖一挥放出漫天狐羽,刹那间如漫天花雨般向着熊怪刺去,然而那些狐羽刺到熊怪的身上,竟尽数被反弹了回来。
随即,伴着一阵狂烈的阴风,熊怪一声震天巨吼,一掌袭来,漫天黑影重叠而至,直向着云姬袭去。
云姬躲闪不及,已被它的掌影重重击中,来不及惊叫,身体骤然向后飞了出去,险些摔下悬崖。
四师兄急忙奔跑上前,在悬崖的边缘接住了她:“云姑娘,你没事吧?”
然而云姬太过大意轻敌,在熊怪的重击之下已经昏了过去,失去了知觉。
“云姑娘?云姑娘!”四师兄急切地唤着她,可她仍昏迷不醒。
“不自量力。”熊怪嘲讽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一阵煞气扑面而来,压得我胸中窒息难当,难以呼吸。
这可怕的凶煞之气,我明明从未经历过,却又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我心下突然一片空**,这究竟是什么?
大师兄见状目光一沉:“这妖怪着实厉害,又恰逢血月之夜,大家千万小心!”
我们不由得向后退去,熊怪一步步地向着我们逼近,鬼火一般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锁定在我的身上,长啸一声,又是一掌袭来,重重黑影铺天盖地向我而至。
我呼吸一窒,立即拼命想要发动火术防御,谁知我越是紧张,越是连个小火苗也发不出来了。
“小烛!”二师兄惊叫一声,他距我最近,立刻向我身旁奔来,他帮我将攻击挡下,却被熊怪一下子扫中肩头,鲜血直流,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二师兄!”我惊呼。
“二师弟!”大师兄迅速赶来,将鲜血淋漓的二师兄护在一旁。
然而熊怪又是一掌如狂风般袭来,大师兄俯身堪堪躲过,却被扯破了肩上衣衫,不及躲闪被带倒在地。
眼见各色法术击上那熊怪的身体,有一些被直接弹了回来,有一些似乎刺中了它,可是那熊怪竟毫不在意,一步一步将我们逼向山顶的悬崖。
“喀拉”一声,四师兄护着昏迷的云姬后退,一下子踩到了断崖畔的山石,两人登时下坠,险些掉下了高崖,四师兄大叫一声,慌忙抓住岩石,两人挂在崖边,命悬一线。
熊怪将我们渐渐逼向绝境,三位师兄都一时无法站起,唯有我仍然立在当地,站在熊怪面前。
狂风将我的衣衫和头发吹得缭乱,我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如何?凡人,”熊怪低头看着我,“吾于此地盘踞日久,凡人皆懦弱臣服,今日却是头一回遇上你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凡人弱如蝼蚁,竟敢与我抗衡!今日,便教你们懂得什么是神魔之力!”
眼见师兄们的性命皆危在旦夕,我一咬牙,一股喷涌而上的勇气突然间填满胸臆,高声道:“即便是凡人弱如蝼蚁,也没有任神魔欺凌的道理!你既如此说,那便决一死战吧!”<!--PAGE 10-->我一下子将项上所带的鹤羽灵石扯下,握在手中。
我迅速地念出咒诀,手中的灵石一下子从我手心升至半空,在我的咒诀下再次迸发出强烈的蓝白光芒,它们犹如一道无形的闪电,向着那血色的夜空撕扯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反噬之力,从心脏穿透全身的骨髓。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力量撕裂,突如其来的疼痛一下子传遍了全身,无以复加。
我狂喷出一口鲜血。
熊怪一步步逼近,大师兄在身后惊叫:“小烛!”
我的全身都在颤抖,眼前一片眩晕。我紧紧闭上眼睛,剧烈的疼痛吞噬着我的身体和神智,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然而这时,耳畔忽然再次出现一个温和的声音:
别怕。
我睁开眼睛,愣愣地听着那个声音。
正是方才在血月之下,记忆被打断前的那个声音。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温暖而有力。我胸口一热,刹那间,火苗从那蓝光之中冲天而出,一下子冲向熊怪庞大的身体。
此时熊怪距我仅有咫尺之遥,蓝光织成的巨网被火燎燃,漫天的火焰轰然间在它身上燃烧起来,熊怪惨叫一声,声音震破天际,随即摔在地上挣扎,痛苦地四处翻滚。
然而,我还未来得及松口气,灵石已再一次失控了。冲天的火焰吞噬了熊怪的同时,也霎时间燎着了我们周围的野草和荒木,很快,大火如同怪兽般在骊山山顶蔓延开来,将我们五人包围在火中,浓烟滚滚,铺天盖地。
我一下子回神,不禁惊慌起来,反射般将手中的灵石丟了出去。灵石滚在了几丈远外,然而火势依旧从上面的蓝光上跃出,久久不熄。
四师兄拉着云姬从悬崖旁边爬了上来。
“小烛,大师兄!火要烧过来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四师兄急声呼喊着。
“哦!”我回过神来,刚想拔腿逃开,可是当赤色的月光将大火染成一片血色的场景落入我的眼中之时,我忽又蓦地睁大了眼睛。
此时此刻,身体的疼痛似乎已不再重要,而脑海中那狰狞的记忆刹那间又翻滚而来,宛如再次决堤的洪水——血月之下,千年之前的荒山,那栩栩如生的鹤羽花纹,那些旋转的蓝光和屏障,漫天飞来的铁箭,平地而起的无边血火……
“小烛!快走啊!”
我呆呆地站着。那熊怪挣扎着,嚎叫着,在大火之中跌下了悬崖,它的惨叫声渐渐远去,而我记忆中的鹤鸣却再次响起,伴着那些飞快流逝的画面,这一次更加熟悉,更加清晰——
——“寐姐姐,一定是你的诚心感动了鹤神!”
——“寐姑娘,你突然灵力大升,定然是鹤神相助的结果!”
——“这东西才不是什么圣物!所谓鹤神庇佑,所谓神赐灵根,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PAGE 11-->——“兰氏一族繁衍数百年来,你是唯一一名可驭檀石之人,除你之外,再没有比做这件事更加合适的人选……”
灵石在不远外燃烧着,这一次没有什么东西再来打断我这陌生却又刻骨的记忆。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月下如神祇般降临的男子,那一双如同蓝火的瞳孔的主人,那一个让我迸发出强烈情感和恨意的人,有一个名字。
可是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
那个名字像是被我关在了记忆之门外,用力地敲打着窗棂,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大火吞噬了夜空,师兄们在焦急地四处寻找着出口,却难以突出血火重围。
“小烛,小心!”
我怔怔地看着那火,却如同被钉在当地,动弹不得。
就在狰狞的火舌几乎舔舐上我的脸的最后一刻,忽有倾盆大雨漫天洒下,宛如九天而落的瀑布,向这冲天的火势浇了下来,北方山石上的火登时被这水浇熄。
我被那水花迎头淋成了落汤鸡,待得回过神来,立刻被大师兄拉着从那被浇熄的缺口处逃出火场。
三师兄正立在那缺口之外,见我们都逃了出来,他随即收回法术,飞快地说道:“跟我来,北边有一处小径可以下山!”
我们跟着三师兄匆匆从那小径下了山,一路跑至山麓,终于逃离了大火炎热的追逐。
四师兄将云姬平放在地上,一声声急声唤着她:“云姑娘,云姑娘?”
云姬悠悠醒转。
“出什么事了?”她一脸茫然,像是不记得昏倒前的事情。
四师兄欣喜道:“你醒了?你……你还好吗?”
云姬坐起身来,皱眉道:“头好疼……”
四师兄抬头望向大师兄,恳求道:“大师兄,云姑娘此次出了大力为我们除妖,还因此受了伤,我们就暂且带她同行,路上顺便为她疗伤吧!”
云姬别过头去,哼道:“爱带不带,本姑娘才不稀罕!”
大师兄瞥了云姬一眼:“呵呵,就算是我们不带着这位姑娘,想必你也会一路偷偷跟来,对否?”
云姬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肯言语。
“那好吧,”大师兄道,“四师弟,你带着她和小烛同坐一车。”
四师兄喜道:“多谢大师兄!”
大师兄又看了云姬一眼,道:“云姑娘,虽说师弟师妹们愿携你同行,但我们此行目的保密,旅途亦无趣,你若是厌了,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大师兄言罢便走开了。
我仍愣愣地看着山上的大火。
三师兄走上前来,唤我道:“小烛?”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三师兄伸出手,将我方才丢在地上的灵石递给我:“给。”
我如梦初醒,刚想伸手去拿那灵石,猛然想起刚才的事情,又迟疑了。
“没关系,小烛。”三师兄道,“你现在因为法力不足,出一些状况是正常的。况且,这次它也算是帮了大忙,以后不知还会有什么用处。”<!--PAGE 12-->我点了点头,伸手将其接过,收在怀中。
“三师兄,多谢你,”我向三师兄深深一揖,“这一次又多亏了你,小烛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三师兄摇了摇头:“是我来迟了。”
“小烛,怎么能怪你?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们只怕早已死在那熊怪掌下。”二师兄在一旁走来,对我说道。
我看向二师兄,突然一愣:“咦?二师兄!你的伤口是怎么了?”
二师兄这才低头,看到他肩头的血汩汩流下,直至腰际衣摆,竟已沾染了他的大片衣襟。
二师兄按住肩头,蹙眉道:“我竟然并无疼痛的感觉,只是伤口有些麻痒而已。而且,这血……”
我们仔细看去,果见那伤口中流出的血,竟泛出了微微的黑色。
二师兄突然皱眉,闷哼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
“二师兄!”我立即和三师兄一同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没事……”二师兄咬牙说道,“只是……突然感到眩晕得厉害……”
四师兄惊叫:“那熊爪中是不是有毒?”
大师兄马上道:“我们先回甘亭村,二师弟若当真中了毒,须得及时清理诊治才是!”
大家皆点了点头,大师兄扶过二师兄,将他背在背上,我们一起沿着甘亭村的方向走了回去。
我走在众人最后,放慢脚步,回头望向山顶。
三师兄停下脚步,回头唤我:“小烛?”
“你们先走,三师兄,我这就来。”我低声道。
三师兄望了我片刻,似有话要对我说,最终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无声地转身跟随大家离开。
我抬起头来,望向远方。
远方那火焰依然在燃烧着,我仿佛透过它看见在那彼岸遥不可及的地方,在那无法想象的久远的从前,发生过许多不可思议又令人无以忘怀的故事。
我怔然呆立,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一日,那些故事会冲破尘土和岁月的封印汹涌而来,令我窒息,将我吞噬。
血月的时辰终于过了,夜空中圆月高挂,一片清明。
【归华】
我再一次从灵石幻境中醒来时,天空上正飘着漫天的雪。我听见有叮咚琴声穿过那飘飘洒洒的雪花,穿过檀木上纷纷落下的花叶,从遥远的东方隐隐传来。
我循琴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这檀宫的一处别院。
庭院中,青檀身着一袭白衣,正在雪下悠悠抚琴。
雪花铺天盖地地洒下,如冰霜一般覆在他的发上和衣上。他宛如在这雪中由冰雪雕刻而成,仿佛令天地间所有的洁白都黯然失色。
我不声不响地走到他的面前。
“你怎么了?”青檀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吗?”青檀问道。
我摇了摇头。
“昨晚你突然离去,是因为又出事了吗?”青檀轻声道。<!--PAGE 13-->良久,我才点点头,低头说道:“昨天夜里,我们寄宿的村子里遇上了一头作乱的熊怪,我和师兄们把它引去骊山,又在骊山同它搏斗很久,才最终杀死了它。”
而且在那血月下的骊山,在我身上还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青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呢?”
我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他的脸。
“我梦见你了。”我轻声说道。
“你现在不就在梦里吗?”青檀微微一笑。
“不,不是这个梦,是……”我连连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又卡了壳。
那天在骊山的夜晚,在血月之下的回忆里面,我所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的相貌,竟同青檀一模一样——除了那人眼眸的颜色,是湖水一般的湛蓝,就如同云姬曾经对我描述过的,她口中的“主人”那般。
我望着青檀,这些日子所纠结的问题,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为什么那日我在檀宫主殿会想起那样风雪呼啸的情景?为什么梦里梦外,我总听到有人唤我“寐儿”这个名字?
为何我在骊山的血火里想起的那个蓝瞳之人,会同你有一样的长相,却有着不同颜色的眼眸?而你,与云姬所说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会记得前生的往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记忆里的那个人感到那样强烈的恨意?
我曾劝过云姬,前生之事都应一概放下,我自然不会去恨一个前生的仇人。可是……如果那并不是前生呢?
那些记忆和感觉实在是太过刻骨,像是一直存在于我的身体和魂魄里,只不过一直在沉睡,只有遭到鞭挞或痛击时才会苏醒。而它们苏醒的时候,带来强烈的情感和执着让我窒息难过,无以逃脱。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青檀,你到底是谁?”
青檀眸光微动:“这重要吗?”
他如往日一样,仍是如此讳莫如深。
我眉头一皱,心念一转。
“你不说,我可要猜了。”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若猜得离谱,你可不要怪我。”
“哦?”青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待怎样猜?”
我想了想,要不就从云姬所言的“主人”那里去猜?
我于是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个养狐狸的?”
“什么?”青檀好笑地看着我。
“你养了很多只狐狸,时间长了,其中一只就成了精。”我信口胡诌道,“后来你不见了,它就到处找你……”
“你想得太多了,烛。”青檀打断了我。
“好吧。”我只好闭上了口。片刻又道:“我也觉得我想多了,因为云姬非要跟着我,总不会因为我也是那些狐狸之一吧?”
青檀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你真是越发会胡思乱想了。”
他摇头无奈的样子,也真是好看极了。我一时又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不觉又将那些疑惑和顾虑忘到了脑后。<!--PAGE 14-->青檀望着我一笑:“怎么不说话了?”
我一时迟疑。
他既然不喜欢提起这些事,那我还是不要提了,何必徒增不快?
我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青檀,你可以教我如何操纵这块灵石吗?”
我将灵石从项上取下,举在了我们面前。
青檀目光微动。
它在我的手中安静地沉睡着,白色的鹤羽花纹在雪光下熠熠闪烁。
“昨日同那妖怪作战时,我因法术低微,让二师兄因我而受了伤,”我说道,“后来情急之下借灵石施法时又失控,险些害得师兄们葬身火海。我知自己天分平庸,不求什么道法高强,可是以后倘若再遇上这种事,我决不能再连累师兄们因我而遭难了。”
青檀望着我不语。
我回望向他:“青檀,你能自由操纵这灵石,甚至能借它之力让这宫殿恢复原来的模样,那可不可以也教教我,该如何使用它才是正途?”
“你同你的师兄们,感情很深?”青檀忽然问道。
我一怔,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从小在一处拜师学艺,情同手足,四位师兄就好似我的亲兄长一般。”
“你还是原来那般,为了兄长和亲人,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吗……”青檀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一愣:“你说什么?”
“没什么。”青檀摇了摇头。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而青檀又道:“灵石之所以能在幻境中发挥无穷之力,是因为这幻境本来就是因它而生。而若是放于现实里,它并非如此轻易受制于人。以你之力,若想要自如操控它,必须勤加修炼才可。烛,你可准备好了?”
我忙点头,郑重道:“不论怎样困难,我都会坚持的。”
青檀微微一笑。他袍袖一拂,面前的石琴渐渐消失无踪,而他立起身来,墨色长发和白色衣袍在雪花中徐徐飘动。
“你既然长于火术,那便可从此学起。”青檀说道,“我今日教你一诀,可以将火诀施为暖咒,将此幻境中雪季化为春日。”
我讶然:“如此神奇?”
青檀笑了:“因是在幻境中,故而无妨一试。”
于是我仔细聆听青檀的教授,费了半天劲,才将口诀记住。我将灵石持在手中,试图通过它化出暖雾和温光,但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灵石之上依然只散发出杂乱的蓝色光圈,一闪一灭,不成章法。
“对不起,我学得慢。”我额头见汗。
“无妨。你从前便是如此,我已习惯了。”青檀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话我又不懂了,微愣地看着他。
然而青檀又道:“进境缓慢,并不是问题。若你肯坚持,假以时日,一样可登峰造极,就如……”青檀顿了一顿,声音中似是在微微叹息,“就如她一般。”<!--PAGE 15-->我不禁一怔。
又是那个“她”,是说那个铸成十层暗火玄冰,将青檀封印在这里的人吗?然而我……怎可能比得上那个人?
只是我没空去细想他的话。又过了许久,那些杂乱的光圈终于被我统一起来,我凝神导引着它们,那蓝光聚集成漩涡,能量积攒了许久许久,忽然一刹那迸发开去,宛如朝曦万丈,笼罩了漫天的白雪。
我不由得惊喜:“成功了!”
在那温光的照耀下,天空中的雪花渐渐消失,枝头和屋檐上的白雪也逐渐消融。待得所有的雪华和寒冷尽皆散去,我在那宫殿正门的匾额之上,看到了三个大字。
“归华宫”。
我忽然睁大了眼睛。
“归……华……宫……”我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
“你怎么了?”
“我……我好像见过这里。”
“是吗?”
我怔怔地看着灵石散发出的光芒悠悠旋转,看着枝头的雪融化成水,看着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春暖花开。
然而刹那间,那春暖花开的世界突然变得扭曲,眼前的画面犹如被一双看不见的利齿撕咬,撕开了一片可怕的图景。我一下子跌入了那图景的漩涡里,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就是在这里,”我如遭梦魇笼罩,喃喃道,“就是在这里,那时我……”
我的手突然开始颤抖,头脑里的画面不断喷涌出现,像是延续昨夜在骊山看见的那些故事,与此同时,脑海中又有一些记忆要喷薄而出,带着仇恨,带着愤怒,我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被一个远古的灵魂攫住,它使得我心神震颤,无法逃脱——
“是你,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那时将我囚禁在那里,那么他们也不会死……”
我口中控制不住地说着,突然抬起头来,嘶喊出声,“是你!是你害了我,也害了他们!我说会报仇,就一定会报仇!”
刹那间,我眼瞳中如同蒙上了一片黑色的云翳,怒视着那个檀花下长发白衣的人影,猛地冲上前去——
“呃——”
突然间我眼前一黑,痛苦地闭上眼睛。“叮”地一声,那些模糊的画面在鲜明前突然变得破碎,好像在向我冲来之时被挡在了半空,忽然间跌成碎片,化为无形。
黑暗里,混乱之中,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我脑海里回**着,劝慰着我,引领着我——
你是烛,不是别人。
不要让那些记忆侵占你。你须忘记那不属于你的一切的可怕梦魇……
那个声音那般温柔,那般熟悉,好似穿越千年的岁月,引领着我,触动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将我从那灰暗而痛苦的记忆中剥离拯救出来。
你到底是谁?我茫然问他。
你不须知道。他回答。
好……好吧。我着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听从了那个声音:我听你的,忘记就忘记……<!--PAGE 16-->“你还好吗,烛?”
片刻后,我方恍过神来,定了定神,抬起头看向青檀。
他的面容近在咫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回神,猛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衣衫撕扯成碎片。
我咚地一下跳了开,慌慌张张地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了,一定是最近睡得不好,不小心中了邪……”
青檀立在那里,唇边有极浅的微笑:“无妨。”
惶恐之余,我努力地回想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脑中却好像被人掏空一般,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模糊记得那个声音,昨夜的骊山血月之下曾在我耳畔出现了两次的声音。可是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人?
想了半天仍想不起来,毫无头绪,我只好尴尬地低下头,捋了捋头发,说道:“多谢你教我法术,青檀。以后,我也会继续麻烦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当然不会。”青檀望着我微微一笑。
说话间,和煦的春风掠过我的脸颊,一切都是那样温和而静谧。我抬起头,看见屋檐上的树枝抽出一枝嫩绿的新芽。温暖的归华宫正繁花盛开。<!--PAGE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