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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期未有梦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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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心】

  檀宫对于我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究竟是喜欢这里的美丽,还是讨厌这里的孤独?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

  但是我想,至少现在的我,还是喜欢这里的。虽然白其的鸣声时而高傲时而不屑,虽然云姬愤恨的目光和言语时不时会出现我面前,虽然天书和术书太厚太难,岁月又漫长得看不到终点,但我还能见到哥哥,还有族人……

  还有……还有风阡。

  那风阡对我来说,又算是什么?

  不知为何,我总隐隐地觉得,自从上一次在苗疆受伤以来,有些事情便不一样了。

  从那时开始,我不再害怕风阡的出现,也不再畏惧他的考校,甚至还隐隐期盼着每日见到他,同他在一起,即使两人在檀宫主殿里相对无言,我直面他非人的容颜之时,竟也能够感受到从心底涌上的欢愉。

  然而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我仍然迷茫不解。

  灵幽烛泪一日日将我胸口的伤口缝合,我也因此渐渐痊愈。一年后的暮春仲夏之时,又迎来了风阡对我的例行考校之日。

  这是我伤愈后的第一次考校,法术荒废日久,不知如今还能剩下几分水准,我不由得有些忐忑。我正在努力回想那些法术咒诀,檀花之下,白其扑了扑翅膀,冲我鸣叫了一声,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我定了定神,心中默念咒诀,本想如往常一样,以金术从手中幻化出剑来与它对攻,然而我一连念了好几次,手里的金光却是杂乱无章地窜来窜去,就是不肯成形。

  白其收起双翅,歪着头看我,眼里露出几分看好戏的嘲笑神色。

  怎么能让这笨鸟看低我?我不甘心地试了又试,然而那手心那金光嗖嗖地窜得更杂乱了,好几次险些将我自己的衣衫刮破,狼狈之极。

  最后我没了辙,干脆虚晃一招,胡乱挽了个剑花,吆喝一声,便向白其冲了过去。

  白其漫不经心地一挥翅膀,我躲闪不及,立刻摔了个狗啃泥。

  漫漫檀花在风中旋转飘散,旭日当头,我满头大汗,刚想要爬起来,却觉得脚下虚浮,又是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白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狼狈模样,鸣叫一声,扇动双翅,想要冲上来再给我补几下。

  风阡在旁制止道:“够了,白其,寐儿伤势未愈,今日便到此为止。”

  白其瞥了我一眼,恭敬地低鸣答应,收翅退到了一边。

  我摔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知道风阡其实是在护着我,倘若我再逞能跟白其打下去,非得被它的爪子撕裂不可。这一切只因我受伤之后,功力已一落千丈,在檀宫这些年好容易修炼积攒出的灵力功底,一夕之间几乎已经败得一干二净。换句话说,我在檀宫的这二百年,算是白待了。“寐儿,过来。”

  风阡坐在檀木之旁,月白长衣在漫天檀花中微微摆动。

  我心下忐忑,慢慢地蹭了过去,跪坐在他的面前。

  想不到在苗疆时的一时冲动,竟然造成了这样严重的后果。回想从前的平日里,连我进境慢一些都会遭罚,这一回干脆直接全部退化归零,不知风阡这次会如何严厉地惩罚我?

  抄三百遍天书?重练三百遍金术?还是像云姬所愿那般,直接把我从檀宫赶回凡间?

  “伤口恢复得如何了,寐儿?”风阡轻声问道。

  我一愣抬头。

  却是我不曾预料到的温柔言语。

  “已……已经痊愈了,主人。”我结巴道。

  风阡看着我:“过来让我看看。”

  我一怔,脸蹭地一下红了:“那个……”

  “怎么?”

  伤口在胸口,怎么让他看?虽说当初受伤治伤之时不知被他看过多少次,可那时毕竟我命在垂危,迫不得已。如今我又不再是失去行动能力的伤者,禁不住脸红忸怩,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真的已经痊愈了,主人,您真的不必再担心,我只不过是……呃……”我语无伦次地说道。

  风阡沉了脸:“过来。”

  我没办法,只得一点点挪了过去。

  耳畔是夏日高亢的蝉鸣,我离他太近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紧张了半晌。但是过了许久,风阡只是抬手,轻轻将我额前汗湿的头发拂至耳后。

  我睁开眼睛,迷惑地看着他。

  温暖的日光下,风阡的目光犹如粼粼波面,清幽如水。

  “你于檀宫修习的这二百年,已全然付诸东流了,你可知晓?”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我心中歉疚,低头道:“对不起,主人。”

  一阵风吹来,风阡慢慢合上双目,良久无言。

  我低头摆弄着衣角,低声问道:“如此一来,我要去为主人做的那件事,是不是会耽搁了?”

  风阡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向他,只见檀花打着旋儿从我们之间飘落,他眉头微皱,看上去似是有些痛苦。

  “主人……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试探着问道。

  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闭着双目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仍然是美得那般惊心动魄,令我窒息。可当他闭上了眼睛,掩去了那双仙神的蓝火双眸,却也令他看上去不再如往常那般难以接近。

  我愣愣地看着他。蝉鸣轰然敲击着我的耳膜,脑中思绪如同流水般涌动交错,心跳如鼓。

  风阡忽然睁开眼睛,与我对望。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脸颊隐隐如同火烧。

  “你方才说什么,寐儿?”风阡的声音说道。

  我定了定神,低声说道:“我……我是想问,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耽搁了主人要派我去做的事情?”“只是一两百年,算不上有太大的耽搁。”风阡回答。

  我心下稍定,忙说道:“主人且请放心,若是当真耽搁了,我也定会勤加练习,将这二百年补回来的!”

  风阡目光微微一动望向我。

  “寐儿,你至今仍不后悔,是么?”他轻声问道。

  我一愣,心中纠结,垂下双目。

  “我……也并不是不曾后悔。”我低声道,“可是,当初的情形那般紧急,巫礼放任魔兽胡作非为,苗疆生灵涂炭,若我不出手,不知会演变成何样的灾难,只怕那千万苗民都会葬身于魔兽肆虐之下……”

  我以为他是在说苗疆巫礼的事情,风阡却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跟随我来檀宫修炼,此事亦不后悔吗?”

  我一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风阡注视着我。仲夏的檀宫微风如醉,檀花如梦,我不觉中又沉陷在那双眼睛里,如同溺入广阔的大海。

  “不后悔,主人。”我不由自主地说道。

  就这样,我在檀宫又度过了第三个百年。

  在这三百年快要过去的时候,我日日勤练,试图将那丢失的二百年功力补回。不知是轻车熟路,还是天道酬勤的缘故,这一百年之后,我居然已经基本恢复了当日的功力,而且将大多数五行之术练到了中乘,作为一名凡人,这已是相当的不容易。三百年后,当我再次同白其比试时,虽然仍无法胜它,好在总不至于被它打得落花流水。

  而且不知为何,风阡居然也不再因练功无进境而责罚于我,我每天的日子自此好过了许多。我仍如往日那般,在风阡的身边,听他教授法术,同他一并起居,在他的身边听话而顺从地修炼着,也隐藏着自己莫名的,迷茫的心意。

  然而三百余年过去的时候,桃源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兰心自杀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距她的死过去了两年。她被埋葬在一株桃树之下,春来桃花簌簌飘落,坟茔上有一双蝴蝶悠悠徘徊,久久不去。

  三百年来,长生的桃源境第一次有了死亡。我呆立在兰心的坟前,虽然三月的春风和煦,我却如堕寒冬,感到浑身发冷。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身边的哥哥。

  哥哥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这一百年以来,兰心已经很少说话,天天将自己锁在门中,也不与其他族人交流。我让人去同她谈话,她才说出,百年来愈发刻骨地想念那名燕人男子,但今生已无法再与他相遇,恨自己长生之身,还不如自赴黄泉,来生再与他相会。我们都以为她不过是在痴人说梦,然而两年前的一天,封伯发现她已自缢在家中……”

  我怔怔地听着,思绪恍惚带着我回到了三百年前的燕国蓟城,那时候兰心满面欢喜,将那燕人少年带到我的面前——“我叫浦艾,是兰心的相好!”记忆中那少年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寐姐姐,如果你能将兰心许配给我,我愿照顾她一辈子!”

  我惊讶后笑了:“你们两情相悦,我如何会不答应?来年开春,我会为你们主持婚事。”

  然而不到一月之后,蓟城便被秦兵攻破,燕国灭亡,所有居民流离失所,我未来得及带着族人们逃出,就被秦人俘虏,又辗转来到了桃花源。

  “寐姐姐,我们是否还有回归凡尘的可能?”

  两百年前,兰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我的脑海里,我一阵怔忡。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默然看着坟茔上那一双蝴蝶徘徊片刻,渐渐地飞走远去。

  兰心的死让桃花源的气氛变得沉重,只有小羲儿和一众孩童还懵然不知,开心地在吵吵闹闹,而小羲儿的母亲清婶一直在望着他不语。一场心不在焉的宴席散场,我正要离席,清婶忽然拉住了我。

  我转头看她。

  清婶悄悄地问我:“寐姑娘,你可曾问过鹤神,咱们这辈子,可还有离开桃源,重归凡身的可能?”

  我微愕地看着她:“清婶,怎么你也……”

  “我只是心疼我儿,”清婶抹泪道,“我们族人能长命百岁,自是鹤神的恩赐,可是几百年过去,小羲儿还是这么小,然而作为母亲,我也想看他慢慢长大,甚至还想看他娶妻生子,可是……”

  我心中忽然一抽。

  “既想要长生,又不想付出代价,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封伯突然出口,斥责清婶,“凡间是那般战乱不平,我们失去家园,随时随地都可能丢掉性命,而我们如今能在这仙境丰衣足食,怡然自乐,已是天大的幸运,而你为了一己私欲,竟想我们族人再回那乱世受苦?”

  “封长老!”清婶霍地站起身来,“心姑娘都已经因此而死了,您缘何还如此食古不化?心姑娘是您的亲孙女,为了能摆脱如今的处境,她可是不惜自缢而亡,我相信族人之中,有我和心姑娘这样想法的绝不止一个!”

  其他与座的族人面面相觑。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清婶转过身来,面对着一众族人,高声道,“兄弟们,妯娌姑嫂们,我自外城嫁入兰邑以来,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三百年前,我夫君死于秦燕之战,我本也想追随他而去,只是想到我可怜又年幼的孩儿,不忍抛下他独去。于我而言,如此长生早已毫无意义,若鹤神能够开恩,我愿带着羲儿离开,就算在那乱世中流离,也好过在此苟活百年!你们呢?你们难道不与我想法相同吗?”

  席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一名族弟低声开口道:“清婶说得不错,我们在此三百年,却除了在这桃花源境耕种生存,再无其他可行之事,可去之处,这所谓的长生之身早已变成摆设,毫无意义。”<!--PAGE 4-->“想当年,那时我们在兰邑,虽然亦是避世独居,但也可自由出入城外,或与其他城邑士族联姻。可是如今的桃花源,却已被鹤神所施的结界封闭,我们被关在这桃花林里,好似被囚禁一般。”

  “桃源的景色虽美,生活固然丰足,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盼头和波澜,若是换了我,也更愿意回去红尘世间,寻到兰邑故土,或是再另辟一方天地……”

  众人纷纷附和清婶的话,封伯气得颤抖,厉声呵斥道:“你们……你们如此忘恩负义,嫌仙境而慕乱世,若是惹得鹤神恼怒,你们可知后果?”

  “封长老!如今三百年过去,您怎知凡间不是已然太平无事?”清婶激动道,“倘若鹤神当真慈悲,那定不会因此恼怒,而是会让我们回归家乡的!”

  “你!”

  与此同时,在座族人们的声音也愈来愈响,从几个人的谈论最终变成了数十人在高声争辩,小羲儿吓得大哭,座上其他孩童也跟着哭了起来,哭泣声伴着封伯和清婶激烈的吵闹之声,整个客室变得无比嘈杂。

  哥哥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满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够了!”哥哥第一次这样满面震怒,“任何人不得在寐儿面前吵闹!都给我出去!”

  在哥哥的威慑下,众族人不再出声,四散离席而去。过了片刻,客室里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

  “寐儿。”哥哥轻声唤我。

  我抬起头来,看着哥哥。

  哥哥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寐儿,我会处理好他们的事……你不要有任何压力,也不必为我们去向鹤神请求。一切由我来解决,你切勿烦心。”

  而我的脑海中却一直回响着清婶和其他族人的话,那些话如云翳一般萦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在这仙境一般的桃花源,生活着这样一众长生不老的人们,看似是无忧无虑媲美仙神的生活,然而孩子永远无法长大,老人永远无法从衰老中解脱,青年人也永远无法娶妻生子。他们的生命仿佛在换身檀体的那一刻就永远停滞了,这是鹤神风阡给与我们的无上的恩惠,却也是这永恒的一生无以挣脱的牢笼。

  “哥哥,你告诉我,我要听实话,”我盯着哥哥的眼睛,“假如是你,你究竟想不想放弃长生,离开桃源,再回到凡间重新生活?”

  哥哥望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不论我想与不想,寐儿,这一切本来就不该让你承担。”哥哥说道,“然而事到如今,我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只能尽量不拖累于你。寐儿,你切不要为此事担心,我会想办法处理好一切。”

  我忽然道:“不过,如果只是开口问一问……或许我可以试试。鹤神他,其实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般可怕……”

  哥哥停下话头,望着我。<!--PAGE 5-->我忽然回想起一百年前,风阡怀抱着我,给我以灵幽烛泪疗伤时的种种,还有那时我在昏迷中曾做的梦。

  鹤神风阡,他并不可怕,甚至,他于我而言,十分温暖——我遭遇劫难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在我最害怕无助的时候,也只有他陪伴在我身边。曾经的我也同族人们一般,将他视为可望不可即的神祇,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儿时曾经缠绕着我,折磨着我的噩梦,已悄然褪去了那时的梦魇,变成了温暖而飘渺的梦境。

  我这样想着,不由得呆呆地出了神。

  哥哥半晌不言,他忽然问我:“寐儿,你与鹤神,如今是怎样的关系?”

  我一愣,立即回神:“什么……什么怎样的关系?”

  哥哥直视着我的眼睛:“你与鹤神,可曾发生过什么?”

  我惊慌地摇头:“哥……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寐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没有任何事可以瞒得过我。”哥哥轻声道,“我看得出……如今你说起鹤神的时候的模样,与从前已是全然不同了。”

  我心下咯噔一跳。

  “我……真的没有!”我矢口否认。

  哥哥望着我,目光微微一沉:“寐儿,倘若鹤神对你做了什么……”

  我霍地站起身来:“哥哥!鹤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是我,我自己……”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哽住了喉咙。

  哥哥目光凝重地看着我。

  我忙道:“哥哥,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会去向鹤神禀明,无论他答应与否,我都会回来向你们讲清楚——”

  “寐儿,听我一言。”哥哥打断了我,“此事事关重大,鹤神若是因此发怒降罪,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你如今日日在鹤神身边,倘若因我们的事而牵连到你,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我连连摇头,道:“不,哥哥!你们并不了解鹤神,他定然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哥哥良久不言,半晌方望着我道:“我们的确不了解鹤神,可是寐儿,难道你,就了解他了吗?”

  一阵沉默。

  “我……我在鹤神身边三百多年,自然比你们更了解他,”我试图为自己的话辩解,“还有,哥哥,你忘记了吗?我曾同你说过,一百年前,我曾经因一时鲁莽而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濒临死去,是鹤神费尽心力,寻到上古宝物把我救回。他虽身为仙神,但绝非那般冷血无情,如果你和族人们真的想离开桃花源,只要我同鹤神讲明,他一定会放你们自由的!”

  哥哥却缓缓摇了摇头。

  “寐儿,鹤神需要你去为他做事,自然会救你性命,此与他的性情无关。”哥哥轻声说道,“然而,鹤神身为九天仙神,你只是他收留在身边修炼的一名凡人,倘若你因此而贸然沉迷,最终受伤的还会是你自己。”<!--PAGE 6-->我愣愣地看着哥哥。

  哥哥的话是那样理智而明晰,在我听来却如穿心之箭,令我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哥哥的意思是说,我身为一名凡人,竟对一名上古仙神有了恋慕之情,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鹤神风阡只是将我当成一个工具,甚至玩偶,绝不会喜欢上我,更不会因我的请求而对族人们额外开恩,是吗?

  一股莫名的不悦和赌气开始升腾,从心底直至脑际。我的手紧攥成拳,咬了咬唇,转过了身去,不再看他:“哥哥若不肯信我的话,那我也没必要再说了。天色已晚,我该回檀宫了!”

  说着,我抬步便向门外走去。

  “寐儿!”哥哥唤住了我。

  我在门口驻足。

  哥哥缓步走来,在我身后停下脚步。

  “寐儿,我只是在担心,”哥哥抬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道,“鹤神与我族渊源已久,然而仙神与凡人之间,终究是隔阂太深。我们不知鹤神心意,我实在不愿令你去冒险。”

  “不必担心,哥哥,”我抬起头,望向门外夕阳的浅光里纷飞的桃花,固执地说道,“你只须安心等着,待我下次再回桃花源的时候,定会给你们带来好消息的!”

  哥哥良久不语,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寐儿,无论你想做什么事,喜欢什么样的人,哥哥都不会拦着你,”哥哥叹道,“只是……人神殊途,寐儿,你务必要小心啊。”

  【旧歌】

  夕阳渐渐落山,我加快脚步从桃源回到了檀宫。暮色苍茫中,我正要跑去主殿寻找风阡,却迎头撞见了白其。

  “白其,主人在殿里吗?”我问道。

  白其似乎是有点心事重重的模样,看了我一眼,没有回话。

  “咦,你这是怎么了?”我奇道,“该不会被主人骂了吧?”

  白其瞪了我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它飞远,抹抹脸上被它扇起的羽毛和尘土,回身继续向主殿走去。

  此时夕阳已完全落下,夜色四合,将整个檀宫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下。一轮圆月自东方升起,月下的檀宫仿佛全部浸入了银色的光芒,琉璃砖瓦之上光华流转。

  我打开主殿的大门。大殿的尽头,我望见风阡正坐在那里。

  “主人。”我唤道。

  风阡没有回答我。月光透过穹顶和璀璨的琉璃柱流淌入殿,映在他身着月白色长衣的身上,一片安然和静谧。而风阡一手扶额,闭着眼睛坐于案边,似是正在皱眉休憩。

  我犹豫片刻,慢慢穿过长长的殿廊,走到他的身边,跪坐在他的身旁。

  “寐儿,是你吗?”风阡仍闭着双目,缓缓问道。

  “是我,主人。”我回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好像能够发觉,风阡近来似乎一直有些疲惫,常常闭目皱眉,眉目间隐有痛苦之色。我不知他是怎么了,而每次我试探询问,他却从来没有回答过我。<!--PAGE 7-->“你特意来找我?可有事情?”风阡慢慢睁开眼睛。

  我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白日间在桃花源时,我曾信誓旦旦地向哥哥保证,一定会向风阡说明如今大多族人们的意愿,并求他放族人们离开桃花源重归凡间。然而当我真的到了风阡的面前,却又不知该如何将这些话说出口。

  回想三百年前,当我初来檀宫的时候,我曾那样感激涕零地感谢风阡收留族人,赐予我们仙境和长生,可现在我却要询问请求他,能不能放族人们归去,风阡他会怎么想?他会答应吗?

  正在我心中不断纠结踌躇之时,忽然注意到檀木案一旁有一卷金丝绕成的绢帛。

  我微微好奇,将那金丝绢拿来展开。

  “咦,这是司月之神望舒生辰的邀请,”读着上面的文字,我有些惊讶,“是在百日之后的望舒神殿……主人准备去赴宴吗?”

  风阡淡淡道:“不去。”

  “为何?”我望向他,说道,“司月之神既然发来请帖,就算不去,也要送些贺礼什么的吧?”

  “这是帝夋派人发来的请帖,但我与神界人等,向来无甚交情。”风阡一口否决,“不必费此神思。”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不过,主人还是偶尔会去赴仙神宴,是不是?不然,当初云姬又是如何见到主人的……”

  风阡暼了我一眼。

  “那一回是帝夋亲自宴请九天仙神,定要邀我出席,我当初就不该去,尽招麻烦。”他声音微冷。

  这话若让云姬听到了,定然又要闹上一通,然后把火气发在我头上。我无奈一笑:“是,主人。”

  说完,我不禁抬头,透过琉璃穹顶,看向天上的月亮。

  圆月当空,清辉洒下,朦胧如纱。

  百日之后,于人间将是中秋佳节,于神界而言,却是司月之神的生辰之贺宴。而檀宫神境将会是一如既往的孤寂清冷,不论何等佳节将至,都不会如凡间那般热闹温馨。

  这或许也是哥哥所言的,人与仙神的隔阂之一吗?

  我呆呆望了夜空半晌,忽然道:“主人,我们去外面赏月吧。”

  “赏月?”风阡目光一动看向我。

  我回神,慌忙低下头:“我……我看主人似乎有些不开心,一时兴起,主人见谅。”

  风阡今夜看上去一直有些疲惫而倦怠,我不知他为何会这样,但试图让他开心一些。话语冲动出口,我心下不禁砰砰乱跳,不知他会怎样回答。

  风阡淡淡一笑:“好。”

  他居然答应了。我心中一喜,忙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打开殿门,回身望着他。

  大殿的尽头,风阡缓缓站起身,月白长衣沐着月色向着我慢慢走来。

  “去哪里?你带路。”风阡道。

  “哦,好的,主人。”我忙回答。

  我们一路来到檀宫的西方,这里处于两株巨大的檀木之间,檀花落落交错,织成一片巨大的花帘。透过花帘向天上望去,天幕上的月光清幽如水,洒在大地之上,如梦境般静谧而朦胧。<!--PAGE 8-->“就是这里了,主人。”我停下脚步,说道。

  “为何会在这里?”风阡道。

  我仰头看着那明月,轻声说道:“因为这里是整个檀宫月色最美的地方。平日里不用练功的时候,我有时就会一个人来这里,看这里落花纷纷,月色清幽,很像我小的时候,兰邑梨花盛开的夜晚……”

  我说到一半,惊觉自己竟对风阡说起了自己平素里隐藏在心底的心事,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我偷偷望了一眼风阡,他正背对着我立在那里,似也正仰望天幕上的一轮明月,清辉如水般洒下,沐着他白衣长发伫立的背影。

  “你很怀念那时候,是吗?”风阡的声音飘渺而来,问我道。

  “只是偶尔会想起。”我低下头,喃喃道,“梨花盛开的时候,每每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每逢春日月明,我们族人会在梨花林中相聚,年轻女孩们有时还会围在一起跳舞……”

  风阡转过身来望着我。

  我低着头,盯着他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衣角。

  “你现在还会跳舞吗,寐儿?”风阡问道。

  我一怔抬头望向他。

  “现在,跳一支舞给我看,如何?”

  风阡微笑说道,他的目光如火,如夜空里闪烁的星辰。

  “这,我……”我有些窘迫,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道:“这里,没有丝竹钟鼓,我,我怎么跳……”

  “要丝竹钟鼓?”风阡微笑,“那再简单不过。”

  风阡抬起手来,一枚鹤羽自他手心中飘出,渐渐升至半空,随后那鹤羽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幻化出一个螺的形状。

  随即,空灵声起,宛如点点雨露滴落湖面,那仙螺奏出一曲笛声悠悠,那鹤羽飘然而起,升入了夜空。

  宛转清扬,如泣如诉,缠绕在夜空下的月光里,动人心魄。

  我却蓦然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梨花殇。”我喃喃道。

  这是梨花殇的曲调。可是风阡怎么会知道?

  “主人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风阡微笑,“这是你儿时最常唱的曲子,我自然知道。”

  “什么?”我睁大眼睛,愕然地看向他。

  “那时你尚年幼,不常参与你们族人的聚会。”风阡悠悠说道,“每逢兰邑春时,你都会去往庭院之外的梨花林中,你的兄长为你吹笛,你则会唱起此曲,随之跳舞。对不对?”

  我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风阡。

  他说得一点没错,连细节都是那样准确无误。

  “这一切,主人怎么知道?”我喃喃道,“主人很早就见过我了,是吗?”

  就好像我的童年,我的成长,我的悲喜哀乐,他都一直看在眼里一般。难道在我年幼时,甚至更早……自我出生之始,他便已注意到我了吗?

  不,不一定是这样……我能想象,他身为与我族渊源已久的仙神,便如天上之星月一般,于我们所看不到的地方观望着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我低声道:“我们兰氏一族,自殷商时繁衍至今,所有族人都一直都在受着主人的注视,是吗?”<!--PAGE 9-->“不,你是唯一一人。”风阡微笑地望着我。

  我一怔抬头,愣愣地看向风阡。

  他的眼眸似笑非笑,温暖如秋水,又冰冷如琉璃。我不知他所言何意,只觉自己心跳如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风阡目光一动:“可以开始了吗,寐儿?”

  那仙螺仍在半空中悠悠旋转,奏出丝竹之声。月下鹤羽如叶,耳畔清笛如水,仙乐如梦,我渐渐回神。

  “我……我也很久没跳了,若是跳得不好,主人请多多包涵。”

  风阡只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定了定神,抬起手来,扬起袍袖,随着这仙螺奏出的乐曲,舞起这支小时候最常跳的“梨花殇”。

  “孟月飞雪,陟彼远岗,桑梨漫野,盈我顷筐……”

  我随着乐曲歌唱着,舞蹈着,夜空开始悠悠旋转,月光在旋转中模糊了我的视线。

  “彼女之嗟,彼子之狂,东风其郁,岁华其伤……”

  悠扬的歌声里,儿时的画面再一次回到了我的心头。

  正如风阡所说那般,在兰邑的儿时,我尚未曾和族人们熟悉,每每梨花盛开,我就会拉着哥哥去梨花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会缠着他给我吹笛儿听,然后开心地唱歌跳舞,哥哥便会为我编梨枝花环戴在发上。

  那时候我们无忧无虑,谈天玩笑,永远不会知道岁月的漫长和生命的坎坷。

  可是那时的日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族人们那般怀念兰邑,我何尝又不是一样?他们想要回去那红尘世间,我何尝不曾有过同样的梦想?

  可是,如果哥哥真的要和族人们一同离开桃花源,那么我与哥哥,此生是否还会再有相见之期?

  除非,我也能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

  然而,倘若我真的能够在完成那件任务之后也能离开檀宫,那么,是否也意味着以后我再也见不到风阡了?

  我舍得就这样离开他吗?还有,他……会不会舍得我就此离开?

  旋舞的空隙里,我望向风阡,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透过檀花和月色,我看着他的眼瞳,一如我初见他那日,美得乱我心神,惊心动魄。

  可是,我依然看不懂他。在他身边三百余年,就算有过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于我而言,仍是高高在上,无以接近的神祇。

  “人神殊途,寐儿,你务必要小心啊……”

  哥哥的话再一次回响在我的脑海。

  所以说,我的怀念,我的渴望,我的期盼,我的梦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终其一生都绝不可能实现的,是吗?

  梨花殇的曲调那般忧伤,我思绪纷乱,纠结苦思,忧虑和失落的情绪缠绕着我,在这忧伤的乐曲里愈发发酵膨胀,我一边跳着,一边不知不觉地泪水盈眶。

  渐渐地,我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动作也变得飘忽,过了片刻,一不留神脚下一绊,身体前倾,跌了下去。<!--PAGE 10-->我脚下踉跄两步,忽然撞进了面前之人的怀里。

  我发觉一只手臂揽住了我,慌忙抬起头,泪水从我的眼角流下,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风阡正低头看着我。他神祇一般的双眸近在咫尺,我一震回神,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你哭什么,寐儿?”风阡轻声问我。

  我慌乱地低下头,不知所措。

  我感到风阡的手抚摸上我的头发,更是不敢乱动,心咚咚乱跳,几乎要跳出喉咙。

  “为何如此伤心?寐儿?”风阡的声音在漫天萦绕的笛声里,却是那般清晰。

  “我……我……”我一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两百年前风阡为我治伤那一回,那时我曾在他怀抱里躺了许多个日夜——两百年过去,我依然记得他怀抱的味道。我曾经以为神仙的身体必然是冰冷的,是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然而风阡的怀抱于我而言竟是那般温暖,即使那只是我错觉中的温暖,令我一时间好似堕入梦境,无法醒来。

  风阡抚着我脑后的发,似是在抚慰受惊的我。

  我从慌张里渐渐放松下来,努力平复着胸腔里乱跳的一颗心脏。

  “主人,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最终我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事情?”

  我张口欲言,却又哽住了喉咙。

  如果我对他说明,自己是想为族人们争取放弃檀体与长生、离开桃花源的自由,他真的会答应我吗?

  我想起哥哥的顾虑,一时间陷入了迟疑。虽然我认定风阡不会在意族人们的去留,也不会因此生我的气,可是却仍然忍不住去想,我若这样贸然说出这样的请求,风阡他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心生隔阂和疏离?会不会认为族人们曾经的感激,和我从前的誓言,是对他的欺瞒,和出尔反尔?

  我与他太近了,甚至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在风阡的怀里,我的心神凌乱,几乎无法思考。正在我在最后的踌躇犹豫里纠结之时,我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黄色的影子。

  我心下一跳。

  是云姬。她正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她身穿明黄色天衣,美丽如同月夜里伫立的蔷薇花枝。但她愤恨地望着我,目光中有着妒忌,不安,仇视,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我慌忙后退一步,离开了风阡的怀抱。

  风阡也看见了她。他放开了我,望向云姬。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淡漠之极。

  云姬瞬间收起对我的目光,换了一张明媚的笑脸,讨好地跟上前来:“主人!百日之后是望舒姑姑的生辰,望舒姑姑与我父王向来交好,我与她也算熟识,若您想要送贺礼,云姬可以为您做个参谋……”

  “不必了。”风阡微微皱眉,打断了她,“时候不早,都回去吧。”

  云姬一愣,而风阡已转身离去,漫天的笛声也自此止了住,鹤羽悠悠飘落在地,檀宫的月夜逐渐回归了寂静。<!--PAGE 11-->我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寐儿。”风阡忽然停下脚步,唤我。

  我回神,转头望向他:“主人。”

  风阡的天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我等着他的吩咐,但他良久没有说话。

  “明日起,我要暂离檀宫一些时日,”风阡终于说道,“你自行练功,不得疏懒。”

  我一愣,不由自主地回答:“是,主人。”

  风阡飘然离去,月白长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夜里。

  我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怔怔地伫立无言。

  “好啊,兰寐,你果然在伺机引诱主人!”风阡尚未走远,云姬已经跳了起来,尖声向我吼道,“你这个卑鄙的凡女!风阡神上岂是你能肖想的?做梦!”

  我微微回神,目光一动望向她。

  许久不曾听云姬对我说这些话,放在百年前的往日,我或许仍会对这些话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她所言,却已使我无言以对。

  “做梦吗?”我喃喃道,“做梦就做梦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你说什么?”云姬一愣,“喂,你去哪里?给我回来!我们好好理论清楚!”

  我没有理会云姬,任她在我身后尖叫跺脚,匆匆跟随着风阡的脚步向主殿走去。

  【魔影】

  我错过了第一次向风阡为族人询问自由的机会,寻思着来日再找时机问他,然而自那一日过后,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都再未见过风阡。

  我只好按照那晚对他承诺的那般,自己对着术书练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想若是自己能进步多一点,下次让风阡看着开心一些,他答应我请求的几率也能大一些。

  但我自那夜之后整整一年,风阡始终没有再在檀宫出现过。

  我不禁心下疑惑。那天夜晚,他说他要暂离檀宫一段时日……可这所谓“一段时日”,说的究竟是多长时间?三百年来,风阡从未离开过檀宫如此之久,究竟是为了什么缘由?

  去拜访朋友?不对,他自己曾亲口说他与神界之人无甚交集。去游山玩水?可这似乎也并不是他的爱好。

  “我说,白其,主人这么久都不回来,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这时已是一年后的三月之末,又是一次对我例行考核的日子,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傍晚残阳如血,映在檀宫之上一片透明的浅红。

  我本以为风阡总会在我考核之前回到檀宫,可是这一日从日出到日落,我与白其在檀树下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整整一天,风阡却一直没有出现。

  数百年来,这是第一次例行考校的时候风阡没有到场。我回头看向白其,但白其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并不理我。

  “主人到底去哪儿了,你告诉我好不好,白其?”我凑过去问道,“我知道你喜欢天帝送来的清潭仙酿,我去主殿偷偷拿一壶来给你,怎么样?”<!--PAGE 12-->白其依然不理我。

  “不对,若你知道主人在哪里,今日也不会同我一样在这儿等了一天了。”我坐回原地,自言自语,“所以,连你也不知主人去了哪儿吗?”

  我抬头望向西方,苍茫的夕阳即将沉入大地,可是风阡仍然没有出现。我无聊地玩弄着手中的花枝,脑海中一边胡思乱想。

  “白其,主人他……该不会在外面有相好的仙女吧?”我忽然问白其道。

  白其转回头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一愣,手里的花枝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真……真的?”

  看到我呆若木鸡的样子,白其扑起翅膀,高鸣了几声,似乎在大声嘲笑我。

  “……你!”我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被它耍了,气得拿起花枝来向它扔去,白其轻巧地展翅避开,停在了高高的灵檀树梢之上,歪着头好笑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道:“你飞那么高做什么?”

  白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答言。

  “怕我报复你吗?”我笑道,“你是万古灵鹤,我不过一介小小凡女,你难道还怕我不成?”

  白其轻哼一声,不搭理我。溶溶檀花从檀木枝头飘洒而下,散落于它的羽毛之间,白其扭过头,用长喙梳理起落于羽毛之中那些花瓣。

  我转了转眼珠,悄悄念了一句咒诀,指向那高高的灵檀,忽然之间,那檀木下漫天的落花再次全部变成硕大的水滴,如同一阵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瞬间将白其淋成了落汤鸡。

  白其惊叫一声,立即炸毛,脚下一歪,如同一只失足的鸭子一般从树上掉了下来,咚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羽毛和檀花齐齐飞扬,我大笑起来,白其恼羞成怒,气得大叫一声,爬起身来,展起翅膀就向我冲了过来。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跑开,东躲西藏地笑道,“这几百年里你打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过小小地报复下,咱们算扯平了!哎哟——”

  我一不留神,一下子被裙角绊了个趔趄,脸朝着地面摔了下去。我痛得呲牙咧嘴,心道不好,这下非被白其的鹤爪抓住撕裂不可。

  白其已在身后,爪子抓住我的衣领,作势就要将我拎起来。

  我忙喊道:“好好好,没扯平,白其,算我欠你的好不好?百年前你从南疆求来灵幽烛,主人用它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未向你道谢。多谢你!”

  我两只手高高举起,在空中对它作了几揖。白其哼了一声,把我放开,收翅停在我面前,瞪了我一眼。

  我跌在地上,好容易爬起来,抬起头看着白其。它身上的羽毛未来得及梳理,如同一堆四仰八叉杂乱的野草,十分狼狈。

  “话说回来,白其,你为何会这么怕水?”我好奇地问出了这个让我困惑已久的问题,“所以殷商之时,我兰氏一族的祖先曾经将你从溺水的潭中救起过,这件事是真的?”<!--PAGE 13-->白其微微撇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你这样厉害的仙禽,居然不会凫水吗?”我不禁咋舌,“那岂不成了旱鸭子?”

  白其又瞪了我一眼,张开翅膀作势又要飞过来。

  我连忙道:“好了好了,你是厉害的万古仙禽,不与我这小小的凡人女子一般见识,可以吗?”

  白其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若是能听懂你的话就好了。”我直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可惜我不会鸟语……”

  白其又转过头来。

  我忙道:“啊不,是鹤语,是鹤语!但是天书上说,万古仙兽得天地灵气,都是可以随意化作人形的,白其,我怎么从未见你化成人形过?”

  白其一噎,忽然像是被戳到什么心事,转过身去,低头不语。

  它这次的反应与前几次甚是不同,我不由得微愣,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正要试图问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叫声。

  “兰寐!兰寐!”

  我一怔,回过头,看见云姬从那夕阳的檀花尽头遥遥出现,脚步急切地跑了过来。

  “你来这里做什……”

  我尚未问完话,云姬劈头就问我:“兰寐,主人他去哪儿了?”

  我一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云姬扬起了眉毛,声音倏然间变得极为尖刻,“你竟不知道?你不是主人唯一的弟子吗?不是天天在主殿贴身陪侍他吗?他一年以来失踪无影,你竟然不知他去了哪里?”

  我不禁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正在这时,忽又有一声鸟鸣从天空传来,夕阳之下一只青色巨鸟落于地面,倏然间化为青袍少年,跟在云姬的身后走来。

  “又是你?”我惊讶地望着鸟人少年。

  青鸟看见我,立即走了上来:“兰姑娘,风阡神上如今去了哪里,连你也不知道吗?”

  我一愣:“这……我的确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伴着一声轻鸣,白其轻轻飞到了我的身边,与青鸟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我望了望云姬,又对青鸟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是天帝派你来的吗?”

  “哦,是这样,兰姑娘,”青鸟道,“九个月前是司月之神望舒的生辰,天帝曾邀请风阡神上去赴诸神宴,平日不论他答应与否都会回信,可这一次却全无回音。数月以来,天帝屡次派神使来问候主人,也总被结界挡在檀宫之外,无法进入。天帝担心风阡神上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便托青丘六公主打破檀宫结界,让我前来看风阡神上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打破结界?”我疑惑问道。

  “哼,你们瞧,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云姬在一旁哼道,“主人不知何时在檀宫布下了新结界,神使们都无法进入,所以天帝托我父王用我灵狐一族的传音之术给我传信,我才用法术破了结界,把被挡在外面的青鸟放了进来!”<!--PAGE 14-->我怔然。白其亦疑惑地看着青鸟,又望了望我,我们面面相觑。

  “风阡神上离开前,可有说些什么?”青鸟问道。

  我蹙眉道:“一年前,主人只是说他有事要出门,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云姬哼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主人待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原来那晚主人走了以后,也没来找过你啊!”

  “白其,连你也不知情吗?”青鸟又问道。

  白其摇了摇头,它沉吟了半晌,似乎在回想什么,突然间引颈鸣叫了一声。

  青鸟望向它,满面诧异之色:“真的吗?”

  白其点点头,神色十分严肃。

  青鸟立即皱起眉:“这……”

  “喂,你们能不能不要用鸟语交流?”我忍不住打断道,“说人话,好吗?”

  白其侧头瞪了我一眼。

  青鸟道:“白其方才是说,风阡神上在一年前离开檀宫之前,行止已经略与平常有异了。”

  我一怔,登时回忆起,白其说的没错,在风阡离开之前,似乎就是百年前从苗疆归来为我疗伤之后,他便经常面现疲惫之色,像是在经受什么折磨。

  “你也发现主人那时有些异样吗,白其?”我问道。

  白其郑重地点点头。

  青鸟又道:“我来檀宫之前,天帝陛下曾告诉我说,风阡神上如果有些异样,又久不出现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我蓦地睁大眼睛:“什么?”

  “胡说八道!主人能有什么危险?”云姬已在喊道,“主人这等阶位的仙神,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对他造成危险?你纯粹是在瞎说!”

  “六公主息怒,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青鸟摇了摇头,“只是听天帝陛下提起罢了。既然诸位都不知风阡神上的去处,那么我暂先去回禀天帝陛下。倘若风阡神上回来,请他务必给天帝陛下回信。”

  说完,青鸟向我们告辞,随即转身离开,化为一道青影,消失在夕阳下的天空中。

  我呆呆地望着远方,心乱如麻,担忧莫名。

  “哼,主人哪来什么危险,真是危言耸听!”云姬冲着青鸟的背影喊了两声,又转身看我,“听到没有?兰寐,等到主人外出回来,你可要想着让他知会帝夋伯父一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说法有多荒唐!”

  云姬转身就走,我忽然唤住了她:“云姬。”

  我上前问道:“主人在檀宫设下的新结界,是你打开的吗?”

  云姬回身道:“是啊,怎么了?”

  我道:“主人亲自设下的结界,连天帝的神使都无法打破,你做到了?”

  云姬一愣:“对啊,那结界从檀宫里面打开容易得很,我三两下就办到了,不知道那些神使为什么进不来,哼,定是因为他们太笨了!”

  从外面无法进入的结界,从里面却甚是容易打开?<!--PAGE 15-->我望着云姬走远,身影消失在西方的残阳里,忽然转身,看向白其。

  “主人去了哪里,你真的也不知道吗?”我问白其。

  白其摇了摇头。

  我怔然。白其与我一般,不过是风阡的随侍而已,纵然平日里关系再近,风阡若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我们怎可能过问知晓?

  我忽然道:“白其,主人很可能并没有外出,而是还在檀宫里面。”

  白其微微一愣。

  “主人在檀宫设了严密的新结界,从内部容易打开,外面却无法进入,”我直言道,“这很可能只是因为主人不想让别人进入檀宫而已。”

  白其看了看我,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白其,如果主人还在檀宫,那你可知道他可能去了哪儿?”我问道。

  白其垂下双目,仍然沉吟不答。

  “白其,你好好想一想,好吗?”我急声道,“主人这么久没有出现,连天帝都被惊动,说不定真的是遇上了危险!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我的内心突突跳着,如果风阡真的有危险,那我该怎么办?可是,他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何久久不曾出现归来?

  过了片刻,白其忽然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鸣叫了一声,转身展翅,向着东方飞去。

  我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跟在它身后追了过去。

  檀宫方圆有数百里之遥,而且许多地方都被结界封印无法进入,所以纵然我已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仍然有许多没有涉足过的去处。白其飞在空中,轻巧地绕过数株檀木,扫了我一脸花叶,我抹抹脸继续紧跟在它后面奔跑。我们绕过宫殿重重,亭台座座,最后白其将我带到了东北方的一处角落,那是十二株檀木里最为偏远的一株所在。

  白其高声长唳,收起翅膀,停在了那株檀木之前。

  擎天的檀木宛如巨大的伞盖,在风里绵绵不断地落下淡红浅绿大雪一般的花叶,它看上去与其他十一株檀木并无两样,我疑惑地看了看白其。而白其挥了挥翅膀,鼓起一阵风,我立刻注意到,风中飞舞打旋的花叶飘到树下的某一处时,像是遇到了一处透明的壁障,无一不被挡了回来。

  果不其然,这里也被设下了结界。

  我蹙了蹙眉,走上前观察了一下那结界的薄弱之处。跟着风阡修炼了这么多年,我好歹也对他平日施展的法术有了不少了解,苦苦思索片刻,想方设法施展了一堆克木的金术,终于将这结界破去了。

  随着那透明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我一下子愣在了当地。

  面前巨大的檀木竟随着那结界的离去而渐渐地消失无影,仿佛是从迷雾般的空中淡去了一般,与此同时,一幢巨殿取而代之,慢慢地从虚空之中显现。

  我后退一步,震惊道:“这……这是什么?”<!--PAGE 16-->片刻后,那数丈高的巨殿终于完全显形,它遮住了夕阳,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黑色的琉璃穹顶上映出了残阳血色的影子,这栋巨殿竟然跟檀宫的主殿看上去一模一样,然而它整个殿身都是那般黑暗无光,森然矗立,魔气缠绕,好似被阴云和鬼影笼盖着的海市蜃楼,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檀宫。

  如同冥界的鬼檀宫。

  我毛骨悚然。

  而白其在我身边轻呼了一声,竟也像是吃了一惊。

  “这里,平时不是这个样子?”我问道。

  白其摇了摇头。

  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道:“我们能否进去看看?”

  白其有些迟疑,而我不等它回答,已经迈开脚步往大殿的门口走去。

  白其紧跟了上来,我使劲将巨殿的大门推开,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开。

  在大殿的尽头,我一眼看见风阡赫然坐在那里,他身着月白长衣,闭目静坐,就好像一年前每一个平时往日一样,他安然端坐在檀宫主殿尽头的坐榻里,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心中仿佛有欣喜之情溢出,像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我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向着他跑了过去:“主人!您怎么在这里,我们都在找你……”

  白其忽然在我身后短促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警示我危险。

  “主人?”我发觉不对,立住了脚步。

  我突然发现风阡不是一个人。

  不,他是一个人,但他的身边,有许多黑色的影子。

  我和白其的到来似是将那些影子从沉睡之中惊醒。它们缓缓张开黑色的眼睛,没有形体地在空中漂浮,像是人形,又像是凶兽,像是魔影,又像是鬼魂。

  我睁大眼睛,僵在当地。

  这些……是魔气化形?可是檀宫是至清神境,怎会出现这许多魔气?

  然而我尚未做出反应,那些魔影已经开始四散而开,仿佛地府里的幽灵沿着冥河流淌而去。

  整个大殿一下子变得黑暗下来,魔影到处,殿中所有的东西均仿佛被烈焰毒水碰触,倏然被腐蚀成灰。倒地的桌椅,琉璃长柱,以及散落的帷幔,在被这些魔影一触之间,尽皆瞬间成烬,如烟般消失于空中。

  “轰隆——”

  一声巨响,长柱断裂,巨大的宫殿开始倒塌,琉璃碎片在空中飞舞,尖锐的边缘擦着我的脸呼啸而过,我急忙俯身伏地躲过,白其高鸣一声,忽然展翅飞上前来,将我护在身后。

  而我随即发现,那些魔影视我们如无物,它们的目标,只是风阡。

  数十道魔影将风阡包围了起来,围着他缓缓旋转,如同一道法阵形成的枷锁,黑气弥漫,惊心动魄。风阡闭着双目坐在其中,眉头紧皱,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痛苦的神情。魔影将风阡包围着,张牙舞爪,渐渐逼近,所到之处一切都在刹那间化成了灰烬。<!--PAGE 17-->我脑中嗡地一响,正要从地上站起身,白其已惊叫一声,展翅飞起,冲上前去想要挡在风阡面前。然而一道魔影瞬间穿透了它,白其甚至没来得及躲开,就倒在了地上。

  白其奄奄一息,浑身黑气漫漫,被魔气侵蚀后,它仿佛被瞬间魔化,不再像是万年仙兽,竟好似变成了一只鬼鹤。

  “白其!”我一惊之下急忙上前,迅速使出愈术为它驱魔。在我疯狂施加的愈术之下,白其身上的黑色终于渐渐淡去,但仍然昏迷在地,无法动弹。

  我稍微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心却又猛然揪得更紧。

  只是被一道魔影侵蚀,白其就变成这样。而那几十道魔影冲着风阡而去……

  此时魔影围成的法阵距离风阡已经不到一丈之距,坍塌的穹顶不断砸下砖石瓦片和琉璃,呼啸的风声和轰隆的坍塌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我奋力冲上前,大喊一声:“主人!”

  而风阡仿佛是听见我的声音,似乎想要抬头,但他仍然神情痛苦,没有睁开双目。

  那魔影距离他愈来愈近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噬。

  我咬紧牙关,心下一横猛冲过去,一下子穿过了魔影法阵。

  在被魔影穿透的一刹那,我仿佛感到自己突然跌入了地狱的烈火,霎时间头痛欲裂,五脏俱焚。我吐出一口鲜血,一下子瘫倒在地。

  胸口的灵幽烛涨得火热,好似要将我的心脏燃烧一般。我痛苦得无以复加,好像有人活生生要将我的心剜出一样。而我身后的魔影紧跟而来,狰狞而可怖,眼看就要再次将我穿过。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上去,抱住风阡。

  而我此时已经无力应对那些魔影,只能不断地摇晃风阡:“主人,醒醒……危险……”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试图将风阡唤醒,让他看到这些冲他而来的魔影。

  我的手紧紧抓着他,他的手那样冰凉,令我心惊不已。魔影一寸寸逼近了,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我,可是这恐惧远比不上对风阡的担忧。

  “主人……醒醒……”我艰难地呼唤着。

  一道魔影突然奔袭而来,骤然间从我的背后刺透了我的身体,我眼前一黑,闷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倒在了风阡的怀中。

  当我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刹那,我终于看见风阡睁开双目,蓝色的眼瞳如火,黑暗的宫殿像是一下子被照亮,亮得如同白昼,亮得一片刺眼的雪白。

  “主人……”我喃喃呼唤着。

  然后我就跌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梦断】

  当我从无梦的昏迷中醒来时,浑身的灼烧之感再次袭来,唯有心口滴过灵幽烛的地方反是一片清凉,如同溶溶的溪水,护着我的心脉。

  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面前一片昏暗。我发觉自己是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我模糊认出这是檀宫的某个角落的一处,似乎是某一个偏殿。透过高高的窗,我看见苍白的日光透射进来。<!--PAGE 18-->这又是何夕何年?

  我瞬间想起昏迷前遇到的事情,想到那莫名出现的鬼殿和那些可怖的魔影,那些魔影犹如地狱里的幽魂,向我和风阡扑来。我还活着,那风阡呢?风阡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立即站起身来,呼唤道:“主人?主人你在哪里?”

  我犹在彷徨,忽看到殿门口有一个影子走了进来。

  我心下一跳:“主人……”

  风阡的身影遮住了日光,但他比日光更加显眼瞩目。他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他的目光冰冷,宛如蓝色的琉璃。

  我立刻走上前去,问道:“主人……您还好吗?”

  风阡不答。他看着我,目光冷如冰雪。

  我心中莫名一紧。

  风阡身后跟着白其。白其看到我醒来,轻轻地鸣叫了一声。

  一时间大殿里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风阡。

  “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风阡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冰冷:

  “寐儿,你可还记得,我早已说过,你若再敢擅自行动不顾性命,就重重罚你?”

  他的声音回**在大殿里,如同冬日里寒冷的风。

  我一愕,急忙道:“可是,当时如果我没有上前,您岂不就……”

  “我就怎样?”风阡微微挑眉。

  我望着他的眼睛,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话。

  是啊,如果当时我没有那样穿过魔影法阵去唤醒他,他又能怎样?

  我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若不是胸口那一点灵幽烛的保护,我或许早就死在那些魔影下了。可是风阡呢——云姬曾说过,风阡是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如此高阶的神位,他何惧那些小小的魔影?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真遇见什么危险,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凡人来自作多情地逞能搭救?

  我喃喃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怎样?”风阡冷冷道。

  我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主人。是兰寐考虑不周,僭越了。”我轻声说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感到心中像是被堵塞得透不过气来。

  白其忽然在他身边高鸣一声,声音急切,似在为我鸣不平。

  风阡没有看它,只说道:“此处没你的事,出去。”

  白其还想上前说什么,忽然间风阡袍袖一挥,一阵狂风吹去,白其被赶出了宫殿。

  大门瞬间被关上,阴暗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苍白的日光从窗里投射下来,倾泻在风阡的身上,流淌在我们之间。我恍惚想起上一次性命垂危之时,我看见的也曾是这样相似的场景,可那时风阡抱着我,纵然口中对我训斥,目光深处依然带着浅浅的温柔,可是这一次,我只在他眼中看到无穷的寒冷。<!--PAGE 19-->过去的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失踪无影,在檀宫四周设下结界,究竟因为什么?那株檀木和鬼殿有什么秘密?那些魔影从何而来?

  我有无数的疑问,可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问出口。

  风阡冷冷地说道:“今天起,你离开主殿,就在归华宫居住,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门一步。”

  我心下猛地一沉。

  可是,我还有话要说……

  在风阡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唤住了他。

  “主人!”

  风阡立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何事?”

  我咬牙:“主人,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

  风阡微微回侧过身,我看见他蓝色的眼眸垂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我只想问一句……兰寐的哥哥和族人,是否还有可能弃去长生之身,离开桃源,回到凡间,再继续正常凡人的生活?”

  风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

  “你们以为檀宫神境是怎样的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是吗?”

  风阡的声音如同寒冰。

  我愣愣地看了他片刻,闭上双目:“不是的,只是……”

  “你在此闭门思过,出师以前,休再想踏出檀宫一步。”风阡冷冷地说着,回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我浑身颤抖:“主人……”

  “主人!”我忽然又叫住了他,“那如果……如果兰寐努力修炼,尽快出师,去为主人完成任务,主人能否再斟酌这件事?”

  风阡良久无话,月白色的长衣在微风里飘动,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溪。

  然而他没有再回头,离开以前,只留下一句话回**在这空旷的大殿。

  “待到那时,我会再考虑。”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小小的归华宫里,窗口那苍白的日光消失了,换成了黑暗的夜。今夜没有月亮,我抱膝坐在地上,看到点点星辰从窗户里进来,撒到我身边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看着那星火,怔了很久很久,直到子时的黑夜吞噬了星光,我方目光微动,看向风阡离去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是被风阡囚禁了。可是他囚禁我的缘由,真的是我不顾性命去救他的缘故吗?

  但是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或许将永远不得而知了。我只是风阡收留的一名凡人,无论与他有多么深的交集,有过怎样难忘的过往,我都不过是一名凡人而已。我甚至没有立场去与他争论,因为他高高在上,漠然不仁,这些都是作为一名神祗再正常不过的姿态。而我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所有——他的教导,他的宠爱,他的冷漠,他的惩罚,他所给予我和剥夺我的一切,我都只能毫无选择地去接受。

  曾几何时,他让我产生了许多错觉,我以为他会为我治伤,陪我赏月,安慰流泪彷徨的我,这三百年来的一切都可以表明他曾对我有多么特殊。然而事实上,他从未改变——他依旧是那个面对兰邑之乱袖手旁观,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那个曾给幼时的我留下深深阴影的鹤神。<!--PAGE 20-->我曾以为,他是我的一个梦,一个温暖的永不醒来的梦,然而如今梦醒,幻象破灭,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在他心中,终究什么也不是。

  “仙神与凡人,终究是隔阂太深的啊……”

  哥哥的叹息在我的脑海中回**着,久久不去。

  哥哥……

  我忽然鼻头一酸,将脸埋在手臂中。

  哥哥,寐儿错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再对鹤神抱有幻想。我会好好修炼,力求早日出师,完成在他面前许下的诺言,为你和族人换取自由的筹码。我会尽快,带着你们离开……

  我的梦醒了,便再也不会睡去。

  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袖,我的手缓缓握起,紧紧攥成了拳。<!--PAGE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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