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千载渡心劫
【罪赎】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震破天际,将我从沉沉的回忆中拉回。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白其和巫礼正激烈地缠斗于弱水潭畔,地动山摇,魔影重重,血羽纷飞。
几番激斗下来,白其已退无可退,只能暂栖于弱水深潭的上空,浑身是血,急促地喘着气,而巫礼却飘然立于高岗之上,气定神闲。
巫礼微微冷笑:“灵鹤白其,你螳臂当车,当自食其果!”
话音刚落,巫礼执起蛇杖,漫飞的魔影突然感受到蛇杖的召唤,一下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宛如一团巨大的魔雾,张开巨口和獠牙,猛然向着白其冲去。
白其抬起头来,他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极为平静。下一个刹那,那团巨大的魔雾轰然而至,一下子将白其吞噬其中。
“不要——”我大声惊喊。
黑气弥散,天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魔雾的黑气渐渐散去,我以为会看到白其的尸体,然而我没有。
相反,巫礼突然间半跪在地上,他的笑僵在脸上,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
而白其变得半人形半鸟身,如幽灵一般飘浮在弱水潭的上空。他的表情依然是那般极致的平静,低头俯视着高岗之上的巫礼。
巫礼抬起头,他的眼中喷射着诧异和怒火:“你……对本座……做了什么?”
白其没有回答,只看着巫礼,巫礼跪坐不住,一下子向前摔在地上。
巫礼右颊的青龙之纹渐渐萎缩成黑色,宛如烧焦一般深陷了下去,整个面孔变得凹凸不平,狰狞不堪。
“本座……怎可能……败于……一介禽兽之手……”巫礼艰难地说着,“你用的是……什么法术……”
白其微微一笑,回答道:“此为火鸟一族的涅槃之术。”
“火鸟……涅槃……之术?”巫礼愕然,“火鸟妖族……早已灭亡,你怎么会……”
白其的目光望向远方:“只因万年之前,我曾三年日夜目睹火鸟族一人修炼涅槃之术,故而可以分毫不错地效仿于她。”
巫礼脸上的黑纹萎缩得更加厉害了,他整个身体都开始腐蚀,烧焦,宛如被身体内部的大火焚烧,整个人都慢慢化为了焦炭。
然而他仍圆睁着双眼,嘶哑的声音从已无形状的喉咙里咯咯发出:“本座仍有万古伟业尚未完成……吾不甘心……不甘……心……”
“大师兄!”我失声喊道。
巫礼倒下了,如大火过后的枯木,刹那间焚为灰烬。
与此同时,白其在高高的半空中缓缓飘落,他的眼口俱变得血肉模糊,身上鲜红的羽毛脱落如同漫天血雨,身体沉入了弱水深潭之中。
“三师兄!白其!”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弱水深潭吞噬了白其。在弱水之中,即使是一枚羽毛也无法浮起。我的泪滚滚而落,划过我的面颊,从数丈高的高岗之上,落入了弱水深潭。
潭水突然沸腾起来,像是变成了汹涌的江河。我木然看着那波涛滚滚,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那弱水之中腾空而起,刹那间将我笼罩。
我被那白光包围,如同在生与死的边缘茫然地徘徊着。朦胧中我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一片茫茫的青色的迷雾里,辨不清东南西北,今夕何夕。
“小烛。”一个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
我忙回头看去,青雾中显现出一名少年的轮廓,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回声,如梦似幻。
“三师兄!”我惊喜地冲过去,“三师兄,你还在!这……是哪儿?”
他渐渐在青雾中现身,并没有穿着道袍,而是身着黑带红冠的白衫,尖尖的下颔,俊朗的面容,眉目间几分傲然,如同万年前那般自由自在,清逸脱俗。
“白其……”我停下脚步。
“这是我以灵幽烛泪为引做出的幻境。”白其说道,“小烛,你是灵幽烛所化之体,你的泪即是灵幽烛泪。你的眼泪落入弱水深潭,可令我借灵幽烛之灵脉,连通弱水内外创此幻境,同你见面。”
我睁大眼睛:“你是说,这是你造出的幻境?”
“不错。我虽不擅长识别幻术,但也可以借助灵物,施造简单幻境。”白其回答。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沉默了。
良久,我低声道:“我……对不起,白其。”
“为何要说对不起?”白其望向我,“你……还是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我点点头,垂下眼睛,“那时候,我曾以忘忧幻术给你施加幻觉,甚至还利用你的思念造出虹娆的幻影……”
我停下话头,不知该如何继续。那时的我对风阡恨入骨髓,为了争取白其的帮助,竟用他最难抵挡的迷心之术迷惑了他,令他相信虹娆的死是因为风阡的欺骗,然后利用他的仇恨,让他背叛了他曾最为忠心的主人。
“不必道歉。那不是因为你。”白其缓缓道,“是我自己,输给了自己的心魔。”
我抬头看向他。
白其的目光渺然,像是穿过这青雾,穿过千年浩瀚的岁月,回溯起那时候的时光。
“在我带着虹娆去寻到风阡神上,发誓要跟从他的那日,就被种下了这个心魔。”白其轻声道,“那天,我看着虹娆被我亲手投入弱水潭中,可她还活着,还会动,还会叫喊,让我无法相信若我不毁去她的身体,她就会神魂俱灭的事实……她在我怀里挣扎的时候,我曾有个冲动,想就此抱着她离开,可是理智告诉我,风阡神上不会骗我,我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
“然而……我心里仍存着一线微小的怀疑,倘若主人为了我的誓约,真的欺骗了我呢?倘若虹娆本可以救活,却在主人的教唆下被我亲手杀死了呢?“这个可能性太小太小,小到我每一次想起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犯了诛心之过,罪不可恕。渐渐地,我几已将这怀疑全然忘却。后来,在第一次跌入你的忘忧幻境的时候,我不慎被你看到了那时候的记忆,同时也被你看到了这个心魔。而我不曾想到的是,三年后,你竟然将我最害怕的事情再次提上台面,还让我亲眼看到了虹娆的身影,让我看见她痛苦,我听见她哭泣,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默然低头。
“幻觉与现实,于我而言太难分辨。”白其喃喃说道,“那二十年里,我夜夜梦到虹娆,有时她像生前那般温婉可人,可是更多的时候幽怨如鬼怪,不依不挠地纠缠着我。二十年里,我几乎不曾见到主人,只有虹娆的声音和你的话语,时时回响在我的耳边。
“最终,我被二十年里积攒的仇恨和怨气冲昏了头脑,为了寻求解脱,我冲动之下,答应了你的请求。然而……当我毁去了檀宫十一株灵檀,就快要焚毁最后一株的时候,望着倒塌的檀宫主殿,突然间醍醐灌顶……我像是一下子从噩梦里解脱出来,然而一切已然太迟了。我想要去主殿里找回主人,可是整个檀宫俱已倒塌,处处燃起了弥天大火,此后的千年内都未曾熄灭,主人和你,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追悔莫及,想起主人对我的恩德,想起万年来同主人形影不离的陪伴,主人从来未有对不起我分毫,反而是我被幻觉和心魔迷失了头脑,竟犯下如此背叛于主的大罪。天帝告诉我,天界遍寻不到主人的踪迹,但因兰寐是凡人,所以主人极有可能也去了凡间。我惶然在凡间处处寻觅,一如大海捞针,直到有一天,我在京师的天草阁发现了灵幽烛的气息。”
“灵幽烛……”我喃喃道,“是你曾在南疆为我治伤而寻回的灵幽烛?当日魂魄脱离檀体后,我本应该神魂俱灭,可是我没有死……”
“是。我找到了你以后方才明白,檀宫被毁后,主人应是以灵幽烛为凭,再次为你塑出了新的身体。”白其说道,“但魂魄一旦散去,极难悉数救回。算起来,主人从为你收集魂魄开始到你如今的形体再次出生,整整花费了一千年。”
我沉默无言。
白其叹道:“那日在紫禁城见到檀石,我如遭雷击,既惊诧不已,又欣喜若狂。我知道主人回来了,我在人间寻觅千载,在天草阁潜伏十三年,终于有了结果。那日我激动地将檀石拿回住处,企图通过它同主人交谈,然而檀石并无任何反应。我知自己犯下如此大错,主人并不会轻易理会我,檀石定然只是为你而来。于是,我向大师兄力求让你保管檀石,他答应得十分痛快。我那时只沉浸在主人归来的复杂心情里,竟未发现他的异样……”巫礼祸心暗藏,行踪诡秘,令我们遭受如此大祸,然而我不曾想到的是,因他之故,我竟完成了主人对我最后的托付——我犯下大错,已不奢望主人能恕我背叛之罪,但我以性命相赎,纵然身死,亦是无憾了。”
我紧咬嘴唇,心下五味杂陈。
“兰寐,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要嘱咐你。”白其说道。
我望向他:“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再回檀宫一次。”白其道,“邵元节说,你是他从桃花源的魔火中抱回的,所以我猜测,主人千年来并未离开檀宫,只是隐藏了起来,是以我们遍寻无果……”
“不必猜了,他就是在那里。”我直言道。
白其停下话头,愕然道:“什么?”
“那天大火后,檀宫被烧成了废墟,他一个人被冻结在十剑冰杀所铸成的千年玄冰里。”我说道,“十六年前,他让师父将重生的我抱走,抚育长大,那枚檀石也是他几个月前交给了巫礼,利用他造成重重怪事后,引导我再去桃花源。”
白其睁大眼睛,颤声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默然。
我终于明白,青檀口中那个将他封印的“她”,就是我自己。
而灵石幻境里的一切,就是冰封檀宫之后的景象。千年前,在我即将杀死风阡的最后一刻,他化成了水陌的模样,使我心神震颤,功亏一篑。在幻境中,他对我重现了檀宫废墟的样子,而他也以水陌的形象,青檀的名字,在幻境中同我对话,并利用巫礼对长生的渴望,引我重回桃源。
幻境里他曾说,曾经的我恨他,厌倦檀宫,一心想要离开。他的只言片语里,轻描淡写地述说着千年的遗憾。
我一时恍惚,想起幻境里同他谈笑,对他的怦然心动,还有自己曾天真地许下将永远陪伴他的诺言……
我又想起千年前月夜里的温存,白雪之下檀宫里的相依,归华宫里的难过和决绝,想起我曾经对他的渴慕和他对我的疏离,想起曾经的希望和绝望,美梦和梦魇。
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哥哥死去时苍白的脸颊,想起了八十余族人横尸荒林的场景,想起千年前的恨意在我的身体里冲撞着,有如滚烫的岩浆,透彻肺腑。
我的心痛苦地纠缠成一团。不,我无法原谅风阡。纵然我爱过他,可他与水陌不同——我不相信他就是水陌,不相信!我对他的爱永远是那样痛苦,我亲人们的死永远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仇恨深深刻在我的心里,延续至今,无可磨灭。
“竟然是这样……难怪主人说,巫礼之祸是他的疏忽……”白其喃喃,突然道:“兰寐,你一定要回去!主人既然还在檀宫,还借巫礼和檀石引你回桃花源,定是因为需要你的帮助!”<!--PAGE 4-->“为什么?”我忽然笑了,抬头望着白其,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白其微愕地看着我。
“当初我以幻术欺你,拉你作同谋,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我轻声道,“然而……对于当初刺杀风阡之事,我并没有半分后悔!”
白其脸色一变:“你……”
“怎么,你要变得和云姬一样吗?要数落我如何忘恩负义,不配肖想风阡吗?”我微笑着,笑里面泛着隐隐的冰冷,“我知道,你和云姬一样,和所有的神界之人一样。你们都视风阡为高高在上,不可逾越之神,但是对于我,他并非如此。”
白其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纠葛,但主人他,定是有他的苦衷。”他说道。
“他有苦衷,便可视我们兰氏族人们为蝼蚁,不论性命还是情感,都随意操控驱使?”我陡然提高了声音,“他有苦衷,即使我曾在魔影中试图相救于他,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将我囚禁?他有苦衷,即使他害我失去了最亲和最爱的人,我亦要自吞苦水,不能对他有任何仇恨之心?”
千年前与千年后的回忆在我的脑海里糅合混杂,令我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对于风阡,对于青檀,我始终无法算清同他的爱恨纠葛,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无以放下,无法逃脱。
“但是你可知道,主人他为你付出了什么?”白其突然高声道,“他因为你失踪千年,千年里,他不让任何人找到他,一心留在檀宫为你塑魂,令你借灵幽烛重生!”
“让我重生,或许不过是为他自己而已!”我打断了白其,“我以十剑冰杀毁去了檀宫,他亦被冻结在我所施放出的玄冰之中,只有我才能解救他……”
“不,你错了,兰寐!”白其激动道,“你以为,你的十剑冰杀,真的能奈何主人吗?不是的!当时,在最后一棵檀木尚未斩断之前你就失败了,主人虽受重创,但事后只要他离开檀宫,寻安全之处休养,很快就能痊愈,这也是我和天帝从未想到他居然还留在檀宫的原因!主人选择留在危险的檀宫废墟里,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想救你,兰寐!虽然你想要杀了他,但他不愿你神魂俱灭,为了给你重新聚魂,主人心甘情愿冒着极大的危险在那里停留了千年,最后被千年玄冰冻结!你明白吗?主人爱惜你,更甚于他自己的性命啊!”
我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白其缓下气来,摇了摇头,低声道:“主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并不奇怪。兰寐,你要知道,主人对你,本就是极为特殊的。我跟随他这么久,再明白不过。
“你第一次被巫礼重伤,我从未见过主人那般担忧。他为你治伤,寸步不离,整整十年,期间我第一次出发到南疆,未能取回能给你治伤的灵幽烛,主人震怒,险些重罚了我。<!--PAGE 5-->“还有那一次,我们第一次见到魔气发作的主人,我被魔影所伤,而你拼死穿过魔影相救主人。那时我曾经也不明白,主人缘何要将你囚禁于归华宫……后来我才知道,主人魔气发作时极为危险,而当时的归华宫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是凡人,不能抵抗魔气,主人为了保护你,只能远离你。
“你在归华宫的二百年,你可知道,主人曾经多少次前去归华宫,在结界之外默默看你?我每次前去同你交手,他都在旁看着。他看你练功,看你独自哭泣,只是他不能接近你……你去幽容国以后,主人曾停留在不周山数月之久,望着你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去,直到魔气发作才不得不返回檀宫……这些,你可都知道吗?”
我愣愣地听着他的话。
白其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在我因对风阡复杂的感情而心生痛苦的时候,风阡也曾同我一样痛苦么?
在我对风阡的生死奋不顾身的时候,他也曾为我的安危担心忧虑么?
他也同水陌一样,珍爱我胜于他自己的性命么?
“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喃喃自语。
“兰寐,你知道,借忘忧幻境,可以看到我的记忆,”白其说道,“若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自己来看。”
我愕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你……”
“没关系,”白其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不会反抗。来吧,兰寐。”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白其?”
白其没有回答,他只闭目站立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我怔了片刻,心中踌躇许久,方最终下了决心,手紧握成拳,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起千年前施放忘忧幻境的咒诀:
“忘忧更忆,忆往由心,心息梦断,皆为幻景——”
我口中轻轻念起咒诀,挥起衣袖,白色的雾霭从我的手中散出,驱散开那些青雾,幽幽地将我们笼罩起来。
迷雾浓重地缠绕着我们,又逐渐淡淡地散去。我的面前一亮,只见春日的暖阳从东方照射而来,一片梨花林在春阳下静静地绽放,欢笑的歌声在梨花林中回**。
那是千年前的兰邑城,还有年幼时的我。那时的我正在梨花林中恣意地唱歌跳舞,而哥哥正吹着竹笛为我伴乐,那是我最爱唱的梨花殇。
我扬起袍袖,跳得十分尽兴,笑靥如花,仿佛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而那时我并不知道,在梨林上空,有一双仙神的眸子正在注视着我。
“白其,你可看见那名女孩儿?”
风阡在半空的隐形结界之中,问向白其。
白其立在他的身后,轻鸣了一声。
风阡望着我道:“如今兰氏一族族长的女儿,相貌和性格倒是十分灵秀,想来其根骨也不会差。”
然而我很快就让风阡知道,他想多了。这时忘忧幻境中画面一转,长大了一些的我开始跟着哥哥学习术法,然而我表现得笨得异常,加上小时候太过调皮任性,学了好多遍也不会,被父亲训斥得哇哇大哭。<!--PAGE 6-->风阡依旧在空中望着我,微微皱眉:“竟如此不开窍,她是否当真继承了兰氏的灵根?”
梨花盛开的树林里,我同父亲赌气,倔强地想用木术把土块劈开,结果不小心摔在地上撞了一头包,疼得团团转。为了安慰我,哥哥拿起身旁的竹简,为我讲述族书上祖先们的故事,我听得入神,很快就忘记了头上的包,大声笑道:“哥哥哥哥,等寐儿长大了,也要像先祖们那样,练成法术去打大妖狐!”
风阡望着我笑了:“罢了,先天灵力不足,后日修炼可补,算是个可造之材。只是,她太过依赖她的兄长,还须经历些磨难,方能成长。”
风阡转身离去,白其在他身后鸣叫一声,似乎带着些许疑问。
风阡没有回头:“我已等了太久,等她长大,便不必再等了。”
时光流转,画面变换,兰邑的梨花开了又败,直至我十三岁那一年的鹤灵祭典上。那一天,我不经意地望向风阡的方向,蓦然睁大了眼睛,惊惶莫名,大叫起来,打断了盛大的鹤灵祭礼。
半空里,风阡却微微一笑。
“她能看到我,灵根并不逊于他人。只希望她能明白,磨难已至,试炼将始。”
画面加快了,盛开的梨花迅速凋零成灰,就在当日,秦将王翦携三千秦兵临境,击溃了兰邑城的结界,踏平了我们的故园。战场之上,处处都是鲜血和尸体,黄尘和哭喊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
而那一刻,我再次看见了风阡的真身,呼唤着他,声嘶力竭。
“鹤灵之神明,求求您!求您救救我们族人,救救哥哥!……”
风阡立在半空,一双如火蓝瞳望了我片刻,随即移开目光,看向那血肉纷飞的战场,看向蓝光中拼死操纵着鹤羽灵石的哥哥。
我的希望渐渐破灭,绝望地趴在地上哭泣。风阡微叹一口气,轻一摆手,哥哥手中的鹤羽灵石登时绽放出刺目的光彩,爆裂出一道巨大的光剑,为族人们斩出一条血路,带着我们逃出生天。
“我是不是对她太过心软了,白其?”风阡轻声向身后的白其问道。
白其轻鸣一声。
风阡缓缓道:“只是如今的程度,仍不足以证明她的能力。继续看吧。”
在燕国蓟城寄居的三年中里,我常常会在梦中见到风阡,然后在噩梦中醒来。风阡依然在旁观望着我,看着我一点点成长,静静不语。
有一天夜晚,我终于崩溃,守在昏迷不醒的哥哥身边哭泣出声。
那一夜,我疲惫不堪,伏在案上睡去,再一次梦到了风阡,而此时风阡正在窗外望着我,举手指向案上的鹤羽灵石,灵石应声熠熠闪耀起来,将**昏迷的哥哥笼罩于蓝光之中。
在灵石之光的治愈下,哥哥终于醒来了,我喜极而泣。
幻境之外,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那时候,哥哥曾对我说——<!--PAGE 7-->“寐儿,你怎知鹤神不曾给予我们以保护?说不定鹤神的确有在暗中护佑我们族人,只是你未曾看见而已,不是吗?”。
而那时的我却坚决摇头,不肯相信。
我猛地挥了一下衣袖,忘忧幻境中的场景瞬间变虚,渐渐化为了白雾。
白雾之中,白其睁开眼睛看向我。
“你是说,那时我的哥哥得以从兰邑带着我们逃脱秦兵的进攻,还有他后来能在燕国从昏迷中醒来……都是因为风阡的帮助,是吗?”我喃喃问道。
“是。”白其点头,“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你不曾知道的事情。”
我怔然无言,而此时虚化的白雾再次变幻为场景,眼前的杜鹃花开了漫山遍野,天地间一片嘈杂。
是苗疆。那一天,我因斩杀魔兽而被巫礼重伤,风阡将跌落山巅的我抱在怀中,随即袍袖一挥,一道刺目的白光越过山谷,如雷电般击中了山那边的巫礼。巫礼大叫一声,从山巅摔下,立即被神将们擒住,押至帝夋跟前。
“天帝陛下……”巫礼咬牙,“陛下可是于几千年前就答应了臣下,吾于封地之作为,陛下绝不干涉!如今却因此惩罚于我,是要食言而肥吗?”
帝夋面露难色,看了看巫礼,又看向风阡。
风阡望着怀中昏迷的我,冷冷说道:“让他滚。”
他的神色和声音都是那般冰冷而可怕,帝夋也是一愣:“风阡,你……”
风阡骤然提高了声音:“让他滚!”
帝夋立即挥手下令道:“今日起,废去去巫礼神王之位,罚下神界,入凡轮回!”
伴着巫礼的不甘的怒吼声,场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纷飞的大雪落在檀宫的琉璃穹顶上,我仍在昏迷当中,风阡怀抱着我,望着我不语。
大门开了,白其小心翼翼地走近,来到风阡的身边。
“灵幽烛呢?”风阡问他,目光却并未离开他怀中昏迷的我。
白其小心地低鸣了一声。
“南灵神不肯?”风阡微微侧目,冷冷道,“寐儿若是死了,我就算是去阴曹地府,也要把她救回来。告诉南灵神,不要让我亲自前去见他。”
白其不敢再说,退了回去。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他那时候,曾经是这样待我的吗?”我喃喃道,“可是后来呢?后来为什么……”
忘忧幻境中的画面迅速加快,在那冥界的鬼檀宫里,我拼死在魔影中救下风阡,而他苏醒之后,却当即冷脸,将我囚禁。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关入归华宫,那时的我被他的冷漠伤透了心,以为他永不会对我有感情。可是如今在白其的回忆里,我却看见风阡站在归华宫的结界之外,望着我独自一人在那囚笼里,时而伤心痛哭,时而呆呆出神。二百年过去了,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在沉默地看着我,目光里透着难言的忧伤。<!--PAGE 8-->二百年后,我被他送去不周山幽容之境。不周山上,他良久伫立,望着我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离开,直至他身边的四周忽有魔影闪现,他眉头微皱,闭上双目。
“走吧,白其。”风阡轻声道,“三年之后,接她回家。”
白雾渐渐变浓,将幻境悄然掩盖。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心脏跳动得极快,头脑中却一片混乱,不知今夕何年。
突然间,我痛苦地捂住头颅。
白雾再次慢慢散去,刺目的亮光照来,我费力睁开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漫漫的梨花林,梨花团团落下如同纷飞的大雪。我又来到了忘忧幻境的深处,而他,也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一双眸子如墨般漆黑,立在那如雪梨树之下,凝望着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
“风阡,是你吗?”我喃喃道,“你……是青檀吗?是水陌吗?”
我不由得迈开脚步,一步步向他走去。
然而他仍然不语,只望着我,目光忧伤而沉默。
我在他面前立定,痴痴地看着他,仿佛跌落在他的双眸中。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一直是我,寐儿。”他轻声道,“你所看到的,一直是我啊。”
我一下子惊醒,踉跄后退数步:“不,不可能!你是风阡,才不会是水陌,这些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我突然尖叫起来,忘忧幻境瞬间如落地的镜面般跌成碎片,一切记忆和幻景在我的叫声中结束了,青色的浓雾萦绕着我们,白其站在我的面前,诧异地看向我。
“兰寐,你……”
我喘息着,后退两步,转过头去。
“我不要再看了,白其。”我冷冷说道,“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怎知你不是为了让我去檀宫救他,而故意让我看到这些’回忆’?”
白其一愣:“你……兰寐,你是在自欺欺人!”
我咬了咬牙,又摇头道:“不论如何,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他曾害我哥哥和族人惨死的事实!所以,我看不看得到这些,又有什么区别?”
白其默然地看着我。
“今日主人离开前,他说,他何曾没有犯下许多过失。”白其道,“跟随主人万年以来,我从未在主人口中听到过歉意之语。他之所以这么说,都是因为你……兰寐,你的兄长和族人死于非命,主人也定有悔意。”
我猛然抬起头来:“他后悔吗?他若后悔,对他做过的一切感到歉意,又何必一直要借这灵石,企图抹去我从前的记忆?”
白其微微一顿,道:“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听到主人亲口说,他并未试图抹去你从前的记忆。”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质问道,“难道附着在檀石上的,还有第二个神魂不成?”
白其半晌无言,道:“所以,兰寐,你终究还是不肯听我的劝告吗?”<!--PAGE 9-->我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白其叹道:“你我都曾不信任主人,可是事实上,主人从不曾欺骗我们。但,若你执意不愿听从我,我也不能十分勉强于你。”
说话间,他身上的白衫突然开始变得破碎,化为遍体鳞伤的羽。青雾开始散去,我发现那雾原本是弱水潭中的水。青雾全部消失之时,我已看不见白其,青色的雾气仿佛全部化成了碧色的死水,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沉沉压来,令我窒息。
“等等,白其?你去哪儿?”我不由得慌张喊道。
“我没有时间了,兰寐。”白其的声音传来,“我效仿虹娆,以火鸟涅槃之术与巫礼同归于尽,而我自己也和她一样,即将死去。”
“什么?”我脑中嗡地一响,急道,“白其,你……你不能死!”
“不必为我难过。”白其的声音在黑暗中隐隐传来,“我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始,已于此世间游**数万余年。如今我世缘已了,罪亦赎清,能与虹娆同因而死,同潭而葬,亦了却我最后的心愿。”
我怔然,喃喃说道:“可是……这里的水这样可怕……你不害怕吗……”
“心中有不灭之念,便再无物可惧。”白其如是回答。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喃喃重复道,“对不起……”
“我已说过,无需道歉。”白其的声音是极致的平静,“再见,兰寐……小烛。”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未知的世界里。
“白其……三师兄……”
我的泪水汹涌而出,碧绿的潭水浩瀚而来,吞噬了一切幻景。
【心结】
白其沉入了弱水深处,碧水的幻象消失,我猛地睁开眼睛。
将我束缚的法阵消失了,我失去依靠,如一片落羽,从高岗之上跌落在地。
巫礼已经身亡,然而天空依然呈昏黄之色,并未有清澈之相。天色甚至越来越浓了,像是要落入黑夜。
我无心顾及这些,站起身来,面对弱水潭白其沉落的方向,以兄妹之礼深深拜了三拜,拭去泪水,转过身来,呆呆地望向天空。
白其死了,可他的话依旧在我耳畔回响,久久不去。
“你我都曾不信任主人,可是事实上,主人从不曾欺骗我们……主人爱惜你,更甚于他自己的性命啊!”
忘忧幻境中的一切再次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可是那些回忆让我更加纠结痛苦,难以释怀。
我忽然想起了云姬。她爱慕风阡达数千年之久,为了他甘愿抛弃神女之身,在凡世之间寻觅他的踪迹,只为了风阡能多看她一眼。
那样纯粹而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那感觉究竟是怎样?我也很想体会。
可是,想起千年以来那些过往种种,纵然千年之后重活了一次,我却仍然无法全然跨过心中的槛。兰氏一族数百年来的苦难,哥哥和族人们的死,还有水陌的死,始终让我难以忘却。<!--PAGE 10-->千年前的我,无力保护我爱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消逝,却谁也救不了……
而千年后的我,与那时又有什么分别?
我们师兄妹五人从京师出发前去寻找长生之术,至今不过数月,四名师兄已经全部罹难。可是,我们年迈的师父还在京师,被皇帝关在禁宫之中,等着我们带着长生之药前去解救。
如今,我已经彻底知晓了兰氏族人长生的秘密,然而这又有什么用?
我忆起了千年前的往事,忆起了那五百年的生命坎坷,岁月悲欢,然而这又有什么用?
哥哥,族人,水陌,师兄,所有的亲人都一一离我而去。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我竟同样是如此无用。到头来,我仍是孑然一身,谁也救不了!
泪水再次涌出,我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千年里的悲伤从我心中接连刺过,如同成丛的荆棘,巨大的痛苦中,我似乎出现了幻觉——我看见了父亲,看见了哥哥,看见了师兄们,看见了水陌……那些死去的人都在不远的地方向我招手,仿佛只需我自戕于此,就能与他们重聚。
我恍惚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了弱水深潭畔。
我迷蒙地低头看向潭水。潭面如镜,映出了我的脸。我轻轻将一只脚踏进潭中,碧水如波,从我的足下**漾开去。
“寐儿。”
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我。
我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我猛然回头,可是面前空空****,一个人也没有。
“寐儿……”
那声音再次响起,伴着一缕蓝光从我的眼前掠过。我终于看见不远的地面上,巫礼的尸体消失的地方,那鹤羽灵石似是再次苏醒,散发出莹莹的耀眼光芒。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弯腰将它拾起,怔怔地看着它。
风阡附在灵石上的魂魄已然散去,那么此时灵石是在被谁操纵?
难道附着在檀石之上的……真的还会有第二个神魂吗?
灵石像是感应到我的到来,它缓缓地升至半空,旋转起来,周身散发出幽幽的蓝光。那光将我笼罩,我的心中忽然仿佛被和煦的春风平抚,感到一阵平静和安宁。
正在这时,我猛地想起一事——风阡说,这枚雕刻着鹤羽的檀石,在他附魂之前就已被塑成檀体,为别人使用过。
而那个人,正是……
“是……”我不敢相信,喃喃道,“是你吗……”
风在微拂,我又听见有人在低低地唤我:寐儿……
弱水潭畔的清气强于别处,难道这灵石上面所附着的魂灵即将借这清气摆脱束缚,重新现身于世?
此念一起,我一个激灵,慌忙将灵石放在手心,急急念起解缚咒,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跳出喉咙。漫长的等待过去,灵石的旋转终于慢了下来,一个影子从灵石之上飘然而出,如烟云,如星光,如漫长的思念汇聚。<!--PAGE 11-->“寐儿……”他轻声唤我。
我浑身一颤,失声叫道:“哥哥!”
真的是哥哥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真的是哥哥!他的身影薄若透明,面庞和神情却如千年前一般温柔,那是我最熟悉的人,最亲的人,这个事实在千余年里,从来未曾改变。
我扑了过去,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可是手臂却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哥哥……”我的泪水一下子溢满了脸颊。
哥哥早已不在了,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影子,是一缕魂灵……或许连魂灵也不是,他只是一抹意志,一抹在灵石之中存了上千年的意志。千年前,他没有见我最后一面便离开,我知他定然不肯就此离去。哥哥,我的哥哥……
“哥哥,”我哭得抽噎:“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曾出现……”
哥哥的影子在空中漂浮着,微微叹息。
“我一直在啊,寐儿。”哥哥轻轻说道,“只是我已神魂俱散,徒留几分执念,无法现身,也不能保护你。寐儿……你可还好?”
“我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掩面而泣。
“苦了你了,寐儿。”哥哥叹道,“千年前,我未能见你最后一面,执念竟将我的意志留存至今。直至四个月前,当我再次见到你时,天知道我有多么惊喜……可是这些日子里,我眼睁睁看着你数次陷入险境,却无力保护于你……”
哥哥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寐儿,我曾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你,我等了千年,若不与你见最后一面,我无法安心离去……”
我无言地抽泣着,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可是话到口边,竟一句也难以出口。
“为什么……”我喃喃低语,“为什么你就这样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等我回来?”
我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滚落,大声喊道:“为什么不肯等?你们只需再等三年……不,说不定只须再等一天,我就能从幽容国回到檀宫,去桃花源告诉你们檀体的真相,阻止你们离开,你们也不会死去,我们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原谅我,寐儿。“哥哥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但是,寐儿,我希望你不要再为我和族人们的死这般痛苦,我们兰氏一族与鹤神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我不想让你再深陷其中……”
“我无法原谅鹤神,哥哥!”我痛苦地摇头,“因为他,你和族人们全部死去,因为他,我亲手杀死了我爱的人,我忘不掉,我什么都忘不掉……”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你想起往事,再次深陷于仇恨之中,无法自拔。”哥哥叹息道。
我一愣,忽然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哥哥没有再说下去,只凝目望着我。
“等等,哥哥,”我喃喃问道,“难道说,在这几个月里,是你在借灵石抹去我的记忆,不让我回想起从前的事吗?”<!--PAGE 12-->“是啊,寐儿。”哥哥望着我,“我曾是鹤羽灵石的宿体,与之共存五百年,纵使如今只留一抹意志,偶尔也能令它听从。”
我蓦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那个声音,是他吗?
每一次借灵石之力阻止我回想起从前的记忆的人,竟然是哥哥吗?
“真的……是你,哥哥?”我喃喃道,“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愿意让我忘了你吗?你愿意让我忘记我曾经历的一切,变成另一个人吗?”
哥哥摇了摇头。
“寐儿,你曾经为了我们的死,险些失去了性命。”哥哥缓缓道,“我知道你难过,痛苦,可是,我不愿见到你一生活在仇恨里,更不愿看到你为此自戕性命。”
哥哥抬起手来,抚上我的脸颊。
“这一切的责任,就让我来承担。”哥哥望着我道,“是我未曾保护好族人,未能制止他们做下错事。寐儿,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千万不要自责,也不要再生活在仇恨里。若不能看到你开心快乐,我永远无法安然离去……”
哥哥透明的手抚着我的脸,我感到仿佛有风掠过。
“寐儿,答应哥哥,好吗?”
“你让我忘记……可我如何能忘记……”我哽咽道。
“不要再做傻事,也不要再纠结于此。就算是为了我。”哥哥轻声说道,“好吗?”
我哭得抽噎,最终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寐儿。”哥哥望了望天空,“感谢上苍,让我身死之后,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哥哥说着,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我几乎快要崩溃,从前的时光一幕幕回到我眼前——儿时梨花丛下的厮磨亲密,长大后共同经历的苦难,桃花源的夕阳,他死去时的模样,往日的一幕幕在我面前重现,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不,哥哥,我不要你走……你走了,让我怎么活……”
“我的小寐儿,早该长大了。”哥哥笑了,“这一千年来,你一直为别人活着,为我活着,为族人们活着,为命运活着。我想,你应该知道,以后该如何为自己而活。对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从前说过,不论寐儿喜欢什么样的人,爱做什么样的事,哥哥都不会拦着你,”哥哥轻声道,“以后的日子里,哥哥只希望看到你为自己而活,明白吗?”
“为我自己……而活……”我喃喃重复着。
风在竹林里穿梭,仿佛悠长而绵延的歌谣。
“还记得吗,寐儿,这里便是我们族书开端的地方,”哥哥望着弱水潭畔的竹林,轻轻说道,“族书上说,殷商之时,我们兰氏一族的祖先曾在这弱水深潭,救起了一只仙鹤,由此得遇鹤神,并得赐灵石与灵根……”
我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哥哥在春阳照耀的梨花林里,拿着那泛黄的竹简,给我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PAGE 13-->他提起风阡和兰氏族人的故事,这本是我最为痛苦的根源,然而经过哥哥对我说的一番话后,我竟没有再因此而悲伤流泪,反而感到内心一片平静,如同放下了亘古的心结。
我闭上眼睛,轻轻靠在他的身侧,如同儿时依偎着他:“哥哥,我想听……你小时候给我唱的歌……”
哥哥轻声唱了起来:
“孟月飞雪,陟彼远岗,桑梨漫野,盈我顷筐……
彼女之嗟,彼子之狂,东风其郁,岁华其伤……”
在梨花殇的歌声之中,哥哥的身影渐渐消失了,化作一阵清风,在我万般的不舍里,在昏黄的日光里,在无尽的岁月里,在这个爱恨纠缠的尘世里,终于散去无踪,无处寻觅。
【真相】
“为师捡到你时,是在蜀地的大火之中。为师觉得你与火有缘,故而为你起名叫‘燭’。如何?你可喜欢?”
火,漫天的火。
我在檀宫的大火之外踟蹰着,犹豫着。我仰起头,望着这个传说中我这一世出生的地方,大火千年不灭,狰狞而可怖,隔着炙热的空气,舔舐着我的脸。曾经美轮美奂的宫殿和世外仙源,如今已俱成焦土,曾在那里生活的人,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哥哥说,要我放下一切过往,为自己而活。
于是我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回到檀宫。
回到檀宫,回到我这漫长的一生最为爱恨纠结的地方,回来找那个曾经令我爱到刻骨,又仇恨一生的人。
风阡……我回来了。
而你呢?你可如说好的那般,在这里等着我?
我紧紧握住双手,颤抖着迈开脚步,踏上那遍地焦痕和废墟的故土。
风阡,如果不曾有那么多隔阂和羁绊,我们之间,又应是怎样的呢?
在檀宫匆匆五百年,我曾爱过你,却只能将爱痛苦地压抑。我又恨过你,那仇恨将你我共同湮灭。
我欲让你毁灭,你却令我重生。那么如今的你,我应该如何面对?
我们千年来的种种恩怨情仇,该当怎样算清?
我如同一个木偶,茫然地一路向前行走着,魔火像是自动为我分开道路,不到多时,我已来到了檀宫之外。
这里是千年以前被我焚毁的地方,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焦痕累累,檀宫的主殿倾塌,而主殿之旁,仍是那一株高大的檀木,它在千年前的灾难中硕果仅存,安然伫立着,花叶纷纷,疯狂如雪。
我望向那坍塌的檀宫主殿,犹豫片刻,越过漆黑的大门,踏步走了进去。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情景。宫殿黑暗而空旷,在那黑暗的尽头,有一团巨大的冰雪。
寒冷的冰雪里面,禁锢着一个人。
我紧攥着双手,竭力平复着跳动的心脏,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他闭着双目,长发如墨般垂下,一袭月白长衣,在冰雪中折映出淡淡的幽蓝色。他被冻结在那冰雪里,犹如凝固在了时光之中……他静静立在那冰雪里,尽管他合着双目,那容貌却比身旁的冰雪更加无瑕纯粹,那般无法言说,惊心动魄。<!--PAGE 14-->一切同我在灵石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时候,回到了此生初见他时的惊喜和心慌。
我的手触上了寒冷的冰,呆呆地看着他。
“风阡……是你吗?你……听得到我吗?”我低声呼唤着他。
如果我现在施法融冰,将你从禁锢中释放出来,你会不会像幻境中那样,将这焚毁的檀宫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
你会不会像那时一般,带我玩耍,同我说笑,告诉我,你叫“青檀”?
青檀……那是我曾在忘忧幻境里,给你的幻影胡乱取的名字。
那是褪去了仙神的躯壳,于我而言完美的爱人。
是的,风阡,我有多少次渴盼你成为我的爱人,在幽容国时,我之所以那般不受控制地爱上了水陌,原因就是……他同你太像了。我把他当成了你,当成了一个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与我没有那么多纠葛的你。我与他相爱,想与他相守一生,为他的死而伤心欲绝,这一切的根本症结,还是因为你。
千年后,你化作青檀的样子同我相遇,我还是无法自已地爱上了你。你在的时候,我珍惜每一场有你在的梦境,在你离开的时候,又疯狂地思念着你。
风阡,我已经寻回了所有记忆,无论喜悦或悲伤,无论欢笑或痛苦……我还是回来了。
你可愿睁开眼睛,看一看我?
可是风阡依旧闭着双目,看不出是生是死,是悲是喜。
风阡……风阡?
我一声声地唤着他,然而他却如同已失去生命,对我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我心下忽然一沉。
为了在巫礼手中救下我,他强借檀石分魂化形,后来又湮灭而去,难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手颤抖起来,立即想要借灵石之力劈开玄冰救出风阡,可是又怕太莽撞会伤到他,一时间心念百转,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身后有辘辘辕辙之声,伴着风声呼啸,由远及近,向我而来。
我一凛,回过身来,只见坍塌的大殿突然被白光照耀,透过大门向外望去,昏暗的天际,有一架九色天车踏云而来,辚辚萧萧,在高空之中停驻。
随后,许多神侍和神将们拥簇着一名仙神,从天车中缓步走出。他身形高大,气度高华,穿着金色天衣,踏过云梯,从空中走下。神侍们在门前停驻等候,他独自一人从大门迈入,走过长长的殿廊,来到了我的面前。
“兰寐姑娘,许久不见了。”
帝夋微笑着,铿然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
我望着他,良久不言,半晌方低头对他行礼:“天帝陛下。”
“我已得知弱水潭一战之事。”帝夋道,“巫礼作乱之时,天界被魔气侵扰,四处陷入混乱,我疲于处理,故而来迟了。兰寐姑娘能击败巫礼,实为六界生灵之福。”<!--PAGE 15-->我摇摇头:“打败巫礼是白其之功,兰寐此世法力低微,并未参与许多。”
帝夋叹息:“灵鹤白其跟随风阡数万年之久,又为寻觅其主于人界流离千年,最后以身殉难。得此忠仆,是风阡之幸。不过,你身为凡人,能力挫巫礼气焰,亦有不世之功,不必推却了。”
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天帝陛下,”我轻声道,“你真是这般想的吗?”
“哦?”天帝面色不改,“缘何有此一问?”
“我身为凡人,却曾对你不敬,更曾尝试以十剑冰阵弑杀你的挚友风阡,令他被残冰封印于檀宫之中,使你千年来未寻到他的下落,”我直言道,“弑神犯上,是大逆不道之罪,当年我意图杀死风阡未果而失踪,陛下难道不曾于六界对我宣下追捕之令?时至如今,缘何还对我如此善言相向?”·
天帝淡淡一笑,并不答言。他转过身,望向冰中的风阡。
“无论你做过什么,都是他的心爱之人,我若杀了你,只怕以后的日子,风阡都会与我反目为敌了。”
我愣然。
心爱……之人?
“说起来,我的确是一千年未曾见过风阡了,”帝夋悠悠说道,“你所言不错,一千年前,这里被十剑冰杀所毁,风阡不知去向,我立即派神将于六界间上天入地,四处寻找。我本以为,在十剑冰阵凝聚成玄冰之前,风阡定会脱身离去,却从未曾想过,他为了不使你神魂俱灭,竟留在了这里,以至于被玄冰禁锢千年。”
我怔怔地望着风阡。
“可我方才呼唤了他很久,他并不答应我,”我喃喃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因为,风阡如今已不在此地。”帝夋话锋一转,“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副残影。”
我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帝夋的话音刚落,那冰雪中忽然散发出熠熠白光,将整个大殿映得宛如白昼。
随后,伴着白光的淡去,冰雪里的风阡的影子缓缓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冰雪的轮廓,在黑暗里空洞而模糊。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颤抖:“他不在这里?那他去了哪儿?”
帝夋目光一动看向我。
“兰寐姑娘,在这个问题之前,你难道没有其他问题想要问我?”
我一凛,蓦地看向他。
“风阡,他究竟是何来历?”帝夋说道,“他为何要从凡人之中选中你在身边?为何要你携残冰剑进入幽容之境?你去幽容国所刺杀之人究竟是谁?难道这一切,你都未曾寻找过答案?”
帝夋的话字字惊心,宛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想要说话,却不知从何开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帝夋笑了:“兰寐姑娘,若你有耐心,我会将所有前因后果同你讲明白。最后,我自会告诉你风阡如今身在何处,以及,我来此寻你的目的。”<!--PAGE 16-->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个可怕的预感——他将对我说出惊人的故事和真相,甚至是我这漫长一生所追寻的答案。我张了张口,竟莫名感到有些恐惧,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听?”天帝微笑。
我咬咬牙,定了定神,道:“自然不是。兰寐洗耳恭听。”
帝夋望着檀宫之外的大火,对我缓缓道来: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曾有两次劫难。第一次,是万余年前轩辕部族同蚩尤部族的涿鹿之战,第二次,则是八千年前幽容国主共工叛乱。涿鹿之战时,我年岁尚轻,未曾参与。及至共工之乱时,先伯父颛顼在位,我辅佐先帝处理共工之事,却被共工部族打得节节败退,几乎陷入绝境。我一筹莫展之时,有神将向我进谏,可去西方求助于上古之神——风阡。
“风阡的来处,原本十分神秘。最早的天书中,曾有这样一句话:上古之神风阡,以白鹤为骑,白衣蓝瞳,容貌绝美——那是吾先祖黄帝时期的轩辕神族做下的记载。然而风阡行踪太过飘忽,万年之中几乎无人见过他,甚至连他存在与否也成了传说,修天书者便删去了关于他的记述。我等轩辕神族只知他是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居于西方神境,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我依照传说历经艰难地寻找到了他,本欲苦苦求他出山,不想我们见面之下,竟甚为相投,便由此结为好友。风阡很快答应相助于我,而他一旦出手,便是强助。
“在风阡的协助之下,我得以在决战中率各部神将战胜共工,更将整个幽容国打入凡间。然而共工竟在最后一刻怒触不周山,借不周山断裂,盘古结界开启之机,将整个幽容国沉入了幽容结界之内,从此与世隔绝。
“天柱倾塌,九天破裂,众生涂炭。此祸一起,惊动了沉睡已久的女娲神上。女娲神上独自炼石补天,我们则召唤群神急速修复天柱,然而,跌入幽容境内部的数万神民怨气渐盛,不周山天柱不断为怨灵所侵蚀,竟致其难以修复。与此同时,断裂的不周山持续塌陷,若不能尽快地稳固住幽容境,天柱便再也无法修复,由此天地崩溃,整个六界都会因此毁灭。”
帝夋停下了话,仰起头蹙眉望向远方,似在回忆那一段可怕而混乱的岁月。
“后来,在我们一筹莫展,自以为世间无幸之时,是风阡及时出手,拯救了六界生灵。”
我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帝夋道:“在最危急的时候,风阡以分魂之术分裂出部分魂魄,借天池之雪化形出另一个自己,亲自进入那幽容结界。不出一年,幽容国神民的怨气竟被渐渐平复,我们得以趁机迅速修复天柱。”
我猛地睁大眼睛:“什……什么?……”<!--PAGE 17-->我的大脑仿佛被惊雷击中。分裂出部分魂魄……化出另一个自己……
“然而风阡此番作为,除我以外,无人知晓。”帝夋接着道,“众神都以为幽容国的怨气是自行消失,于是天柱被成功修复,皆大欢喜。然而不周天柱修复后,幽容结界也被彻底封闭,风阡那一部分魂魄也就永远留在其中,无法追回。”
我感到腿脚发软,退后两步,几乎踉跄跌倒。
“那一半魂魄……就是……就是……”
“把完整的神魂生生分离,将自己一分为二,这是神界从未有过的事情。”帝夋道,“当时我十分担忧,但见风阡分魂之后,元神本体竟与从前并无异样,我也就没再追究。但是……”
说到此处,帝夋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我颤声问道。
帝夋道:“后来我才知道,风阡本是与三皇并生之神,然而他一直避居世外,并不曾如三皇那般做出一番丰功伟绩,是因为他曾于远古时期身染剧重魔气,所以会在万年之中避世隐居。若是他神魂完整,自是不惧魔气,但他如今神魂缺失,如不能尽快追回缺失的部分魂魄,他将会在数千年后被魔气侵蚀,渐渐彻底魔化。”
“什么?”我蓦地睁大眼睛。
帝夋叹道:“那时我才明白,为了助我平乱,风阡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内心十分愧疚,询问是否能够帮助补偿于他,但风阡淡然表示,他自有方法,不必我过问。”
“那办法就是……”我喃喃自语。
帝夋颔首:“风阡将你接到檀宫时,我曾经十分诧异。一直以来,神界都将进入幽容结界视作完全不可能的事,直到风阡从我这里借去伏羲所铸可导神魂的残冰剑,我才恍然明白他的计划:他可以挑选凡人,以檀石赐予其长生之身,再加以培育修炼,从而送入幽容境中,借此杀死那个分身,收回那一部分魂魄。”
我怔怔地僵立在当地,思绪混乱如麻。
我想起初见水陌时那个飘雪的三月,我看见他那同风阡一模一样的的脸,震撼莫名,竟失足从树上跌下。在幽容国的三年中,关于水陌的身份,我试图猜测了很久,然而水陌在幽容境中时日太久,亦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我最终只能放弃了对真相的追寻。
然后,我抛下了一切疑惑和顾虑,如扑火的飞蛾般与水陌相爱,却躲不开因缘和宿命,他最终仍因我而死。我将失去水陌的悲痛转化成了对风阡的恨,当我试图用十剑冰阵杀死风阡的时候,他却突然变成了水陌的模样,令我心神散乱,失手自戕。
如今,一切终于真相大白。水陌是风阡的分魂之身,故而会同他那样惊人地相似。水陌于七千年前毫无征兆地来到幽容国,因为他在幽容国的降生,本来就是为了平复幽容国民的怨气。水陌没有风阡的记忆,却同他有一模一样的容貌和性情,所以我会那样不受控制地爱上了他……<!--PAGE 18-->原来这是真的。
原来我自始至终所爱的,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论是风阡,水陌,还是青檀,这千年的岁月里使我痛苦不堪,令我思念如狂,同我生死纠缠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帝夋接下来的话不受控制地进入我的耳中。
“然而,我与风阡都没想到,这看似简单又可行的计划,竟以惨烈的失败而收场了。”帝夋叹道,“风阡大意了,我们都大意了。你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凡人,你会质疑,会反抗,甚至会让风阡倾心于你,无以自拔。天界的其他人等也没有料到,一介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到头来竟会心迷于你这名凡间女子,从而险些死在你的手中。”
“他……真的倾心于我吗?”我轻声颤抖道,“真的吗?你怎知道?”
“我怎知道?”帝夋微笑,“那日在苗疆,巫礼将你重伤,害得你险些死去,认识风阡几千年来,我竟从未见过他那般恼怒。为了给你疗伤续命,他整整十年未曾出檀宫一步。连我前去拜访他,都被他挡在殿外,闭门不见。
“后来,他身上的魔气开始发作,若是隐藏不慎,方圆数里之内都会受到波及。为了不祸及你,他特意将你以结界隔绝在别宫之外……我知道,风阡此人,从我认识他起便是那般漠然,不肯对自己的行为言语作出解释。我想,他一定会让你以为他是在惩罚你,是不是?”
我的手紧攥成了拳,指尖刺痛着手心。
“再后来,你从幽容国将他缺失的魂魄成功带回,他终于可以开始融魂,接收那一部分魂魄的同时,也接收了那魂魄七千年来的记忆。”帝夋道,“然而融魂时魔气发作,会比魔化时更加危险……他只能再次将你隔绝起来。你的兄长和族人,他或许是真的不曾放在心上。风阡所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而已。而这一次,他显然是铸下了大错。”
我紧紧咬着嘴唇。
帝夋叹道:“你们失踪以后,我派人在檀宫内外四处寻找,却未发现任何遗体或踪迹。直到巫礼之乱震惊天界,青丘王向我告知了你的行踪,我才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初风阡为了你,并没有离开檀宫,而是隐藏于檀宫主殿之内,摒却外界干扰,以灵幽烛为凭,一心一意为神魂俱散的你重新聚魂。然而灵幽烛不比檀石,必然会耗去他太多的力量和元气,因此,千年之后,他已彻底被玄冰禁锢,只能借助凡间术士之手,将你抚养成人。”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风阡,我曾试图杀死你,你却无数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想起那些被放逐的日夜,想起那些痛苦交加、自以为是仇恨的过往,如今真相摆在面前,我却终于明白……<!--PAGE 19-->白其是对的,而我在他的忘忧幻境里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作为檀宫的神主风阡,亦同幽容国主水陌一般,爱我如同生命。
所以,风阡……若我能放下一切心结,回到你的身边,你……是否还愿意接纳我?
我们会不会回到从前……不,是放下过去的一切,开始全新的生活?
可是,你究竟在哪里?
“他借巫礼和檀石引我来檀宫,说明他还是需要我的,是吗?”我颤声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是我留下这冰阵,在千年里将他冰封,所以他还等着我回来为他解除束缚,对不对?可是……他现在去了哪儿?他为什么不在了?”
帝夋不答,半晌方道:“兰寐姑娘,我一直未曾问你,巫礼在苗疆神殿取回神力之后,风阡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愣了片刻,道:“那时候……我被巫礼挟持于血噬之阵,险些魔化死去。风阡为了救我,借檀石分魂化形,带我逃出巫礼神殿。白其说,他那样做,等于放弃了那一部分魂魄……”
帝夋缓缓点头:“那便是了。风阡的一部分魂魄已经彻底毁去,千年前的融魂功亏一篑,所以……他离开了。”
“可他的元神并没有消失,不是吗?”我急道,“他只是失去了部分魂魄而已,这么几千年来,他不是都这样过来了吗?若他那样轻易就能离开,又何必在此被禁锢千年?”
“几千年来,他的魂魄虽然分隔两处,但并未消散,故而无妨。”帝夋叹道,“千年前,风阡本已收回分魂,然而今日他再次分魂化形,而且彻底丢失了那一部分魂魄——如今他残缺的元神已无法支撑,很快就会彻底魔化,届时岂止是这烈焰玄冰,整个六界之物都将无法阻挡于他。”
我蓦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大地突然开始震动,轰隆之声由天际传来,震耳欲聋。
我险些摔倒,惊道:“这是怎么了?”
“终于来了。”帝夋抬起头,隔着破碎的琉璃穹顶望向天空,“你看这天,难道没有发觉,巫礼死后,空中的魔气并未消退,反而愈发增加了吗?”
外面的天空已是阴云密布,大火燃起浓烟滚滚,本应是白日的天空却像是被浓夜暗然笼罩,比之前巫礼放出魔影的时候更加可怖几分。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一层阴翳,被可怕的未知覆盖着。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一个时辰前,青鸟来报,风阡如今身在万里之外的北荒。”帝夋缓缓道,“他怕自己魔化后彻底不受控制,故在理智未消前率先自我放逐。”
在这可怕的事实面前,我几乎已经失语。我听着外面山崩地裂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幻境崩坏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风阡离我而去,看着那世界崩毁,却无能为力,痛苦难言。<!--PAGE 20-->“兰寐姑娘,”帝夋道,“风阡分魂消失之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我喃喃道,“如果你要求我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答应你……”
帝夋突然走到我的面前,面色极为郑重地看着我。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兰寐姑娘。”帝夋神色凛然,“吾以天帝之名,请你前去北荒之境,刺杀业已魔化的风阡。”
我蓦然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刹那间怒不可遏,“帝夋,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可还记得风阡曾帮助你做过多少事?没有他,你如何能成功修复不周天柱,从而坐上今天的位置?如此忘恩负义,不念旧情,你于心何安?”
我话一出口,突觉自己竟毫无指责帝夋的资格。在千年以前,风阡曾多少次救我性命,我却从不念旧情,反而屡次对他刀剑相向。风阡,我如今的痛苦,可是你留给我的责罚?
“刺杀昔日挚友,亦非我心中所愿。”面对我的指责,帝夋没有丝毫恼怒之色,只平静地说道,“但是你要明白,彻底魔化的风阡,已与死去并无多大分别。而且,风阡成魔,比巫礼更要可怕千倍万倍,他将不受控制地毁去这个世界,届时不论是天界还是凡间,都将毁灭而再成混沌。”
我愣在当地,如堕冰窖。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风阡太过强大,已非吾等之敌,纵使我派上百万名神兵神将前往北荒,亦不过是徒去送死而已。”帝夋道,“如今这世间,只有你能够唤醒他,从而伺机行事。我会将残冰剑再次给予你,你若成功拯救六界,我可以满足你所提出的任何要求。”
世界一片静寂。
我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天外魔光肆虐,大殿里却一片寂静。我的眼泪落在地上,在冰雪冻结的地面留下一道痕迹。一块冰雪随之融化了,一样红色的东西悄然滚落,滑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下突地一跳,颤抖着伸出手将它拾起。
竟是水陌的并蒂花结。
是我千年前以十剑冰阵刺杀风阡时,从我的袖中跌落在地上的并蒂花结。
我颤抖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风阡消失的轮廓。
帝夋说,风阡收回了水陌魂魄的同时,也收回了他作为水陌的所有记忆。难道这也是为何他在二十年后重遇我时,会那样情不自禁的原因吗?
恍惚中,我又忆起了幽容国的白雪,忆起我们曾经的海誓山盟,忆起婚礼那日漫天的红霞,忆起水陌死去时满目的鲜血。
而他在那被禁锢的一千年里,在寒冷冰雪中数十万个日夜里,在他用双手将破碎的我一一拼凑起的时候……也曾回忆起这些吗?
我仿佛看见风阡在那大殿的尽头,风雪扬起他的月白天衣,十剑冰阵遗存的碎片是那样冷,一千年里,寒冰渐渐在他身畔凝固,然而他不能离开,因为我死后的魂魄消散在这里。霜雪攀上他的长衣,他的头发,他的身体,千年的聚魂之后,我被重塑而生,而他却在刺骨的寒冰中被彻底冻结,漫长的岁月如雪花般在他的身旁流散铺陈。<!--PAGE 21-->风阡,水陌……一千五百年以来,造化和命运弄人,我错过了太多次能够同你相守的机会……
而这一次,若我愿付出所有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与你永世相守?
我望着手中的并蒂花结,久久不语。
“好,我答应你。”我终于开口,对帝夋说道,“若我成功了,天地不至毁灭……你能否于人界京师的紫禁城中,救出我年迈的师父?”
“这是举手之劳,不在话下。”帝夋道,“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我垂下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
这尘世之间,再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
檀宫之外,大火仿佛在黑夜里嘶吼着,张牙舞爪,犹如赤瞳的猛兽,将平静的人间撕扯成了地狱。
【恩仇】
北荒,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大地的极北之处,是一片极为广阔的荒漠。我向着地动和魔气的根源艰难走去。大风吹起黄沙,铺天盖地,伴着极强的地震,仿佛末世之景。
我跋涉着,一路寻觅。在这里寻找风阡,无异于大海捞针。帝夋提出让神侍和青鸟跟随我同来,被我回绝了。因为我知道,别人跟来只有徒送性命,只有我才能找得到风阡。
一路上,到处都是鸟兽和精怪的尸体。它们经不住这漫天魔气的侵蚀,死去无数,被黄沙掩埋。我吞下帝夋赠予的驱魔丹,成为这无边魔气里唯一的活物,走到后来,我甚至已分不清自己是一个行走的人,还是一缕跋涉的幽魂。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因为如今我已分不清日与夜,脚下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我知自己已靠近了魔气的中心。荒原已至尽头,前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高山。
“又来一个活物!”
我突然被袭击,闷哼一声踉跄跌在地上。
许许多多黑色的魂灵在空中出现,它们大笑着围住我,在我的身边游**。它们形状各异,如各种魔兽精灵,疯狂的笑声叠在一起。
“哈哈,不知还有多少来找死的!这一个还带着天界神器!你是轩辕天帝派来的?”
我悚然:“你们是谁?”
“我们是万年前蚩尤神上的旧部!我们在涿鹿之战里被轩辕黄帝杀死,从此魂魄在北荒游**,直至魔主前来,我们才得以借魔气重生!轩辕神族篡取天界神权,如今总算是得到了报应!哈哈哈哈!”
它们大笑,聚集,癫狂,宛如末日的狂欢。
魔主……是说风阡?
“你们认错了,他并非你们的魔主!”我站起身来,高声道,“蚩尤神上已逝,你们也早该前往鬼界往生!”
“你这活物!待魔主毁去六界,我们自可在混沌之中永生!你既然来到此地,就别想活着回去,要么同我们一起变成魔灵,要么等着被魔主之力杀死,你且选吧!哈哈哈哈!”<!--PAGE 22-->魔灵们将我包围,离我愈来愈近,我紧紧握住手中的残冰剑柄,正在这时,忽又有一拨魔灵从北方飘来,同先前那些魔灵纠缠在一起,疯狂地笑着:“这个活物我见过!在不周山的幽容结界里!”
我矍然一惊。幽容结界?
幽容国的怨灵不是几千年来一直被囚禁在幽容结界的夹缝里吗?怎么竟会跑来了这里?
那些怨灵在我的面前盘旋片刻,望见我手中的残冰剑,突然尖叫起来:“她又带着那柄白剑来了!干掉她!干掉她!”
伴着一声尖锐的嘶吼,怨灵向我一拥而上,我立即拔出残冰剑,剑光如白昼,一下子将它们逼开。
怨灵们退去片刻,一下子又散成无数道魔影,张牙舞爪地向我疾冲而来,我仿佛又回到幽容结界里,那些鬼魂一般的影子铺天盖地地将我吞噬。
“寐儿,别慌,出路就在脚下。”
那时候……风阡温暖的声音似乎穿过千年的岁月飘渺而来,我目光一沉,袍袖一挥,残冰剑放出数十道光影,向怨灵们疾速斩去。
怨灵被残冰剑所伤,尖叫一声,落在地上扭曲起来,我不敢耽搁,急忙摆脱了它们的围攻,向前奔去。
一口气奔跑了许久许久,我终于来到了高山脚下。
遥远的高山之上,魔气如旗帜般四面辐散,仿佛有一轮黑色的太阳,将无数云朵染成黑色的魔影,布满了整个天空。
风阡,是你在那里吗?
我正茫然出神,忽然听见风中传来呼喊之声。我一凛,放目望去,只见不远的山脚下,竟有一个人影,在同一团魔影激烈地作战。
我吃了一惊。这里除我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生灵?
那人的声音从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滚开!你们这些肮脏的魔物,从我身上滚开!救命!父亲……先祖……谁来救救我……”
他被魔灵围攻着,啃噬着,痛苦地大声叫喊,那些魔灵愈来愈多,几乎将他吞噬。那人踉跄数步,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魔灵一拥而上,如黑隼般贪婪地啃噬着他。
我一惊,立刻飞奔过去,挥剑将他身畔的魔灵驱赶开,魔灵被残冰剑所慑,畏惧地躲开了,向远方飘去。
我忙低头查看那人的伤势,待看见他的脸,骤然睁大了眼睛。
他的红发在风沙中凌乱,赤色的瞳仁已经半散,浑身发抖地躺在黄沙之中。
千年前的回忆一下子汹涌而来,我宛如兜头一棒,失声喊道:“明煜?”
男子赤色的眼瞳映着漫天的黄沙,失神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兰姐姐?”
“……是我,明煜。”我良久方答,心下五味杂陈。
千年过去了,我竟然又见到了他。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已是风霜满面,垂死的模样。我一时恍惚,想起水陌死的那天,那冰雪和血色充斥的幽容国,那噩梦里的一切,已如隔世之景。<!--PAGE 23-->“兰姐姐……真的是你?”明煜想要坐起来,却浑身颤抖,再次跌在地上。
“你受了伤,不要乱动!”我马上按住他,“明煜,你怎么会在这里?幽容结界的怨灵怎么也跑来了这儿?”
明煜的眼睛黯淡下来。
“不久前,不周山被魔气所侵袭,幽容结界再次变得薄弱。”明煜喘着气道,“我本以为,这是我幽容神国终于可以摆脱禁锢的机会,立即汇聚全国之力打开了幽容结界,却没想到,幽容结界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与此同时,魔气侵入幽容境内,与不周山原本封存的魔兽共鸣,那里彻底被摧毁,再也无法生存,所以,所有人都逃了出来……”
我震惊无言。
“兰姐姐,我做不成一个好国主!”明煜忽然哭喊起来,“一千年前,你离开以后,我终于坐上了国主之位,一千年来,我兢兢业业,厉兵秣马,时刻等待杀出结界的机会,然而神民们却一直在想念水陌治国的时候……他们认为,是我害得他们失去安稳的家园,就将我赶了出来,四散逃难。我气不过,准备来北荒杀死魔主,让他们看看我的本领……可是,那魔主的力量太强,我被魔灵所挡,连这山都爬不上去……”
我心下难过,不知该做何语。
“兰姐姐,我错了吗?”明煜的声音一片空洞,“我想要争回我们家族昔日的尊严和荣耀,想要带领幽容神国重归天界……这一切理想,都错了吗?”
我闭上眼睛,轻声道:“不,你是个好孩子。你有志向,有勇气,倘若共工神王的魂灵在此,他也定然会为你骄傲。”
“谢谢你,兰姐姐。”明煜喃喃道,“兰姐姐,对不起……我害死了你的夫君。那时候,我走火入魔,头脑里只有报仇,只有杀死水陌,重登国主之位的念头……”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轻轻摇了摇头。
明煜忽然抬起眼睛,看向我:“兰姐姐……你也是去刺杀那魔主的吗?他到底是谁?我远远看到他的身影……竟觉得他有些熟悉……”
“他是……”
我哽住喉咙,最终没有回答。狂风在我们周围肆虐,吞噬了一切声音。
“兰姐姐,我不行了……”明煜痛苦地闭上眼睛,“共工神王之后裔,如今只余我最后一人,我宁愿死去,也不要变成魔灵,令祖先蒙辱……兰姐姐,求你……给我最后的解脱……”
明煜的面容已被魔影侵蚀,红色的眼瞳一点点变得黢黑。魔气已在他体内蔓延开来,再过不久,他也会成为被魔气吞并的魂魄,被黑暗俘虏,永远无法重生。
“快,兰姐姐……”明煜声如蚊蚋,“魔主他……就在山上。”
我心一横,在魔气蔓延过明煜双眼最后的刹那,咬牙将残冰剑举起。<!--PAGE 24-->“明煜,再见。”我低声道。
“呃——”
伴着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明煜一声痛哼,四肢抽搐,他身上附着的魔灵如同受伤般嘶叫起来。残冰剑尖滴下黑色的血,明煜的身体宛如烧焦的灰烬,化入了无边的沙土。
【心劫】
千丈之高的山顶,黑云愈来愈浓,如同末世之景。连不周山幽容境那样的极西之地都被魔气波及,若再不加遏止,整个世界都会被这些魔云覆盖吞噬。
明煜说,魔主就在山上。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山石,开始朝着山顶爬去。
山路陡峭,大地在摇晃,狂风夹着黄沙阵阵吹来,我紧紧抱住山石,小心翼翼,一步步攀爬向前。
然而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突又有一波魔影出现在上方,它们发现了我,尖声大叫着袭来。
“活物!休想靠近魔主!”
一阵剧烈的坍塌声从头顶砸了下来,我躲闪不及,被许多石子扑面砸来,险些跌下山崖,与此同时,数十道魔影急冲而下,一道又一道地将我穿过。
我闷哼一声,体内的驱魔丹已经开始渐渐失去效用,魔气进入我的身体,开始侵蚀我的神智。
我咬紧牙关,猛然将残冰剑拔出,一把刺入山石,顺势翻身而上。残冰剑爆裂出巨大的白光,在空中幻化出白色石梯,我衣裙翻飞,足尖点在飞石之上,飞快地穿过魔影的阻挡,向着山上奔去。
山石滚滚而落,砸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满脸是血,不顾疼痛,拼命地奔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山巅跑去。奔跑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那些魔影被我甩在身后,我的体力几乎达到极限,伏在山壁上喘息良久,抬起头来,向上眺望。
我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
在那山巅之处,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月白长衣,长发如墨。他的四周尽是没有形状的魔影。那些魔影在他的身旁游**着,漂浮着,如凶兽,如鬼魂。尽管如此,他的天衣依旧没有沾染丝毫尘埃,仿佛夜空里一轮清月,普照着黑暗的大地。
我颤抖着向他爬去,只有不到五丈远的路程,我却觉得比一千里还长。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爬上了山巅。玄阳烈烈,我在那黑色的云端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风阡……”
我唤着他,慢慢地走近。
一阵狂风刮过,吹起他的袍摆疯狂飞舞。我的心砰砰跳动,如履薄冰,一点一点靠近着他。
“风阡,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我在狂风之中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距他越来越近了,直至近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他的衣衫。
然而不及我再向前迈一步,风阡突然间转过身来,狂风卷着魔气铺面而至,我不及躲闪,踉跄后退两步,跌在了地上。<!--PAGE 25-->黑云魔雾里,他袍袖一挥,我突感觉一阵飓风铺天盖地地袭来,我立即拔出残冰剑,试图同他的力量对抗,僵持片刻,我已支撑不住,倒退数步,一下子跌下了山崖。
“啊——”我大叫一声,急速落下数丈,危急时刻,手紧抓住一块凸起的山石,使劲地抱住它,身体悬在半空,止住了下坠之势。
我费力地抬起头来,望向风阡。
他慢慢向着山崖走来,立在山巅,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容颜一如从前,美得无瑕,美得惊心动魄,他的脸庞苍白,如这黑暗里苍茫的雪,蓝色的眸子混上了赤色的血光,变成了妖异的紫色,熠熠如火,闪烁着冷漠的杀意。
千年以前,在我第一次对他刀剑相向之时,他对我雷霆震怒,也曾变成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已濒临魔化,尚存一丝理智,然而如今的他已彻底成魔,不认得我,也不再记得任何事情。
我的心沉了下去。
“风阡……是我……”我伸手抓住了另一块山石,费力地向上攀爬,“你……听得到我吗?”
黄沙混杂着魔影混乱了我的视线,我悬在万丈峭壁的半空之中,如一只绷紧了丝线的纸鸢。一阵狂风吹来,我险些落下高崖。
而风阡依旧在山巅冷冷地看着我,透过黑色的云雾,我看见他的紫色的双眼如魔瞳,如鬼火。
而此时我的内心竟一片平静——此时此刻,死亡于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这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
我忽然笑了:“风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吗?”
他没有回答。狂风在我的耳畔呼啸,魔影在我的上方飞旋,贪婪地窥视着我。
“或许,那并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却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不再呼喊,口中喃喃,如同自言自语,“那年我十三岁,在我兰氏一族的鹤神祭典上,我是族人中唯一一个亲眼看到你的人。我被你的出现震惊得无以复加,那时候,我只觉得害怕。族人们视你为守护他们的神灵,对你虔诚膜拜,只有我,对你始终有着异样的感情。”
魔影伴随着血光向我俯冲而来,体内驱魔丹的药效消失得更快了,疼痛伴着血腥气铺天盖地,几乎令我窒息。我喘息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望向风阡。
“你是神,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神灵,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艰难地迎着魔气向上攀爬,“那一天,兰邑被秦军踏平,你又出现在我们身边,然而你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浴血奋战的族人们,对我们的死伤无动于衷……我那时并不知你出手救了我们,那冷漠却深深地伤害到了我,以至于三年以后,在骊山的长生祭坛,我再不肯相信你的庇佑,想要将你赐予我族的鹤羽灵石扔下悬崖,从此与你一刀两断。<!--PAGE 26-->“谁知你竟又出现了,你许我的族人们长生,赐予无家可归的他们以仙境桃花源。那时的我们为这赏赐感到无穷的感激,我几乎是立刻答应跟随你去檀宫修炼……那漫长的五百年里,我同你朝夕相对,对你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复杂得让我迷茫,让我害怕……”
我的手被山石划出了血,然而我已经对疼痛彻底麻木,我犹如秋风中枝头的一枚黄叶,对抗着飘零的命运。我望着风阡的方向,挣扎着继续向他接近。
“风阡,你还记得吗?那一次我被巫礼刺中心口,险些死去,”我喃喃道,“半生半死之际你一直抱着我……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者你不是仙神,如果我能像云姬那样无所顾忌地爱你,如果我们能毫无阻隔地就这样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可是我太过天真,我以为自己在魔影里救了你,却没想到你会将我囚禁。你是我的神,我于你而言太过渺小,太过不自量力……”
“你让我去幽容国刺杀水陌,我照做了,却没想到,我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同水陌在一起的三年里,我很幸福,一生之中,从未那样幸福过,可我没想到,我其实是把水陌当成了你,当成了另一个没有仙神的身份,可以让我自由爱上的你!我更没有想到,水陌竟就是你七千年前置于幽容国内的分魂之身,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你的身边……我以为我恨你,可事实上,我一直痛苦地爱着你,胜过一切……”
我感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我的血染红了面前每一寸山石和土壤。血风吹着我的头发,我的声音嘶哑,仿佛陈年的木门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不确定风阡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怎么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但我不在乎这些,如果他听不到,那么我无能为力。可是如果我不说出这些话,即使我立刻死去,也会死不瞑目。
“后来,哥哥和族人们死于非命,可是……那并不全是你的过错。”我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我只是被你仙神的姿态伤得太久了,被我们之间的隔阂伤得太久了……因为你,我失去了一切,哥哥,族人,水陌,还有我的善心和理智,更可怕的是,我失去了我自己的心。这一切让我无法控制我的恨意,驱使我谋划二十年,企图杀死你……”
我仰起头,透过魔影和血光,看向风阡。他无声地立于魔影之中,袍摆在狂风中疯狂飞舞,魔影肆虐着侵吞着天地,而我没有退缩,继续无畏地攀爬,离他越来越近。
“可是我失手了,”我颤抖着说,“我没有杀死你,反而害得自己神魂俱散。你本可以趁玄冰未凝之时离开,可是为了给我聚魂,你留了下来,从而在玄冰中被禁锢千年……本来,我以为我会就此神魂俱灭,消失于世间,然而千年后,你竟又让我重活了一次,让我以烛的身份,在人间再次度过了十六年……”<!--PAGE 27-->说着,我忽然笑了,轻声道:“十六年后,你通过灵石找到了我,在每一个黑夜中,在幻境里与我相遇……在那个重现一切的幻境里,在落满花叶的檀木之下,你教我法术,同我交谈,一切就好像从前那样……你自称青檀,‘青檀’……我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我曾在忘忧幻境里幻想出的你,那个脱去了仙神身份,酷似水陌的你……”
我的手紧紧抓住山石,血从我的指缝间滴滴流下。
“青檀是你,风阡是你,水陌也是你。一直都是你,永远都是你。而我所爱的,所珍视的,所心心念念,所爱而不得,所无可寄托,一直一直都是你啊!”
泪光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几乎是嘶喊出这一切。我的力气快要枯竭,仿佛下一刻就要跌下山崖,我的意识已被魔气侵蚀得模糊,视线中一片血红。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之时,我忽然听到了风阡的声音。
“寐儿……”
那声音越过狂风,越过魔影,越过千年的岁月和笙歌,来到我的耳畔。我蓦地抬起头,透过无边的血光看向他。
风阡立在那山崖之巅,他望着我,妖异的紫色瞳孔泛着血光,那样陌生,而他的眼神却又是那样熟悉。他看着我,良久良久。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对我伸出了手。
我的心在疯狂地跳跃,他认出我来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攀身向上,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如雪。
然而就在此刻,那些窥伺的魔影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吼,它们再次变得混乱,如同失去了控制的恶鬼,呼啸着,狰狞地向着风阡冲击而去。
风阡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他开始被失控的魔灵反噬,千万魔影尽皆向他扑去,侵吞着他的神魂。与此同时,更多的魔影向着我袭来,一道道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剧痛无比。我的手一松,身体立即向着山下坠下去。
“啊——”
攸关时刻,我的眼瞳骤然一缩,突然之间,我大喊一声,拼尽全身的力气,无数束火苗倏然间从我的身上燃起,如地狱里炽热的炼火,爆裂成巨大的烟云。
我是烛,是再微弱不过的火焰,然而我也能燎出弥天大火,将这世间的一切焚为灰烬。伴着一声巨响,漫天的火焰腾空而起,犹如涅槃重生的凤凰,将我与风阡之间的魔影逼开数丈之外。
我以灵幽烛之体自燃,烛泪与灰烬溶溶而落。我踏着火苗与烟云,一步步走回到山巅。
我终于回到风阡面前。火光将我们包围,熠熠如燃烧的鲜血。
“寐儿……是你吗?”
火影与魔影里,风阡轻声说着,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是我,风阡……”我回应着他。
“寐儿……”风阡的声音仿佛千里之外的暮鼓晨钟,“我的寐儿,你回来了吗……”<!--PAGE 28-->我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盈眶:“不,我一直在,一直没有离开。”
风阡凝目望着我,忽然微微笑了,紫色的瞳孔映着火焰,泛着幽深的光,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梦中苏醒。
“你果然来了,寐儿……你曾答应我会按照帝夋所说的去做,我的寐儿,最是听话了……”
风阡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只是曾经,你也并非那么听话。”风阡叹道,“我也时常怀疑,我当初的选择,是否错了。可是,若我不曾这样选择,又怎会遇上我的寐儿,我的此生之劫……”
泪水模糊了我眼中的血,伴着滚烫的疼痛划过我的面颊。
“不要哭,寐儿……”
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让风阡看见我的笑,可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看上去比可怕的厉鬼还不如,但是我知道,这并没有关系。他见过我最天真的模样,最可怖的模样,我初生的模样,我垂死的模样……他见过我的一生,而他从来不曾厌弃过我。相反,我知他一直爱着我——无论是作为风阡,作为水陌,作为青檀,无论我是兰寐,还是烛,他都一直在爱着我,正如我一直爱着他。
我们如此痛苦地相爱,却始终无法相聚相守。
“你看,”我从怀中拿出并蒂花结,颤抖着举在风阡面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呵。”风阡忽然微笑,“这是寐儿亲手绣的花结。那时候,寐儿差一点就嫁给了我,成为我的新娘。”
“你都记得……”我喃喃道,“那时候的事……作为水陌的事,你真的……都记得吗?”
“是啊,”风阡缓缓点头,“一点一滴,历历在目。”
我的泪水滚滚而落:“好,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以后也做我的夫君?”
风阡没有说话,他只望着我,紫色的双眸在火光中熠熠闪烁。
“快说,你愿不愿意?”我一再追问。
“纵我愿意,”风阡缓缓道,“寐儿,所谓‘以后’,怕只不过这一刻而已……”
“一刻也好,一生也好。”我固执道,“我只想听你答应。”
风阡叹息,抚着我的脸颊:“我愿意,寐儿。”
我笑了,仰起头抱住他,任他吻着我的脸颊和唇,他的唇也是冰冷的,如冻结的冰雪。
渐渐地,风阡拥我越来越紧,他身上的魔影冲破了压制,突然间再次迸发,那些魔气汹涌袭来,开始融入我的身体。
我的呼吸慢慢变得紧促,仿佛能感到那魔气在一寸寸进入我的神魂,将我肢解吞噬。我的身躯在渐渐熔化,火焰之外的魔影贪婪地窥伺着我们,一旦灵幽烛被魔化,我将同风阡一起,与这世间的魔影融为一体,将天地毁灭成黑暗的混沌。
“寐儿,”风阡的声音在我的耳畔轻声颤抖,“再拖延,就来不及了。”<!--PAGE 29-->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紧紧地抱住风阡,右手从腰间拔出残冰剑。
破空之声响起,雪白的剑身如电般闪过,划过火光和魔影,刺入了风阡的后心。
风阡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他睁开眼睛,眸子里的血光渐渐消失,妖异的紫瞳渐渐恢复成了幽蓝。
蓝瞳如火,如暗夜里的滟滟流光,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无言的心悸。
火光里,围绕着我们的魔影刹那间扭曲起来,像是在痛苦地挣扎,片刻后,它们渐渐无声地消散在空中。
“寐儿……”风阡的唇角渐渐溢出了血和微笑。他面色苍白,却一如我初见他时的容颜,美得令我惊心动魄,心跳如鼓。
“谢谢你,寐儿。”风阡的声音飘渺如云,“寐儿,再见……”
“不,我和你一起走。”
我轻声而清晰地说着,猛地一用力,剑尖突地从风阡的前胸透出,刺入了我自己的心口。
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黯淡,血色的世界变得模糊而苍白。我们的血溅出融在一起,如同刹那间绽放的并蒂红莲。那一瞬间,我看见风阡眼中蓦然流出的讶异与悲伤。
“寐儿……你……”
“说好了……做我的夫君……”我紧紧靠着他的脖颈,极轻地在他耳畔呢喃,“那就……一起走……以后永远……在一起……”
我抱住他,如同抱紧了我的整个生命,这千年的回忆和纠缠如梦境般在脑海中回现。我向后仰去,同风阡一起,落下山崖无底的深渊。天空距离我们愈来愈远,那山巅的火焰如同绚丽的晚霞,燃烧于遥远的天际。
风从我们的耳畔急急地吹过,夕阳之下,远方有渺远的鸟鸣和悲歌,在我们的上空盘旋,久久不去。
彼有神祇,如华如璧。
白鹤于飞,栖于檀西。
悠悠人世,凄凄燕啼。
谁言岁老,谁谓情依?
夜之将尽,与子同息,
烛之寐兮,永以为期!<!--PAGE 30-->